“依我,哪家都成,左右一個錢監。哪用得著驚動他們兩位。”
“公公明鑒。”那人賠著笑道。
“嘿嘿,灑家也知道你家老兄的算盤,想傍上一棵大樹了,以后永久就順著往上爬。是不是這個主意?”
“嘿嘿……有什么事能瞞過公公呀。”
“依我看,趁早不用打這個主意。”
“怎么呢?”
“俗語所,花無百日好,人無百日紅。現在風高浪急,不知道哪天誰翻船。”
“還盼明示。”
“和你也無妨,當初我進宮,還是托你家老爺子。否則這話我不敢亂,傳出去就是殺頭的罪。”
“公公盡管放心,我豈是亂話的人?”
“依灑家,王衙內也好,呂學士也好,你家老兄現在只好賭命。這二虎相斗,必有一傷,至于誰勝誰負,灑家也不能未卜先知。”
“這……”那人顯然有點不相信,“一個是丞相公子,自不消,呂學士和王相公,不也是號稱孔顏孔顏的嗎?”
“嘿嘿,孔顏孔顏……你可知道伯魚和子路聯手害顏子的故事?”
“啊?!這個……我讀書少……”
“嘿嘿……這個典嘛……”
兩人聲音來,幾不可聞。
李丁文把手中最后一份報紙放下,這是新辦的《諫聞報》。“已經走了嗎?”
“走了,先生。”回話的是店二。
“賞那兩個伶人,把他們送到南方去,不可讓人知道他們倆人和我或者唐家有什么關系。”李丁文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的理會得。”
呂府。
“哥,你可知道伯魚是誰?”呂升卿回到家里時,呂惠卿正在和陳元鳳閑聊,他和陳元鳳隨個招呼,就迫不及待的向呂惠卿問道。
呂惠卿皺了一眉頭,又好氣又好笑,自己的這個弟弟真正的不學無術,還不怕丟臉,哼了一聲,也不去理他。倒是陳元鳳笑道:“伯魚是孔子的兒子,子思的父親。”
“啊?”呂升卿一下愣住了,“那么伯魚和子路聯手害顏子的典故,又出自哪里?”
這一下陳元鳳和呂惠卿都怔住了,“伯魚和子路聯手害顏子?這個學生倒沒有聽過。慚愧。”
呂惠卿卻是素知自己這個弟弟,便問道:“你是在哪里聽來的村言野語?”
“我剛剛在酒樓里聽隔壁的人講話聽到的。”
呂惠卿和陳元鳳相顧一笑,不由來了興趣,笑道:“他們都了什么?”
呂升卿瞥了陳元鳳一眼,便不肯,呂惠卿早知他意,笑道:“履善是自己人,不妨事。”
“既是如此,我便了。”呂升卿也不隱瞞,把他在酒樓聽到的對白,一五一十部學了一遍。
話未完,陳元鳳和呂惠卿臉色已然變了。呂惠卿對王安石執弟子禮,好事者王安石是孔子,呂惠卿是顏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伯魚自然就是王雱,子路就是曾布,那個太監的什么,簡直呼之欲出了。
“他們真的這么急不可耐了嗎?”呂惠卿苦笑著對陳元鳳道,“新法大業未成,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陳元鳳傾身道:“老師,這位伯魚兄一向心胸狹窄,不能容人。只怕不可不防。”
呂升卿似懂非懂,一肚子的莫名其妙,他不想露出自己過份無知,失了體面,便裝做自顧自去擺弄一只瓷器。
“只怕是他人設計離間,也未可知。”呂惠卿皺了眉毛,依然保持冷靜。
陳元鳳冷笑道:“老師只管仁義待人,哪知他人陰險呢。請看這個……”一邊一邊從袖子中抽出一封信來,遞給呂惠卿。
呂惠卿接過來,略略掃上一眼,臉色發難看。
“這是晉江知縣給學生的一封信,他最近有人在那邊打聽老師的家產田地之類頊事,有認得的這個人平素也在‘伯魚’門下行走過。”陳元鳳緩緩道,“學生這次來,就是想給老師提個醒的。”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別人用這鬼魃手段。”呂惠卿冷笑道,“只不過現在朝中老朽之輩守舊迂腐,能助相公者沒有幾個人,凡事總得以公事為重。”
陳元鳳卻是知道呂惠卿絕對沒有他的那么行得正,宋代官員都有限田,呂家田地數千畝,早已遠遠超過,而且其中還有許多田地是強買來的,呂升卿、呂和卿受賄之后,便寄往老家廣置田地家產,呂惠卿特意關照下,一族人都從中受益。做過晉江判官的陳元鳳,自然是知道這些陳年故事要被翻出來,對呂惠卿的影響巨大。因笑道:“雖如此,但是貴族中人多事煩,若有一二人做事不夠周詳,被人別有用心的放大,也不可不防的。”
“石前腳剛走,他們就后門操刀。豎子真不足與謀!”呂惠卿長嘆了一口氣。
陳元鳳又道:“福建路提點刑獄檢法趙元瓊前日離京,與‘伯魚’通宵達旦歡聚,外人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了什么,這種種事情聯系起來……”
呂惠卿擺了擺手,面有難色,沉吟良久,才輕聲嘆道:“投鼠忌器。”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時節還能管什么器不器的?那政事堂之位,難道是有種的嗎?”陳元鳳輕咬碎牙,獰笑道:“不如先下手為強!夫子雖賢,難道‘伯魚’便清如水嗎?”
呂惠卿心里明鏡似的,他知道陳元鳳自然是盼著自己早登相位,他做為自己的心腹,自然水漲船高,好出一口一直被桑充國、唐棣等人蓋過的惡氣。宰相之位,自然是他呂惠卿夢寐以求的,但是此時……
“履善,做事不可沖動,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呂惠卿抬起頭來,躍入眼簾的是一幅自己的手書:“不忍不則亂大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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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汴河坐船,直抵揚州,雖然一路上淮南東路的官員士子們早已得訊,想要沿途邀請,會一會名滿天下的石子明,但是低調而行的石,自離開汴京后,就沒有擺官船的架子,一路靜悄悄地順流而下,倒是非常順利的到了揚州。然后石便不肯繼續坐船,改行陸路,想要過一番微察私訪的癮。
一直到了這個時候,石才深深明白自己是中了武俠的巨毒——在汴京、揚州這樣的大城市倒還不覺得,客棧酒樓遍地都是,但是一出了這些大城市,要找一家客棧,那是純粹靠了碰運氣。石終于知道原來古代的廟宇,竟然還有旅店的功能,一路上除了住沿著官道的驛站之外,大半倒是住在廟宇里。
“大哥,為何過了太湖之后,你似乎一日心事重過一日?”韓梓兒終于忍不住相問,石緊鎖的眉頭也不止一天了,連司馬夢求和陳良,也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點兒也不似在揚州之前談笑風生的情景。
石驅馬近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也許我只是杞人憂天,妹子不用擔心。”
“大人,只怕不是杞人憂天。”司馬夢求適時潑了一盤涼水。
“子瞻大人應當不至于瞞報災情,我讀過之前的奏章公文,都兩浙路旱災已經得到控制,路無一個流民。”石也不知道是在替誰寬心。
“沒有一個流民并不難,兩浙路是產糧之區,自錢氏起,這里太平之世便遠長于別處,百姓家家都有余糧,一歲之災,再加上官府賑濟,斷不至于有流民的。”
“子柔得不錯,何況子瞻大人只管杭州,這里還不到杭州境內。只是自過太湖以來,田地里莊稼稀零,許多的田地干沽,那么災情就算得到控制,情況也絕沒有那么好就是了。”
“不錯,大人,你看那邊,若在彼處蓄水,自可以灌溉這一片田地。如此放任,自是百姓已無余力,而官府卻殆于組織之故。”陳良一邊一邊嘆氣,若非在馬上,幾乎要跺腳了。
“大哥,天子既將這一方托負給你,你須得救這一方的百姓。”韓梓兒一向深信石無所不能。
“放心吧。眼下也只能到了杭州再做打算。”石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韓梓兒。
其時杭州下轄九縣:錢塘、仁和、余杭、臨安、富陽、于潛、新城、鹽官、昌化,戶口達到二十萬。石早先查閱典冊,知道國戶口千余萬,成年男丁三千余萬,平均每戶男丁將近四人,而杭州雖然有戶二十萬,男丁卻不到三十萬,平均每戶不到兩人,因此知道此處風俗與中原北方不同,百姓往往以家戶立業,又民間風俗趨利,富庶雖然不及揚州,卻也往往過于北方。石以為蘇軾在杭州為官幾載,據浚清西湖,興修水利,簡政寬民,頗有治聲,唐家在淮浙一帶也是經營數年,自己上任之后,便可有一個好的基礎,真正有一番的作為,不料人還沒有進杭州,眼底所收,已不容樂觀。
這一日行來,杭州城北門已入眼底,官路上行人也漸漸熙攘,司馬夢求知道一行人既帶著女眷,似石夫人這樣的身體,斷然耐不得緊趕的,因揮鞭指著前處一酒旗飄揚之處,笑道:“大人,我們不妨在那邊歇歇馬。”
石點點頭,“也好,只不過不要驚憂了百姓。”
“我們理會得。”一邊約束了家人,一行人便往那個路邊的店趕去。
到了酒旗之下,石這才發現杭州畢竟不能和汴京比,汴京城外,特別白水潭學院一邊,酒樓林立,繁華不遜城區,而這里距杭州城不過數里,卻不過簡單的搭了一座草屋,沽些酒水給行人解乏罷了。如石這么一行浩浩蕩蕩的,別不驚擾,就算把別的客人都趕跑了,也是坐不下的。
那店主卻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江南人物,雖然是市井民,長得也算清清秀秀的,二人見到四五輛馬車,外帶十數匹人馬,這么一大群人停在店前,而且連那些仆役打扮的人,都衣著光鮮,自然知道非福即貴。店主連忙跑過來,對跑在最前面的侍劍做了個揖,道:“公子可是要歇馬嗎?”
侍劍不由一怔,半晌才明白原來這個店主把自己當成公子,不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我是書僮,來你們這兒,自然是要歇息的,不過……”見慣動則占地數畝,樓上樓下內房外房這樣的大酒樓的侍劍,看到這個店子,不由直皺眉毛。
店家知道自己弄錯了,不由憨憨一笑,不住搓手,看看這一群人,又看看店里坐的客人,臉上也有難色。
這時石已驅馬過來,看了一眼店子,笑道:“賢主人貴姓?”
店主愣愣地看著石,不知道他什么。
司馬夢求知道他不懂,笑著用杭州話道:“我家主人問你叫什么名字?”
“的叫蘇阿二,公子叫我阿二就是。”
“嗯,阿二,你不必為難,只須找一兩張干凈點的桌子,給我們公子坐下就是,坐不下的,你打了酒送到他們手里,倚著馬休息一會就是,我們坐一會便要進城的。”
石聽到二人的對白,笑道:“純父的語得不錯呀。”
“見笑了,此前亦曾游歷至此。這邊的百姓,若非士子官吏,十之八九,是不會官話的,便是聽,也聽不太懂。這個蘇阿二來往行人見多了,否則便是侍劍的話也要聽不懂。”
二人笑之間,蘇阿二已經收拾了一張桌子,把石一行人引到桌邊坐了。司馬夢求點了幾個菜,石隨便吃了幾口,便把蘇阿二叫了過來。
“公子,可是飯菜不合口味?”蘇阿二怯道。
“飯菜甚好。叫你來只是想問你幾件事,你盡管直,只要不撤謊,完了便賞你。”
“公子請問,的絕不敢欺瞞的。”
“那就好,我問你,今年田地收成如何?”
蘇阿二暗淡著臉,答道:“哪里有什么收成呢,過節以來幾個月沒有下過雨,除了溝渠邊上的地,六成以上地方的稻苗都干死了,后來下了一點雨,蘇大人從淮南買回來‘百日熟’叫我們補種,還是死了一半以上,大伙指著剩下的那種收成,還不知明年一年要怎么過日子。”
“明年,我店家,你用不著擔心。你看這份報紙上的什么……”旁邊一個客商顯然是聽到二人的對話了,忍不住在那里插嘴。
“怎么能不擔心呢?報紙上什么,也不能變成糧食。”蘇阿二嘆了口氣。
石和司馬夢求相顧一笑,司馬夢求對那個插嘴的人笑道:“這件仁兄,你那是什么報紙?”
“我這個,是中書省政事堂親辦的《皇宋新義報》,你看這里,蘇大人即將調任岳州知州……”這人洋洋得意的賣弄著。
“啊?”旁邊不少人聽到這個消息都有點坐不住了,“蘇大人可是好官,調走了明年的日子只怕更加艱難。你居然還不用擔心……”
“瞎……你們知道什么,你們知道新任知州是哪位大人嗎?”
“是誰?”
“石學士!”
“怎么可能,造謠……”
“就是,石學士是天子身邊的紅人,怎么可能來杭州……”
“分明是亂……”
不信任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人漲紅了臉,冷笑道:“你們知道什么,鄉野村夫。這是《皇宋新義報》的消息,白紙黑字,三個狀元公主筆,還會是假的?”一邊對石和司馬夢求、陳良行了個禮,道:“這三位公子一看就是讀書公子,你們做個證,我的是假的不?”
石和司馬夢求、陳良三人相顧莞爾,這些人只顧高聲爭辯,那些家人隨從女眷,老成的尚能端正,忍不住的早已笑成一團。
陳良忍住笑,道:“你的便是真的,為何石學士來了,就不用擔心了呢?”
沒等此人回答,早有旁人搶道:“這位公子可就問差了,若真的是石學士來了,自然不用擔心。石學士是左輔星下界,要風便有風,要雨就有雨,區區旱,算得了什么?怕的就是官家怎么肯放石學士來這東南邊遠之地?”
石等人聞言,不禁絕倒。
不料蘇阿二也正色道:“幾位公子莫要不信,二十多歲做到學士,就是文曲星也沒這般厲害的。”
“不錯,不但文章學問好,而且還能做震天雷,我聽在汴京演武,當場炸死幾百個契丹人,遼主嚇得不敢責問的!”這人一邊一邊咂舌,以示驚訝佩服。
石見到此人形態,再也忍俊不禁,一口酒部噴了出來,司馬夢求和陳良還能端莊,侍劍卻早已笑得打滾。那些家人彼此傳話,這里面的話早已傳了出去,店外官道之旁,笑成一遍。
最先發問的那個人,見到這個情景,心知古怪,又聽眾人話口音,明明是汴京口音,因試著問道:“幾位公子都是從汴京來的吧?難道這的是假的嗎?”
司馬夢求笑道:“我們可不知道真假……只不過震天雷并不曾炸死幾百個契丹人便是……”正話間,忽然聽到外面馬聲嘶鳴,又有人叫道:“還不回避,彭大人駕到,閑雜人等讓開。”
石望了陳良一眼,陳良略一思索,低聲笑道:“新任杭州通判倒是姓彭,叫彭簡,仁宗朝翰林學士彭乘之族弟。”
司馬夢求啞然笑道:“可是‘當俟蕭蕭之候’的彭乘?”
陳良低聲笑道:“正是。”
石不知道二人的是仁宗朝的一個典故,彭乘做翰林學士時,有邊臣希望回朝見見皇帝,仁宗答他等到秋涼就可以動身了,彭乘代皇帝草詔批答:“當俟蕭蕭之侯,爰堪靡靡之行。”故作酸文,一時之間哄笑士林,被天下人傳為笑柄。似司馬夢求等人,對這種事情,自然知之甚詳。石卻未免要不知所云了。
司馬夢求知道石對這些不太熟悉,笑道:“公子和彭乘相交泛泛,自是不知。若是到彭幾彭淵材,想必是知道的,這三彭正是一族,彭淵材似是族叔。”
“彭淵材,可是剃眉之彭淵材?”石忍不住噗嗤一笑。
彭淵材以布衣游歷京師,最是有意思的人,和曾布頗有交游,石自是知道。這位仁兄在廬山太平觀看到狄青象,大起仰慕之心,竟然吩咐家人把自己的眉毛剃成狄青一模一樣。為人最是滑稽迂闊,曾布因為他通曉諸國音語,向石、桑充國推薦,讓他在白水潭學院講博物,他卻常常喜歡談兵事,講大話。一次和人:“行軍駐營,每每擔心沒有水,近日我聽到一個開井之法,非常有效。”當時他住在太清宮,人家就逼他一試,結果無可奈何之下,這位彭兄便在太清宮四周四處挖井,挖了無數個洞,一滴水也沒有出來,讓太清宮的道士們哭笑不得;又有一次去某人家里,自夸有咒語驅蛇之法,不料話音未落,就出來一條大蛇,某人便讓他驅蛇,他流了半天的汗,被蛇追得到處跑,末了告訴人家:“這是你們家的宅神,驅不得。”于是白水潭的學生每每嘲笑他:“先生雖然是布衣,卻有經綸之志,談兵曉樂,文章都不過馀事罷了,只是挖井、驅蛇這兩件事,實非先生所長。”彭幾怒目相向,:“司馬遷以酈生事事奇,獨高祖封六國事不對,于是不在他的傳記載這件事情,而在子房傳中記載,這是隱人之惡,揚人之美。有這樣的好樣你們不學,反來人挖井、驅蛇之事!”如此種種笑談,往往傳遍京師,當日范翔在石門下行走之時,經常拿來做笑柄,所以石一聽到彭淵材之名,便忍不住好笑。
這種種事情,司馬夢求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也笑道:“正是此君。”
石心里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一來想知道這彭簡是不是和他族中二彭一樣有趣,二來杭州通判也此一郡,實是要職,任何公文,若無他的副署,都不能生效,實際上是和自己這個知州互不隸屬的并列行政首長。因此他也有意打好關系,正欲起身相迎,不料外面竟然傳來吵嚷之聲,其中還有幾個人的哭聲。
石不禁臉色一沉,對侍劍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司馬夢求怕侍劍少年生性,反滋事端,連忙站起身來,道:“讓我去看看便是。”整整衣冠,便往店外走去。
待他出得店來,真正大吃一驚!石府所有家人,一個個臉有怒色,張弓搭箭,瞄準一個穿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那邊的官兵也已執刀在手,虎視眈眈。
“石梁,怎么回事?”跟隨石來杭州的家人,為首的叫石梁。
石梁走過來,行了一禮,兀自滿臉怒容,道:“先生,這個官兒不講道理,竟敢要我們回避,險些沖了夫人的車駕。那些百姓回避遲了,便挨了鞭子,連我們的人也挨了兩下,這是官道上,哪能容這么橫沖直撞的?!”
司馬夢求聽到沖撞到石夫人,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夫人沒事吧?”
“沒事,的們護住了。”
“嗯。”司馬夢求放下心來,冷冷地喝道:“讓我們的人把兵刃放下,光天化日,成何體統,又不是賊匪,怎么敢和官兵動兵刃?!”
石梁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敢頂撞,策馬過去,高聲喝道:“收起兵器。”
石府上,一向由李丁文管治,御下頗嚴,這時既然傳下令來,眾人心里雖然恨恨,卻也不敢什么,只得依言收起兵器。
那邊那個官員卻以為這邊畢竟是怕了官府,不禁臉上又有得意之色。不料司馬夢求卻不理他,只冷冷對石梁道:“石梁,府上的規矩,你懂是不懂?”
石梁這時才醒悟自己做的事犯了規矩,躍下馬來,跪道:“請先生恕罪。”
“你保護夫人,沒有什么錯。不過事情既然過了,就應進來通報,居然敢和官兵對仗,你好大的膽子!家有家規,要么你自己認罰,要么把你開革了,你所作所為,與石府無關。你自己選吧。”
“的甘愿認罰。”
“那好,來人啊,先把石梁給我綁了。”司馬夢求喝道,便有兩個家人過來,把石梁給捆結實了,拖到一邊。
那個官員看到這邊做作,搖頭晃腦地笑道:“你倒是個明白人,既然你如此知情識趣,只要把這個沒法沒天的子交給官,官看在你是個讀書人的份上,也不為難你。”
司馬夢求抱了抱拳,笑道:“不敢請問這位大人名諱。”
“大膽,我們家大人名諱也是你問的?你眼睛瞎了,看不見嗎?還是不識字?”
司馬夢求冷笑一聲,找到儀仗中寫有官職的牌子,果然是“通判杭判……”。
“原來是彭大人,失敬了。”
“哼。”彭簡騎著馬上,眼睛望天,微微抬了抬手,以示還禮。
“彭大人沖撞府車駕,想來我家公子不會見怪,只是如果一直騎在馬上,不肯下馬,只怕多有不妥。”司馬夢求彬彬有禮的道。
“沖撞你們的車駕?”彭簡再也想不到司馬夢求和他這樣的話來,腦子里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兩個字,眼睛往那邊馬車望了一眼——四輪!汴京來的,姓石,公子——彭簡幾乎嚇得從馬上跌了下來。
翻身滾下馬來,彭簡盯著司馬夢求問道:“可是石學士尊駕在此?”雖然通判可以與知州抗禮,但是象石這樣的知州,只怕不在其中。
司馬夢求依然客氣地笑道:“不敢,我家大人在里間憩,不知道這位大人官甫?”剛剛問話被人駁回,這時候他依然客客氣氣問回來。
彭簡焉能不知其意,滿臉通紅,臊道:“適才多有得罪,下官通判杭州彭簡,拜見石大人,凡請這位先生通報一聲。”著抽出一張名刺,恭恭敬敬的遞給司馬夢求。
“好。”司馬夢求接過名刺,走進店中,不多時候便折了出來,把名刺還給彭簡,笑道:“我家大人,今日在此相會,多有不便,明白到官邸再會不遲。”
彭簡訥訥收起名刺,抱拳道:“還盼先生代為轉致,今日實是無心之過,下官改日必當登門謝罪。”
“彭大人不必介懷,些些事,一笑便可。只是我家大人有一句話要轉告彭大人。”
“請——”
“親民官若不親民,有負此稱。為官者不可使百姓懼之如蛇蝎。”
彭簡滿臉通紅,聲“受教了。”便率眾悻悻離去。
這時候這個酒店里,已是靜得能聽下一根針落下的聲音。傳中的左輔星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這件事足以成為許多人一生的談資。蘇阿二慌得手足無措,倒是有個客人提醒道:“店主,石學士來你這店子吃酒,這是你幾世修來福緣,還不快求一幅墨寶?”
有客商也道:“我這里便有文房四寶——”
石這時候想溜,實在是來不及了,這些市井民殷切的眼色,實在讓人無法拒絕,但是自己這“墨寶”若真的留下來,不免又要成為杭州士林取笑的對象,思前想后,知道逃不過這一劫,只也能咬咬牙,勉強提起筆來,留下了他在杭州的第一個印記:“仁者愛民”。
而石學士知州杭州的消息,也隨之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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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所轄州縣大大的官員們齊聚“九思廳”,一個個交頭接耳,等待傳聞已久的新任知州石子明到來。
這個石九變自到杭州后,即刻頒下命令,九天之內,不見任何官吏,第十日在“九思廳”召見所有官員。這九天之中,除了蘇軾為他接風和替蘇軾送行兩次宴會中能見到他的身影外,別的時候根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各官員所送“薄禮”,他卻一并“笑納”了。想到這個,彭簡心里就安心不少,畢竟得罪石這樣的人物,絕非他愿意的,為了挽回雙方的“良好關系”,彭大人一咬牙,贈出價值五千兩白銀的禮物,特別是一大堆給石夫人“壓驚”的東西,更是費盡心思。不過記得那個司馬夢求收禮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彭大人未免又有點放心不下。
通判如此,其他各個官員大抵差不多,誰也不知道這個負天下盛名的石學士是個什么樣的脾性,巴結好了,以后自然雞犬升天,若是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怕以后仕途也會加倍的艱難吧?俗話都“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石大人要向哪里燒了。
巳時鐘聲響過之后,身穿紫袍,腰懸金魚袋的石,英氣勃勃地走進大廳。眾人連忙參拜,石卻是笑著自彭簡以下,一一見禮,張口便能叫出每個人的官職表字,寒喧半晌,眾人這才一一落座。石又特意走到一個二三十歲的官員面前,抱拳笑道:“張大人,別來無恙,不料在此相遇。”
此人正是監兩浙路鹽稅的前御史張商英,他和石交情泛泛而已,不料石竟然又特意和自己打招呼,心里自是十分舒服,也抱拳道:“石大人,別來無恙。”
石點點頭,走到廳首位置上,朗聲道:“在下奉圣命,牧守杭州,日后還盼能與諸位同僚同心協力,治理好這一方土地人民,上不負皇上重托,下不負百姓之望。今日便在此略備薄酒,邀諸位大人前來,一來是大家見個面,略表在下思慕之情;二來卻是有一件大事,要與諸位大人商議。”
“不知是何等大事?”彭簡心里有點不舒服了,心道:雖然你是知州,但若有大事,怎可不和我商議?
石轉過身,朝彭簡微微笑道:“彭大人不必著急,稍候便知。我們先上酒菜,吃完之后,再談正事不遲。”罷朝司馬夢求使得眼色,司馬夢求輕輕擊掌,便有仆人把酒菜端了上來,自石以下,每人桌上,各有糙米飯一碗,無鹽無油青菜一碟,再加一大碗水。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石鬧什么玄虛,不料石卻不答言,聲“請”。便坐下,端起糙米飯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吃一口飯,又把青菜往那碗水里一浸,原來那卻是一碗溶了一點鹽的水,青菜這么一沾,才算是略帶咸味。石自己吃完,往眾人看時,卻只有張商英、李敦敏、蔡京部吃完了,他原來風聞蔡京吃東西最是講究,不料吃這種難以下咽的東西,他居然也甘之如飴;李敦敏默不作聲,張商英臉上卻略帶冷笑——此外諸人,或者略略動了動,或者根沒有去碰。
石把臉一沉,寒聲道:“諸位大人是覺得官請客太過于寒磣嗎?”
“不敢……”
“既是不敢,為何不吃?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費糧食,死后要下阿鼻地獄的。”石嘿嘿冷笑道。
“這……”富陽知縣壯著膽子道:“回大人,這實在有點難以下咽。”
“嘿嘿!”石臉色已沉得如九九寒冬之冰,“皇上是九五之尊,九重之內,若知道百姓受苦,便會憂形于色,經常吃不下飯。”
“圣天子天生仁愛,此我朝百姓之福。”眾人齊聲頌道。
“以皇上九五之尊,尚能為元元罷膳。諸位大人吃一吃各位治所之下的百姓們平日所吃的東西,焉有難以下咽之理?咱們杭州的百姓,還有許多未必能有這么一頓吃呢。”石一邊,一邊把眼光投向彭簡。
彭簡自生下來,何曾吃過這種東西?但是他既不愿意公開得罪石,這時候也只好咬咬牙,拼命把這一碗糙米飯給吞了,心里已是把石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只是他不知道,石的祖宗十八代,此時未必便出生了。
眾人看到彭簡也吃完了,心知眼前擺的便是砒霜也得吃了,一個個心里罵娘,苦著臉硬生生吃下這頓飯。
石待眾人部吃完,這才笑道:“諸位大人,味道如何?”
“還好,還好。”富陽知縣習慣性的隨口答道。
石冷笑道:“既然還好,那么只須我們杭州治下,還有百姓吃這種東西,那么每月十五,官便請諸位來這九思廳,領略一下百姓們的家常飯菜。”
眾人不禁叫苦不迭,有人心里已是暗罵富陽知縣:“劉非林,多嘴的豬。”
不料劉非林卻絲毫沒有自覺自己多嘴,“石大人,若是我富陽縣沒有百姓吃這種東西了,總不能也叫我來吃吧?”
“那當然,若是你治下的百姓能不用吃這種東西了,那么劉大人來的時候,你桌子上擺的東西,應當會可口得多。”
張商英笑道:“如此倒是公平,這個飯,應當有個名目,就叫親民飯如何?”
彭簡心中雖不樂意,不過此時飯也吃了,樂得做個好,也笑道:“石大人這個主意果然不錯,這也是與民同苦的意思,各位大人心里萬不可怨怪的。”
“豈敢,豈敢!”眾人言不由衷的應和著。
“既然眾位大人都深明大義,那就再好不過了。”石正色道:“官在汴京之時,以為杭州是富庶之區,雖然春夏有旱災上報,公文邸報,卻都已經控制了,不料到杭州之后,才發現遠不是這么一回事。諸位大人,今日汴京之安危,仰仗于東南之漕運,朝廷的糧食,指望著淮浙蜀三地供給,兩浙路大旱,是能動搖國家根的大事呀!”
“回大人,旱災其實已經過了,現在也下雨,應當不至于有大事。”劉非林倒是個老實人,心里想什么什么。
“這幾日我調閱了各縣案卷,又遣人分往各縣查訪,各縣補種‘百日熟’,能夠成熟的不到一半。請問各位大人,到明年收成時為止,百姓的口糧要如何保證?明年的種糧,又要如何保證?災害之年,只靠青苗法又如何能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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