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寶陀山祭海祈風之后,周家四兄弟便分道揚鑣。穎言、穎秀留在明州候風出航東瀛販貨,穎思、穎慧則轉回浙南松門老家,略事休息后,便自鄉里和自家客戶間招募廿多名水手,并能武家丁十余人,走陸路前往福州。到了福州,托陳祖琛覓一下處,將一班水手安頓下來后,周穎思便在馬尾鎮的船場訂造海船。宋代福州造船業頗為興盛,主要是因為造船所需的樟、柏、松、杉、檜等木料,福建山地多有生產。砍伐之后,扎排放流閩江而下,就可直達福州。供料既然無虞,馬尾得地利之便,自然成為船場聚集之處。周家既為海商,對造船監工一事,自然要親力親為。周穎思此刻正在船場監工,只見船場里面一班工匠各司其職,鋸木釘釘之聲不絕于耳,好不熱鬧。
仔細來,這造海船還真不件容易的事。首先就是安龍骨。安裝龍骨是如同房屋上梁的大事,必得選好良辰吉日,備辦貢品,舉辦一場盛大的祭典。造船師傅將鏡子、銅錢、五谷之類的吉祥物放進龍骨的接合處。還要拋撒五谷與銅錢,手拿芙蓉枝沾水揮灑,大聲呼叫:“天下龍門天門開,魯班先生降下來。”這才算是正式啟造。接下來的重要工序是裝配隔艙板。根據船板彎曲的需要,先確定間隔距離,跟著裝上一支支彎曲的木條,釘上船尾板、船頭板和船殼板,還要裝配上一條條肋骨橫梁,加強結構支撐,如此就組成了一個堅固的船體結構。龍骨處還設“過水眼”,以便積水流通。而在龍骨最低處設有太平水柜,收集積水,需要排水的時候再用木桶舀出。此外,在接縫處塞入麻絲,并用牡蠣殼灰混合桐油制程的油灰填塞堵漏。甲板則以縱木覆蓋,而在其上裝設絞盤、桅桿。
眼下周家這條新船幾近完工,雖然尚未豎立桅桿和安置木爪鐵碇,但也已經建造到船艉處。來這也沒啥特別,只不過周穎思篤信媽祖,所以準備在這船艉后艙高處設立一間龕房,用來供奉媽祖和放置羅盤。這是死生大事,所以周穎思特意前來,務必要讓這龕房盡善盡美,不容一絲差錯。
“巨海兄,你所繪的船樣真是唯妙唯肖,日后造船,拿你這幅圖來依樣畫葫蘆便可了。”周穎思笑著對著身旁聚精會神繪圖的青年。原來這青年叫易亨衢,荊湖南路長沙人,曾在白水潭博物系讀書,不過未曾卒業。性喜丹青,畫的不是山水仕女,卻是蟲鳥魚獸菓品,細微處刻畫極深,彷佛活物。這是家傳的畫風。易亨衢的父親是北宋有名的畫猿名家易元吉,米芾稱贊他“徐熙后一人而已。”署畫常落款于石間,每多自書“長沙助教易元吉畫”,傳世作品是“喬柯猿掛”、“蛛攫猿”、“猴貓圖”。宋英宗趙曙曾召易元吉入宮為他畫屏風及百猿圖,不過才畫了十幾頭猿猴后,易元吉便暴斃。雖然對外宣稱是感染時疫而死,但易家的人卻認為是遭到畫院里面的人嫉妒而被鴆殺。因此,易亨衢對官場極端厭惡,更痛恨畫院派的造作風格,矢志繼承父親的寫實創作。這種畫風題材,歷代文人雖有觸及,但太過寫實則被認為是工匠之流,所以易亨衢的名聲不顯。但是碰上陳祖琛這愛惹事的,卻是一拍即合。昔日陳祖琛旅經長沙,見到易亨衢一幅野獐圖。自己不識,卻非嘲笑人家畫鹿不成卻為獐。這易亨衢也當真好脾氣,不怒不氣,反而帶著陳祖琛在長沙鄰近山區農家住上幾天,硬是等到野獐出現后,才回陳祖琛一句“是獐?是鹿?”陳祖琛當下改容致歉,兩人也因此成為莫逆。這回是陳祖琛特意請易亨衢來福州畫“海錯圖”的,其實也是希望藉此補貼資助易亨衢一些。正巧周穎思也來到福州,兩人才有機會認識。
易亨衢靦腆一笑,卻不就答。周穎思又接著:“巨海兄畫這『海錯圖』,可讓我大飽口福了。蔭亭每天買回這么多魚蝦蟹貝養在缸中,就等巨海兄畫好。每畫好一幅,當晚桌上就多一道佳肴。”這下可惹笑了易亨衢,回道:“那我的畫不成了陰司判官手上的生死簿,勾勒生死嗎?”不過他臉上笑容隨即暗淡下來,緩緩又:“也不過他人眼中的雕蟲技,一介畫匠而已。”周穎思有心勸解,便道:“巨海此言差矣!旁人作畫,以為悠游山水之間,不過自命清高而已。巨海之畫,栩栩如生,如再輔以文字,便成圖。后人讀之,如同親見,豈不為別種游記。所以我,巨海做畫,非只丹青,卻是著作立。”易亨衢訥訥不能言,卻低下頭去繼續畫船。只是抑不住心中激動,肩頭微微聳動。周穎思原不過想要勸解易亨衢,隨口安慰而已。哪里知道易亨衢受此激勵啟發,接續著成描繪海中生物的“海錯圖”、“海怪圖冊”,記載海外民族的“島夷圖冊”,紀錄各種珍奇鳥獸類的“鳥譜”與“百獸譜”,以及紀錄奇花異草的“植物志”等等,日后竟衍伸開啟博物學派一門,為大宋海外探險事業,增添無上學術光彩。
兩個月后,船即將完工。用來自南洋的鐵木所制的主、艏桅桿都已經豎立。主桅桿深入甲板,直達龍骨處。整個船身都已經上過四遍桐油防腐,現下正在安裝艉桅桿和船艉舵。舵用鐵木制成,而舵乘座則是以三片大樟木構成的,都是比較能夠防腐的木料,畢竟這些部分是要長年浸在海水中的。而隨著船舶即將完工,準備出發尋找雞籠山的前期準備工作也進行地差不多了。原先是準備要造兩條較的海船的,不過周穎思回家后征詢族中長者意見后,決定改造一艘兩千斛海船。如此,就算雞籠山未曾尋獲,日后還可加入現有船隊當中。不過也因此降低人力需求,所以周穎思便只另在福州招募卅名水手,還有掌更漏針路的火長和司理伙食的總鋪各一人。原火長需要兩人輪班的,不過李二長年行船,更漏針路亦很熟悉,所以由他頂替另一火長職位。至于航行準備物資,譬如米麥、雜糧、炭薪、鐵釘、樟板、棉絲、黃麻等等,還有準備與土人交換的貨物像是棉布、琉璃珠、鐵器、甘蔗酒、荔枝酒等也都已經備齊。新鮮蔬果肉類和飲用水則等到要啟航前才補充。比較特殊的是鹽。據李二所言,雞籠山夷人不擅煮鹽,所以鹽塊甚至能當錢用。所以周穎思特意買了一百擔食鹽,準備交歡于夷人。現下萬事具備,只欠東風。等到風一起,周穎思就準備要放洋出海,去尋那產硫之地。
只不過這候風一候就是一個多月,原因很簡單,七月起造,九月末完工下水,正好碰上季風轉換之際,風向不定,甚至只有微弱的風。期間還遇上兩場臺風,根不可能成行。海上航行固然怕遇到大風,但也很擔心沒風。在大海中不可能靠搖櫓劃槳前行,航行千里萬里,靠風勢推帆前進。所以船只、水手、物資等雖然準備就緒,卻沒辦法出航。擔心水手鬧事,周穎思只好讓周穎慧帶著家丁操練其它新募水手武藝,也讓所有水手盡量熟悉船上作業。總之,不能讓這些人閑著。一直等到十月中,才見主桅桿上的定風旗尾指向西南方。周穎思終于展露出笑顏對已經自倭國販貨回來的穎言、穎秀道:“終于起風了!”那廂周穎慧早就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嘴里喊著:“大哥,起風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出航前夕,周穎思請司理伙食的總鋪置辦筵席,請來陳祖琛、易亨衢,當然還有周家另外三兄弟一齊來宴請體水手。這筵席粗而不精,所用者無非豬、羊、雞與福州盛產的魚蝦貝類等,但是酒卻用得好。陳祖琛家中的珍藏荔枝酒被搬出四大壇,足夠讓這些水手們暢飲。發給每位水手安家費后,便讓眾水手們大快朵頤,賓主一夕盡歡。
次日晨起,眾人群聚港邊,只見高聳海船靜靜駐泊,通體皆黑。船首兩側突起外白內黑的“龍眼”凝視著外海,彷佛能看透遠方一般。周穎思對著龕房里那尊用檀木雕成的媽祖像焚香祝禱,祈求航行順利。然后轉身走出艙房,面對整船肅穆的水手,也不多言,就簡潔地下令解纜。他走到船舷邊,對著陳祖琛、周穎秀、周穎言揮揮手道別。身旁站著的周穎慧卻大聲對岸上喊:“二哥、三哥,多謝你們幫我尋來這把軟倭刀!”手中還揮舞著那價值千金的寶刀。易亨衢原并沒有要一同出海的打算,不過當日受到周穎思無心的鼓勵,竟然毅然決然地要求一同出海,準備繪盡天下珍奇,所以現下也在船上。周穎思道別后,信步走到船艉高處甲板,左手按那把原先送給穎慧的八幡大菩薩倭刀,右手一揮,沉聲一喊:“升帆!出航!”只見主帆緩緩升起,水手們敲鑼打鼓,拔船錨后開始向外海移動。這趟尋找雞籠山之旅,正式揚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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