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行被阻擊稍前,福寧殿。
“石相!石相!”李向安帶著一個黃門急匆匆地跑進殿中。
石方令人找了一身白衣換了,見著李向安,忙問道:“李都知,中使都派出去了嗎?”
“早已派了。”李向安回道,一面指著身后的黃門,道:“石相,監右銀臺門童貫派這個黃門來,有要事稟報圣人與石相。”
石訝道:“童貫?”
李向安忙又解釋道:“童貫河東差遣回京后,便在右銀臺門當差。”一面又對那黃門道:“這位便是石相公,有什么事還不快?”
那黃門慌忙跪下叩了個頭,稟道:“童公公令奴才來稟報相公,有黃門與宮女見著尚書省內冒出濃煙……”
“什么?!”石驚住了。
那黃門又繼續稟道:“童公公以為著火,正想派人去救火,還沒道右嘉肅門,便見不知哪來的許多人馬,正朝右銀臺門來,料來是心懷不軌。童公公差人趕緊前來稟報……右銀臺門的班直侍衛,奴才來的時候,已不知去向。童公公已召集了五六十名內侍,關緊右銀臺門,絕不令叛賊輕易通過右銀臺門。但請圣人與相公早做準備……”
“你回去告訴童貫,他做得極好!”石望著臉色蒼白的李向安,故作鎮定地夸獎著童貫。感情上的悲痛,并未令他的思維變得遲滯,他腦子里馬上想起了早先潘照臨的判斷。
“看來有人真的利令智昏了!”石瞥了一眼殿外,福寧殿內外,共有殿前指揮使班與西夏班輪值的侍衛各一百人,雖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叛兵,但既能令守衛右銀臺門的班直侍衛望風而逃,顯然不可掉以輕心。更糟糕的是,還是此時根不知道誰是敵,誰是友。
童貫話中之意,自是來求援兵,但他卻不敢輕易派出援兵。誰又能肯定叛兵只在橫街以南?他心里想著,口里卻對黃門道:“你速速回去告訴童貫,令他堅守右銀臺門。我馬上派兵相助,叛兵不過虛張聲勢,只要守到天明,自會散去!”
“是!”
眼見著黃門答應了退下,石又對李向安吩咐道:“李都知,你速去請呼延將軍與仁多將軍來,我去稟報圣人!”
石目送李向安離開殿中,這才悄悄將他握緊的拳頭緩緩松開,掌心早已濕透。
兵變?!
這時石事先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真有人敢在宋朝的皇宮內發動兵變?
即使道了現在,他甚至都不能肯定主謀是誰!最大嫌疑者當然是雍王趙顥,但是亦不能排除別的可能。若是雍王,叛兵又是從哪里來的?靠著收買班直侍衛,便可以攻擊兩府,直闖右長慶、右嘉肅數道宮門,令右銀臺門的班直侍衛望風而逃?這等兵力,是雍王絕對收買不到的。
難道只是虛張聲勢?自古以來,利用黑夜發動叛亂的最大好處,便是可以虛張聲勢,造成一宮皆判的假象,令人們驚慌失措,喪失抵抗的勇氣。
但若是如此,便當四處放火才對。何以只在尚書省一處放火?而且火勢看來也不大,站在福寧殿外,根就看不到任何火光!
石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整個大宋,有如此實力的,只有一個人。
難道真的是高太后?!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整個宮中,便不再有可信之人。
石第一次感到孤獨的可怕。這比在慶州時還令他感到恐懼。他身邊沒有可靠的部下,沒有可以信賴的謀士,此時,必須完靠他自己做出決斷,辨別敵友。
“無論是誰發動兵變,都絕不可能一宮皆叛!”石在心里對自己道,以堅定自己的信心。“只要能辨別敵友,處置得當,便一定能化險為夷。”
石穩了穩心神,又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向趙頊的寢殿走去。向皇后一直守在趙頊的尸體旁哭泣。
“圣人,還請節哀!”石走到寢殿的外頭,跪下叩了頭,隔著帷幕勸道。
過了一會兒,里頭的向皇后暫時止住了泣聲,哽咽問道:“石相公,是六哥來了還是太后來了嗎?”
“圣人……”石不敢想象里頭的向皇后聽到這個消息會有什么樣的反應,但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每個人都必須直接面對殘酷的現實。“圣人,宮中有叛賊作亂!”石只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盡可能的從容。
“相公什么?”向皇后一時竟沒有聽明白石的意思。
“宮中有叛賊作亂!”石不得不又重復一遍。
帷幕那邊突然沒有了聲音。石能夠想象向皇后震驚得不敢置信的樣子,石正想安慰兩句,忽然,向皇后發出一聲尖叫:“六哥!六哥會不會有事?!宋用臣呢?怎么還沒來?”
“太子斷不會有事!”石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信心,但因為實在對此沒有把握,居然也有些顫抖起來。再屈指一算時間,那么——太子的確也應到了!難道……如若太子出事,那宿衛宮中的石,還有何面目見朝中百官?他要如何向死去的趙頊交代?!
“圣人放心,太子斷不會有事!”石又咬著牙了一遍,“只是黑夜之中,萬萬不可自亂陣腳。臣立刻派人去接應太子,此時只須固守殿門,到了天明,叛賊便會不戰而潰!”
但帷幕后的向皇后卻遲遲沒有回答,石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他心里很懷疑這位皇后是不是承受不住悲傷與驚變的雙重打擊已經暈倒了,但他卻為禮法所限,無法進去察看,只得試探地又問了一句:“圣人?”
這一次,帷幕后發出的卻是一聲充滿了絕望的哀泣,然后是帶著哽咽與顫抖的哭聲。石站在帷幕外,他能理解向皇后此時的悲痛與無助,但同時,他卻也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當他對著這樣一個悲痛欲絕的女人時,他既無法分擔安撫她的痛苦,甚至能地想逃避她,可是理智卻又告訴他不能夠逃避。
就在石彷徨無計的時候,帷幕后終于傳來了向皇后抽噎的聲音:“國……國家不幸,咱們……孤兒寡母,都要拜托相公了!”
皇后的聲音里幾乎是溢滿了哀求之意,“孤兒寡母”四個字讓石驀地就心酸起來:“圣人放心,臣便拼得一死,亦會平定叛亂,保護太子安!”
罷,朝著寢殿又扣了個頭,便辭了皇后出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皇后的聲音里幾乎是溢滿了哀求之意,“孤兒寡母”四個字讓石驀地就心酸起來:“圣人放心,臣便拼得一死,亦會平定叛亂,保護太子安!”
罷,朝著寢殿又扣了個頭,便辭了皇后出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到了外殿,呼延忠與仁多保忠已經到了。二人手里托著頭盔,臉色凝重,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何事。石打量著二人,心里暗暗掂量。
殿前指揮使班素稱精銳,乃是馬軍編制,分左右兩班,每班滿編三百三十人,若非武藝絕倫,又得皇帝親信絕不能入選。他們不僅一直侍衛皇帝起居,連大慶殿、文德殿等正衙的守衛,亦由他們負責。石素知這支“羽林軍”如同皇帝的親軍,而左班指揮使呼延忠是烈士子弟,祖上三代都死于王事,他由殿前侍衛班選入,雖然稱不上將材,亦遠不及狄詠人望高,能服眾,但對皇帝卻忠心耿耿。因此呼延忠與他的一百余部下,亦是他此時可以放心倚重的力量--他也別無選擇,若是連殿前指揮使班都背叛了,那可真是大勢去矣。但可惜的是,輪值的人數太少,只不過一百余人。
但仁多保忠與他的西夏班,就沒那么值得信賴了,石與仁多保忠一家打過太多的交道,仁多保忠當年還不是深得秉常信任,但照樣為了部族利益,首尾兩端。仁多保忠無論文韜武略,都遠勝于呼延忠,乃是西夏人中的佼佼者,但此人素來畏威而不懷德,若能向他展現出強大的實力,無隙可乘,此人便是得力的幫手;但他卻絕不會站在失敗者一邊!
西夏對這個西夏人如此信任,實是失策。
但幸運的是,今晚是石在宿衛!黨項人與沿邊的許多番部一樣,有其可愛之處,對于能夠征服他們的強者,他們便心懷敬畏。當年王韶開拓河煌,殺人如麻,但當地西番卻都對他敬畏有加,其威信流布,令得夏主倉皇遠遁,但黨項人對石卻沒有怨恨,只有敬畏。
只要仁多保忠與他的西夏班留在視線這內,那么石便可賭一賭他在西夏人的威望!此事固然極為風險,但此時石手中兵力有限,一兵一卒都彌足珍貴,也只能冒險一試。
而除了眼前這二百多人以外,真正可以讓石信任的,便只有殿前侍衛班這三千六百余眾的“羽林孤兒”。但殿前侍衛班的軍營在皇宮北面,它的意是作為一支皇帝可以隨時調動的常備親軍,在皇帝親征或者出行時,跟隨皇帝身邊,保衛皇帝安。雖然白天經常也會參與禁中輪值,但晚上卻是從不在宮中--原從安的角度來,亦無此必要,外三重有皇城司、開武軍以及御龍弩直、御龍弓箭直的護衛,宮里有任何異動,殿前侍衛班都來得及馳援。
誰又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皇城司、內殿班、御龍右直、御龍骨朵直、御龍弩直、御龍弓箭直,這許多軍隊,竟無一支可以信任!原固若金湯,護衛森嚴的皇宮,一夜之間,竟變成了處處都是敵人的大陷阱。
負責護衛太子的御龍左直此刻多半已經自身難保,其余的侍衛在皇帝死后,受太后影響太大,敵友難分。石此時還能夠寄望的,只有第二重的天武軍--天武一軍兩個營十個指揮,混在一起排班輪值,每晚有五個指揮的兵力。或許是因為指揮過禁軍作戰的緣故,或許是因為兩府對禁軍的影響遠大于班直侍衛,相對而言,石在心理上更加信賴禁軍……
所有這些問題,在電光火石間閃過石的腦海,他馬上在心里下了一個大膽的決斷。
“二位將軍想必已經知道發生了何事!”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鎮定、從容不迫,又能帶上一點威壓,此時此刻,他絕不能讓任何人懷疑自己的威信。“守義侯,相問你,你要多少人才能守住這福寧殿?”
仁多保忠愣住了,他沒想到石會問這個問題。他抬起頭想看看石的眼神,但是對石的忌憚,這時忽然間便破土而出。這忌憚,還是他在西夏時,便已在心里面生根發芽,不曾想過了這么多年,雖然時移勢轉,亦依然牢不可破。他終于沒敢抬頭直視石,只低著頭回道:“稟石帥,若有三百精兵,無論有多少叛賊,末將亦能堅守至天明。”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口誤,但“石帥”兩個字,卻是從仁多保忠心里很自然地冒出來的。仁多保忠忽然覺得得成為石的部將,竟能令自己莫名其妙的安心。
“相沒有三百精兵給你!”石一直盯著仁多保忠,只須他流騰出絲毫不妥,他便要立時下令呼延忠將之格殺。“這福寧殿內,連宮女、內侍一共二百余人,再加上你的西夏班,便這點兵力。相令你堅守到天明!”
“這……”仁多保忠霍地抬起頭來,望著石,眼神中是驚愕之色。開什么玩笑,內侍、宮女也能打仗嗎?他囁嚅道:“今晚風雪太大,拉弓不易,更易失準。西夏班所長,在弓矢……”
呼延忠在一旁聽得莫名其妙,這時正欲替仁多保忠解釋幾句,石已用眼神止住他,“難不成西夏班沒了弓矢,便不會打仗了嗎?!還是你仁多保忠不會帶兵?”石道最后一句,已是動怒。
仁多保忠自會走路起,便已在馬背上學著拉弓射箭,在西夏亦是又名的將才,這時被石如此羞辱,哪里忍耐得住,當下冷冰冰地回道:“末將只怕叛賊是烏合之眾!經不起沖殺!”
“那相便等著看你帶兵的事!”石板著臉,轉向呼延忠:“呼延將軍,相令你率部班直,去東宮接應太子,確保太子安后,將軍不必急于回福寧殿,可率部先往東華門,看能否出工,若能出宮,將軍立即領兵往殿前侍衛班大營,招兵平叛,若出不了宮,便去聯絡天武軍,此乃相的印信,到時將軍可以一次為憑,召集援兵!”
“相公……”呼延忠難以置信地望著石,他心里根不信任仁多保忠與他部下的西夏人,但石如此,卻等于將圣人與他自己的性命,交到了這群狼子野心的人手里。
石見他遲疑,立時沉下臉,厲聲喝道:“將軍速速領兵去東宮,休得延誤!若太子有個萬一,你我皆無顏再見先帝,更為天下社稷治罪人!”
“末將遵令!”呼延忠在不遲疑,朝石行了個軍禮,便大步走到殿門口,高聲喝道:“呼延國、高豎!”
便見兩個帶甲侍衛大步走到殿門前,欠身道:“屬下在!”
“你們隨我來!”呼延忠領著二人,又轉身回到石跟前,抱拳道:“相公,這時犬子與甥男,末將請相公準他二人跟隨相公左右!”
石望了二人一眼,點點頭。
呼延忠見石答應,轉身對呼延國與高豎厲聲道:“我家祖宗三代死于王事,一族清名,休要給我毀了!”
“是!”二人欠身抱拳應了。
呼延忠在不多言,將頭盔戴好,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石注視著呼延忠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之中,才轉過頭來,對仁多保忠道:“圣人與相的性命,便交給將軍了!”
“請石相放心!”仁多保忠哼了一聲,正欲告退,卻聽石又對呼延忠、高豎道:“相不用人保護,你二人便去聽仁多將軍差遣!”
呼延國與高豎相互看了一眼,方想拒絕,卻見石朝他們打了個顏色,二人一愣,石已板起臉來,道:“此乃軍令!”
那呼延國顯得甚是機靈,悄悄拉了拉高豎,欠身應道:“是!”
仁多保忠自然知道石的用意,不過監軍事屬平常,無論西夏、大宋皆然,他也不以為意,默默地欠了欠身,戴上頭盔,轉身出殿,去安排房屋。呼延國與高豎也連忙跟上,竟是不離他三步之外。
一直在旁邊沒有做聲的李向安這時見石向他遞了個顏色,也心領神會,緊搶幾步跟上仁多保忠,尖著嗓子安慰道:“守義侯不必擔心,福寧殿的內侍宮女,也不是弱不禁風的,這里的內侍多少都會點弓馬……”
石背手站在殿中,望著外面悅來肆虐的風雪,心里發的茫然,賭注已經丟下了,這時候亦只能聽天由命。誠如李向安所言,大宋朝的內侍,若不能理工,積勞道了一定的位置,便不能再升遷,而軍功則是最常見的晉身之途。因此很多內侍都會點弓馬,有少數人還身手不錯,甚至連宮女也并非一樣弱不禁風。石早已算到了這一點,才叫仁多保忠率內侍、宮女堅守福寧殿。但是石心里也明白,內侍、宮女,再怎么樣也不可能比得上精銳班直侍衛。只是他不能不冒這個險,他既不能坐以待斃,消極地等待援兵,更不能去冒太子出事的風險。而這種形勢下,派一兩個使者出去,也不保險。既然如此,他便只好拿自己的性命來賭一賭!
右銀臺門。宮門緊閉。
童貫指揮著五六十個內侍,拼死抵著宮門,在宮門的那一側,不知道有多少叛兵,整組成人肉撞木,狠命地撞著宮門。每一下撞擊,都撞得巨大的宮門不住地晃動,發出“嘭嘭”的巨響。在風雪之中,還可以看見許多叛兵架成人梯,整準備翻墻而過。童貫手里拎了根不知從哪里找來的斷椅腿,一面緊張地觀察著墻上的形勢。在他的身后,還有十個御龍弓箭直的班直侍衛,或者爬在樹上,或者便站在橫街上,都彎弓搭箭,目不轉睛地盯著墻上。
一個侍衛又冷又緊張,身不住地顫抖,童貫聽到他低聲對他的同袍道:“張哥,這么多叛賊,咱們能打贏嗎?!”卻聽那個張哥一面發著抖,一面回道:“咱們好歹是班直侍衛,總不能不如這些人吧?”
童貫當然知道他口里的“這些人”,指的便是內侍。這一什班直,是巡邏路過附近,臨時加入他們的。許多班直侍衛,從未經過戰陣,眼見著敵眾我寡到了這個程度,害怕亦是人之常情。其實童貫心里也很害怕,但口里卻高聲吹噓道:“叛賊人雖多,不過是烏合之眾,沒甚好怕,援兵馬上就到,到時候大伙便等著立功。俺老童別的不行,卻也去過一趟河東,和折太尉談過兵法的!大伙可別看這門簡陋了點,那宮門沒有一千斤也有好幾百吧?他們就撞得開?叛賊也是人生的、肉長的呢!只管防著他們爬墻,這么大風大雪的,這墻沒這么好爬,幾位班直大哥,看準他們在墻上騰頭了,五個人射一個,亂箭射去,總有幾箭能射死大嬸養的……”。
“童高班得有理!”那隊班直侍衛的什長大聲接道,“待會兒大伙便這么干。老張,你們五個以你為首,你射哪兒大伙射哪兒,俺們這邊便跟著俺。”
那些侍衛稀稀拉拉應了。童貫又高聲道:“要有哪個大嬸養的漏掉下來了,俺老童這里還有條木腿侍候他。”
先前那低聲話的侍衛看了一眼童貫手里那根又細又長的斷椅腿,不由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童貫卻絲毫不以為意,兀自吹道:“這些個烏合之眾,頂個屁用!”
其實童貫此時不過是個的內侍高品,他因為討得王賢妃與入內省都知李向安的歡心,才有機會在睿思殿聽差,竟然被皇帝記住名字,派到河東公干。回來后,便被分派了看管右銀臺門這么一個差使,才管著四五個黃門,也沒什么油水,只是因為右銀臺門南面那個街巷的街東有兩府、門下后省,街西有龍圖、天章、寶文等館閣,平素宰相們、侍從們晉見皇帝,或者去往崇政殿議事,多數都會經過這條街道,右銀臺門更是必經之門,因此,李向安才把童貫派到這里來。了解每日有哪些大臣經過右銀臺門,對于如李向安這樣的大宦官來,是在是一門必修課。揣度皇帝的心思,分析宮廷政治的氣候,了解外朝的寵辱升降,乃一種非常細致的領。李向安這樣的大宦官,并非整天跟著皇帝的屁股后面拍拍馬屁,便可以當好差使的。
原童貫只需在這里安安穩穩干上一兩年,自然便會另有升遷。沒想到上任沒多久,竟會碰上如此規模的兵變。若是尋常內侍,此刻只怕早已棄門而逃。但童貫不僅沒逃,反而連哄帶騙,半威脅半利誘,攔下了幾十個逃往右銀臺門的黃門、內侍黃門,竟準備死守宮門。
右銀臺門并無門樓等可以居高臨下防守的建筑,僅僅靠著五六十名手無寸鐵的內侍,自然毫無勝算。童貫并無為國盡忠之意,他卻覺得這件事情,正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個重大考驗。
若什么事情都不做,就這么倉皇逃走,當然不會被治罪,但以后他在石與李向安的心目中,就可能永遠都只是一個平常的內侍。而且童貫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他一直都覺得自己與其他的內侍不同,將來必定飛黃騰達。
若留下來,與叛賊周旋,雖然冒的是奇險,但縱然失敗,將來亦是有功之臣;僥幸成功,更是不世奇功。無論成與不成,在內侍紛紛只顧著逃命的時候,一個的內侍高班卻不懼死亡,與叛軍周旋,從此他就能與其他內侍區別開來。這天晚上的經歷,將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資。
但前提是他能夠從這場兵變中活下來。
雖然只是個內侍,但童貫比許多正常的男子更有魄力膽識。他認定了石不會被兵變擊垮,便愿意拿自己的腦袋來隨他賭一把。而這隊御龍弓箭直侍衛的加入,更讓童貫相信自己的運氣很好,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籌碼!
“那邊!那邊!”一個侍衛忽然高聲叫起來,童貫忙循聲望去,東邊宮墻上,兩個叛兵已經騰出了半個身子。他回頭正要叫侍衛射箭,便聽身后弓弦響過,十枝羽箭已經射了出去。
“好!”童貫高喊一聲,但話音未落,卻沮喪地發現幾枝羽箭根沒有飛到墻邊,便掉落下來,另有幾枝卻稍稍偏高了,也未能射中那兩個叛兵。
但那兩個叛兵顯然沒料到這邊還埋伏著弓箭手,一直沒見墻這邊有人射箭,猛然間幾枝箭從頭頂飛過,嚇得二人一個激靈,撲通兩聲,竟都從墻頭栽了下去。只不過一個栽在墻那邊,一個卻栽到了宮墻這邊。
童貫看得真切,情急之下,提著斷木腿便沖了過去,那叛兵從墻上摔下來,整眼冒金星,分不清東南西北,已被童貫“呔”地一聲,一木頭打在頭頂,便聽一聲悶響,童貫手中的木腿又斷成兩截,那叛兵晃了一下,便暈倒在雪中。
童貫一把扔了手中的斷木,狠狠地踢了那叛兵一腳,轉過頭,尖著嗓子,得意洋洋地大聲道:“瞧好了,便是這樣對付。休要慌,拿捏好了再射……”
正自吹自擂,忽聽到頭頂嗖嗖聲不停響起,他抬眼一看,便見空中的羽箭像下雨一樣掉落下來,“直娘賊!”童貫罵了一聲,飛也似的朝宮墻奔去,身貼緊了墻壁,一動也不敢動。
但那幾個御龍弓箭直侍衛卻沒他這么幸運,幾個完沒有實戰經驗,老老實實站在橫街上的侍衛首先中箭,沒有任何反應,便被亂箭射死。一個躲在樹上的侍衛也運氣不佳,不知哪里中了一箭,從樹上掉了下來,生死不知。
這血淋淋的場面頓時嚇得童貫雙腿直發顫,想移動一步都邁不開腳步。那五六十個正拼命抵著宮門的內侍,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便聽宮門那邊“嘭”的一聲撞來,門未撞開,這邊的內侍已嚇得拔腳就跑,但叛兵的箭雨一撥撥落將下來,這些內侍跑道橫街上,正好成了活靶子,一時間右銀臺門外的橫街上,尸橫遍野。
幾個跑得慢的內侍見到這般情形,竟癱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童貫生怕自己連最后一絲勇氣也喪失了,不敢再看眼前,抬起頭,卻見宮墻之上,密密麻麻的叛兵騰出身子來,眼見著就要翻墻而過!
“休矣!休矣!”童貫絕沒料到現實竟是這般殘酷,心中又悔又恨,正欲閉目等死,忽聽到一陣整齊的腳踩雪地的“咔嚓”聲從自己的前方傳來,接著有人大吼了一聲“放!”便聽到一陣尖銳的弩箭破空之聲,數十枝弩箭從頭頂飛去,宮墻上的叛兵發出一陣陣哀號,紛紛跌落下來。
童貫絕料不到竟會絕處逢生,不由又驚又喜,他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卻見橫街對面,起碼有一百名御龍弩直侍衛列成三隊,動作嫻熟流暢地輪流發射著弩箭。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童貫禁不住雙手合十,連連感謝著佛祖。這下有救了,所謂折太尉與他童公公談過兵法,自然是吹牛的,但童貫卻也知道班直侍衛中也有高低強弱之分,這一都的御龍弩直,明顯訓練有素,不定都頭還是西軍出身……
但佛祖在這一刻似乎沒有聽到童貫的感謝,他正高興的時候,忽然聽到嘭、嘭兩聲巨響,然后便是啪的一聲——他吹噓過不可能被撞開的宮門,竟在這個時候被撞開了!
叛兵像潮水一樣涌進橫街。童貫一下子就癱倒在宮墻腳下,他眼見著那一百多名沒有盾牌槍手保護的御龍弩直侍衛,紛紛扔掉了手中的弩機,拔出佩刀,大喊著沖向叛兵。
但此時,童貫的眼里已經只能看到漫天飛舞的雪花。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逃開這個地方,一定要逃走!他正想積攢點力量站起來,悄悄逃走,忽感覺頭頂有什么動靜,他慌忙抬頭,卻見一具叛兵的尸體,從他的正上方掉落下來,他能地想躲,但雙腳卻然不聽使喚,他想叫,張開嘴巴,卻發不了半點聲音。緊接著,只覺頭上被什么硬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福寧殿。
石直挺挺地跪在寢殿外間,為死去的趙頊守靈,他的雙腿漸漸感覺到麻木,帷幕之內,向皇后的抽泣之聲,一直沒有停止過,而殿外,橫街那邊傳來的廝殺聲,也已隱隱可以聽見。
這樣對比鮮明的情景,令石忽然感覺到很荒謬可笑。
這十幾年來,他每日里都是不停地算計,難得有閑暇去考慮別的問題。但在這個晚上,跪在趙頊靈前,一邊是貴為皇后的向皇后無助的哭泣,一邊是殿外叛兵的喧囂,石忽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這么可笑。無論貴為天子,還是不過一介市井民,都無別樣。一聲勵精圖治的趙頊,可曾想到,他尸骨未寒,就會面臨如此規模的叛亂?而叛亂的幕后主謀,竟很可能是他的母后與親弟弟!若是趙頊活著時,便已預知這一切,又將如何?加倍地猜忌他的母親與弟弟嗎?那就一定能保證太平無事嗎?
石亦覺得自己也很可笑。潘照臨曾經有過懷疑,但他卻對宋朝防范宗室、內侍的制度充滿迷信。人類真是奇怪,他記住了李迪與元儼,卻忘記了更多的人與更多的事。宋太宗趙炅的即位,難道不是一場無形的政變?只不過他的力量過于強大,使得那場政變不用做得那么劍拔弩張罷了!近一點的仁宗朝,不也至少發生過兩起未遂的宮廷兵變?其中一次還鬧得曹太后要親自指揮內侍御敵。
宋朝“安”宗師,限制內侍之制度的確堪稱縝密;而整個社會的氛圍,外在政治環境,士大夫的地位,亦都不利于宗師與內侍作亂。這像兩張無形的大,一張束縛著宗室與內侍的手腳,一張則束縛他們的內心,稱得上天衣無縫。
然而,這一切卻終究抵不過人心的貪欲。
從種種跡象分析,今晚的這場兵變,將很可能是宋朝建國以來,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兵變。但石此時已不再對它感到懼怕。跪在趙頊靈前,回想起這十幾年來,君臣共同努力的種種,他的憂懼,已經超了眼前的兵變。
趙頊剛剛去世,就有人圖謀不軌。誰又能保證,當石死后,他與趙頊一道締造的事業,不會因為另一些人的貪欲而付諸東流?嚴密的制度、良好的社會文化,就像兩張大,它們的確能攔住大部分的背叛,但人們若不能時刻心懷恐懼、戒始慎終,那么終有一次大意,會足以致命。
這是人類擺脫不了的宿命。人類總想依賴一些東西,追求永遠的成功,但歷史的諷刺便在于,他們所賴以成功的東西,亦必將成為最終葬送他們的東西。
要想持續地成功,不可能只靠一代人的努力。但是,正如世間所有的父母都是一些癡人,總是希望俎代庖去為他們的子孫安排一條安健穩妥的道路。石即使心里很明白各種各樣的大道理,但此時,在趙頊的靈前,他便也如同一個愚蠢的父親,不由自主地陷入對未來的恐懼憂慮當中。
誰都料不到,在熙寧十八年一月八日晚上的兵變中,宿衛福寧殿的尚書右仆射石,竟然在杞人憂天地想著這樣一些遙遠的事情。他完沉浸于自己內心的憂懼當中,以至于連一個內侍氣喘吁吁跑進來的聲音,他都沒聽到。
“相……相公,太……太后駕到!”那內侍站在石的身后稟道,一臉的喜色。這些內侍并不會懷疑太后與這場政變有關,但是他口中出太后駕到的消息,臉上的神色還是欣喜異常,仿佛突然之間,有了主心骨一般。他甚至不自覺地在稟報時提高了聲音,將石驚了一跳。
“什么?!”石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什么?!”
此刻,連帷幕那邊,也停止了哭泣。
那內侍被嚇了一跳,慌忙放低了聲音,用一貫的柔媚語調又了一次:“太后駕到……”
這一次石聽得真真切切,他騰地爬了起來,不料跪得很久了,這么忽然站起來,頓時雙腳一軟,氣血上涌,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快,扶我一下,我要去迎太后……”石呵斥著內侍,但話尚未完,便見高太后在陳衍、李舜舉等人的陪同嚇,走進殿來。
石慌忙又跪倒叩見,他行禮未畢,便聽寢殿內的向皇后叫了一聲“太后”,已是失聲痛哭。
但高太后卻只是望了帷幕內一眼,便轉頭向石:“相公,已查清是何人作亂了嗎?”
“罪臣無能,有負先帝……”
“相公又有何罪?”高太后的聲音,近于凄愴。她搖了搖頭,又愴然道:“六哥呢?六哥自愛哪里?”
“罪臣已差呼延忠去接應,六哥吉人天相,又有楊士芳、田烈武護衛,必能平安無事。”
“我一晚上已失去兩個兒子,若是連皇孫也……”高太后注視著石,她一夜之間,也似乎衰老了許多,“適才我過來的時候,碰讓幾個逃命的黃門,作亂的賊人,極可能是皇城司……”
一晚上已失去兩個兒子?!
高太后的這句話,讓石心里頭一顫,從這句話里,他能體會道此時看似強硬堅定的高太后,在這故作從容的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痛苦!
卻聽李舜舉又道:“那幾個黃門,有個姓童的內侍高班在固守右銀臺門,下官已請旨就近調了一隊御龍弩直前去助他。但未必守得住,相公還須早作打算。”
但此時石的心里,卻已似吃了一顆定心丸。
“請太后放心,天明之前,罪臣必能平定叛亂!”高太后既然已來到福寧殿,便證明她并非幕后主謀,這已令石放了一半的心;她出“失去兩個兒子”的話,便是明她已經猜到誰是幕后主謀,亦是向石與向皇后表明她不會袒護雍王。
有了高太后這番表態,己方勝算大增。這禁中在高太后未來之前,與一個大陷阱無異,除了少數班直與內侍,人人都可能是敵人。但現在卻不大相同,除了叛逆的皇城司外,其余的班直與內侍,即使一時弄不清形勢而心存觀望,但至少已經不再是敵人,甚至一變成為可以倚賴的力量。
他正在心里重新盤算著哪些班直侍衛可以調動平叛,卻見李向安急急忙忙走進來,稟道:“守義侯叫奴才來稟報太后、圣人、石相公,叛兵已至垂拱殿,賊人勢大,乞太后下旨,保慈宮班直、內侍,亦一體歸守義侯指揮。”
石心頭一震,怎的來得這么快?!如此一來,派遣使者召集班直侍衛的打算卻只能做罷了。有無援兵,只能靠那些班直侍衛頭領的判斷。
“只須能平亂,一切依他。”高太后那里已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又道:“李舜舉是帶兵的老將,亦可去助守義侯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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