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山里的深秋天比別的地方來得早,夜晚的時候風聲獵獵,吹落樹葉。陳子嘉來了不過兩天,對這里的一切就很快的熟悉起來。孩子們在的時候,山村學里就熱鬧多了,上體育課的時候孩子們踢毽子扔沙包,開心極了,笑聲連天,跟回音連成一片,響在山谷里。
下課的時候蘇措從教室里出來,帶著學生們去了隔壁的圖書室。陳子嘉也在那里,聚精會神的翻著一書。這里的圖書是捐贈的,來自國各地。
孩子們飛奔著跑進去,都很熱情的管他叫陳叔叔。陳子嘉蹲下來跟他們話,笑容親切得不得了。兩天還不到,他就能準確的叫出所有三十多個孩子的名字。蔡玉捅一捅蘇措,愕然的問:“他怎么那么快記住的?”
蘇措看的他英俊的側臉,并不意外。她從來都知道他能做成什么事情。陳子嘉從圖書室走出來的時候,蘇措看到他還拿著那書,疑惑的問:“這些書都是給孩子看的,你拿著干什么?”
陳子嘉挑起眉毛朝圖書室看一眼:“里面有多少書是你捐的?”
蘇措攤手:“我不記得。”
“但這肯定是。”陳子嘉翻開扉頁遞過去,“是你的字,寫著的時間是七年前,那時候你大一吧。”
蘇措認真一看,還真的是,不由得含笑道:“都七年了,時間真快。”
話間兩人走到操場邊上的樹下,樹葉已經黃了,在風的吹拂下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在細碎的下雨。
沙沙聲被陳子嘉的手機鈴聲蓋過,對蘇措點頭示意之后,他去操場那頭接電話。蘇措回到圖書室里,剛剛遇到齊飛拿著書興致勃勃的從里面沖出來。
“蘇老師。”拉著蘇措坐下,齊飛指著書上那副宇航員在太空行走的圖畫認真的問:“為什么人在太空中可以飄起來,不會落到地上?”
蘇措略為思考了一下,然后她示意齊飛看戶外的太陽,解釋:“你看,天上的太陽月亮星星是不會落到地面上來對不對?所以宇航員也不會落到地面上,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
“什么道理?”這番話顯然使得他更糊涂的同時又來了興趣。
“因為萬有引力的存在,”蘇措拿過一張草稿紙開始一邊畫圖示意一邊講,“在這個宇宙中最多的也是無處不在的……”
整整兩個鐘頭和以后的兩天,蘇措一有空都在給齊飛講普通物理里的知識,起初她害怕齊飛聽不懂而講的很淺,可是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實在是比一般的孩子強太多,而且極難得的是對物理有種天然的領悟力,對一般孩子難以理解的基礎且抽象概念,例如加速度、慣性、力場等,他居然一下子就心領神會,那種天賦是在讓人乍舌。
蔡玉吃驚得不得了,連連:“我知道飛很聰明,可是沒想到居然是個天才。”
在蘇措給他講課的過程中,陳子嘉有時也在一旁,兩人時常交換吃驚的眼神。齊飛懷里抱著蘇措寫著的筆記一蹦一跳的離開,看著他頑皮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陳子嘉感慨萬千:“難怪百分之九十九的天才都在成長的過程中給扼殺了,果真是這樣。”
把目光收回來,蘇措才想起回應他的話:“我覺得,其實是天才也未必好,大部分人童年都享受不到,實在得不償失。”
“你的時候也是這樣吧。”陳子嘉側過頭看她。
蘇措蹙起鼻尖,輕笑:“不是的。我成績不好。”
“你故意的。”陳子嘉眼里一抹了然閃過,隨之趨緊一步,低了頭看著蘇措略帶狡黠笑意的嘴角和波光粼粼的眼睛。
蘇措抿嘴一笑,她微微抬起下巴:“開始怕你不習慣山里的生活,很苦吧。”
“在國外的時候,趕論文作實習生的時候,一天一頓飯也是吃過的。”陳子嘉淡然的微笑,,“真正走進大山里,才會感受到這里的偉岸巍峨。”
“真的在這里過日子,也就不那么漂亮了。”蘇措,“不論哪朝哪代,最苦的永遠都是農民,其中的艱辛勞累哪里又是我們能知道的。”
陳子嘉凝視她的眼睛:“我知道的。我不是不知民生疾苦的大公子。”
蘇措一笑,這話好像蘇智曾經跟她過。她眺望遠處,其實就某種程度上,這個地方是如此接近陶淵明的世外桃源。可惜,總是要回去的。
第二天兩人離開了齊家屯學回到縣城。一直下了山走到公路上,蘇措依然有點擔心,她一走,蔡玉一個人又要忙得不可開交,再次病了怎么辦?
“別擔心。”上車后陳子嘉,“老師大概明后天就到了。”
鄉間的大客車抖的利害,蘇措凝起眉頭,不解的看著他。
“我問了一下情況。”陳子嘉簡短的回答了一句。
蘇措自然也聽懂了。她知道這對他來大概也是舉手之勞,可依然感激他能夠記得那么清楚,客氣道:“謝謝你。”
陳子嘉一笑帶過,轉到另一個話題上:“蘇智和應晨最近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他語氣里的跟剛剛相比有點重,蘇措警覺:“很久沒有聯系了。他們怎么了?”
“沒什么。隨便問一下。”陳子嘉笑著攤一攤手。
那段路顛簸得厲害,加上他們坐在后排就更抖,好像隨時可以把心肝肺腑給顛出來;返回省城的時候蘇措跟他自己回研究所,不過陳子嘉無論如何都不讓。三年前蘇措已經知道再也爭不贏他,只得讓他送著她回到研究所。他站在大門外,沒有進去。夜色朦朧,四野無人,研究所所在的那一片建筑群在黑夜里露出輪廓,仿佛是高原上的一座座紀念碑一樣端莊;高原上的風吹過來,很烈很大,吹得站不住。
大門口的路燈雖然亮,可是四周墨色太濃,發白的燈光也只能剛剛把兩人所在一片照亮;蘇措完“一路心”之后再也沒有別的什么話,陳子嘉就那么捧起她的臉,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很專注,但是落下去卻極輕,蜻蜓點水般擦過她的額角。
蘇措回神的時候,恰好看到他已經坐進了那輛送他們回來的出租車里,他在車子里對她微笑。
昏沉沉的拿出證件檢查之后,蘇措一腳深一腳淺的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由遠及近,蘇措抬起頭,看到邵煒正從樹下的陰影里出來。他笑著跟她招呼:“兩個星期到了,我就知道你今天要回來,哪怕是一晚上不睡都要回來的。”
蘇措斜一眼他,玩笑道:“我是好學生,當然會準時回來。”
兩人結伴走回去,邵煒繼續:“對了,他們正準備在我宿舍燙火鍋,你也一起來吧。哦,當然,如果你不累的話。”
蘇措一猶,正打算開口拒絕的時候看到他眼底莫名的神色閃過,當即完同意:“等我半時。”
去的時候邵煒宿舍一如既往的熱鬧,一鍋菜剛剛煮開。因為剛剛洗了澡,蘇措頭發濕漉漉的,直直的垂在半腰;臉頰和嘴唇著罕見的潮紅,眉目分明,仿佛化了精致的妝。一見之后,大家轟然一笑,:“怎么來了個姑娘?”
都是平時熟得不得了的那幫人,蘇措也不客氣,自己拿了只碗死活找個位子在一幫人里擠著坐下,然后慢悠悠的:“各位才是年輕人啊,人老得路都快走不動了。”
完,旁邊一個叫王露的師妹就笑:“那師姐就快找個男朋友啊。再,你孤家寡人,我們哪里敢輕舉妄動呢。”
幾年來蘇措聽類似的話聽的耳朵生繭,早就習慣了對此選擇性的失聰,可是今天這句確讓她沒來由的胸口奇怪的一抖,多少年沒有這種感覺?她自己也不記得了。撈起一塊肉片盛到油碟里,蘇措笑得一臉曖昧的看著王露:“曉得你在想什么,想嫁人了吧。不如師姐我給你介紹一個男朋友?包管才貌雙。”
王露也不客氣:“看。”
蘇措笑著一指坐在對面的男生:“葉海瀾怎么樣?”
那個叫葉海瀾的男生來就在留心聽他們話,登時臉燒得痛紅,抬頭看了一眼王露,訥訥的一句都不出來,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瞧他的樣子好像很不得立刻從這個屋子消失。
王露哪里想得到蘇措一下子就戳到點子上,拿一只眼睛瞄著蘇措,另一只眼睛瞄葉海瀾,尷尬和期盼兼而有之。
一座人左看看王露,右看看葉海瀾,安靜下來,只以眼神交流。在作這樣交流的氣氛中,眾人紛紛看出了點門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一個勁的催促兩個人話,在眾人的逼迫下,葉海瀾結結巴巴的開口:“師姐你別開玩笑了——”
話雖然對著蘇措的,可是他眼睛卻停在王露身上。邵煒當機立斷的拍拍葉海瀾的肩膀:“難得有人出來了。既然有機會那就要抓住,錯過了就悔之晚矣。”
葉海瀾從這句話里得到了莫大勇氣,很快冷靜下來,一言不眨的看著王露:“沒錯,師姐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王露,你做我女朋友怎么樣?”
完他不再閃避目光,盯著王露眼都不眨。蘇措也笑著對王露:“好不好給句話,別讓人家干等著。”
剛剛王露都一直鎮定,現在忽然紅了臉,聲音細得不得了:“好啊。”
那個“好”字一出口,所有人開始拍桌子敲板凳,笑聲掀翻屋頂。平時的研究太苦悶,難得有件樂事。那晚實在是樂瘋了,借題發揮,簡直不記得是怎么收場的。鬧聲喧嘩震天,起初隔壁的幾個宿舍還表示了不滿,后來知道是這件喜事,也紛紛過來湊熱鬧,搞得跟他們倆要結婚似的。若干年后蘇措才知道這件事情作為典型的風流佳話在研究院里代代相傳,幾年后這一對結婚的時候,她還托人送去了一份大禮。
總之那天聚會最后的結果是大家都喝多了,搖搖晃晃的摸回宿舍,把滿屋狼藉留給蘇措和邵煒收拾。
兩個人一個收拾廚房,一個收拾客廳。走了兩時山路加上又坐了一天的車,再對付完屋子里的狼籍后,蘇措簡直累的虛脫,可是卻在邵煒從廚房里出來的時候換上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
邵煒從廚房里出來,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笑容滿面的:“你一早就看出他們是一對了吧,我倒是一直沒看出來。原來你還很有做媒人的潛質,應該開個婚介所什么的。”
“我也覺得,”蘇措直樂,“王露和葉海瀾也夠嗆,兩人一個靦腆一個嘴硬,死活不肯,我就推波助瀾了一把。”
“你這一推的確不錯,”邵煒斜靠著廚房門口,,“來大家是給我送行,結果變成慶祝那兩口定情。”
“送行?”蘇措抬起下巴看他。
“是啊,送行。”邵煒依然保持著笑容和姿態,一眼不眨的看著蘇措:“我給調到國家數學中心了。”
蘇措熱情洋溢的點頭:“現在終于定下來吧。啊,多好多好。”
燈光下蘇措臉上燦爛的笑容讓邵煒心頭涌上傷感,他手腳僵硬的幾乎不能動,半晌后才慢慢的:“陳子嘉一直送你回來的?”
給這個問題問得蘇措笑容一斂,她沉靜下來,問:“是你告訴他?”
邵煒再次想起一個星期前的那件事情。陳子嘉在研究所里找到他,清清楚楚的跟他,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他記得陳子嘉那話的神態,目光平靜,彬彬有禮,嘴角掛著從容的微笑,眼睛的那種志在必得的信心讓他震驚。他終于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缺少了什么,是信心。
燈光在他的眉毛和眼睛下投下一片陰影,蘇措看不到他的眼神,只依稀覺得他笑容比剛才深的多,臉上的酒窩卻沒被笑出來。暗自詫異的時候卻聽到他:“我以為你是無法再愛任何人,原來你只是不能愛我。很好。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這話讓蘇措猛然站起來,站起來太劇烈以致頭暈眼花,蘇措聽到耳邊嗡嗡響,眼前四壁旋轉,燈光忽明忽暗,恍惚著地震將至。那種奇怪的感覺很快就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消失了,她鎮定下來。
“謝謝你的招待,師兄。你一路順風。”蘇措微微笑道。
她所站的地方就在門邊,也就伸一伸手,門就順從的給拉開了。站在門口,她清楚的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嘆氣。她那么的想離開,可是腳步停留在門檻一步也挪不懂,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么。
轉個身回來,她正對著邵煒所在的方向,下顎微微頷著,沒有看他,自言自語般著:“對不起,對不起,邵師兄,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你早就可以調走,卻因為我還留在這里,這些,我都知道。我負債累累,我欠了太多我還不了的債——”
話時她的頭發從肩頭垂了下來,懸在空中,反射出幽幽的暗紅色光芒。邵煒凝視著那樣的光芒,然后走過去拍拍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竟然是笑容滿面:“你不用抱歉,我高興這么幾年都在你身邊。可是,我認識你的時候,太晚了,我輸給了太多的人。從此之后,你只能是我的師妹了。”
蘇措低著頭沒話,拖著腳步朝外走。離開前,她心的掩上了門。
對于他們來,工作調動這種事情,數年下來見得也不少,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別宣揚的大事情,反正是國家需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再科學界這個圈子大其實也不大,怎么都會遇到。
相比之下,蘇措更擔心趙教授的身體,她除了自己手頭的工作之外,也主動負擔起了照顧她飲食起居的任務。趙教授不愿意蘇措的照顧,可是蘇措日復一日的堅持,實在讓趙教授也無能為力。那學期最后兩三個月內,她的病情沒有惡化。第二年開春之后,她還帶著蘇措參加了一個物理方面的會議。
會議持續了一周,是在南方的一個海島上開的。跟北方漫天風雪不一樣,這里還是炎熱的夏天,椰子樹和熱帶植物長的生機茂盛,綠意盎然;海洋廣袤無垠,她們住的地方臨近海邊,一到夜晚就聽到海風嗚嗚的吹過。
蘇措第一次這么靠近大海,新奇得像個孩子,晚上她獨自一人溜出去,在沙灘上沿著海岸線散步,每走一步,地上就印出一個坑。
返回招待所,趙教授還沒睡,她看著蘇措笑:“一個人也能玩的那么高興,現在看上去,到像個孩子了。”
蘇措眨眨眼。在年齡上比起來,趙教授的確可以把她看成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趙教授看著窗外的海洋,頗有感觸:“我的孫女看到這片海洋,也應該跟你一樣高興。”
“孫女?”頭一次聽到導師起自己的家人,蘇措一愣。
“人老了,就會想起很多事情,很多早就該忘記的瑣碎事情,”趙教授放下手里的相框,近似于自言自語的,“一生也就這樣過去了。”
蘇措無法接腔,她在燈光下看清相框里的照片。那是張黑白照片,雖然起碼有幾十年,可是保存的很好,照片上的趙教授清秀甜美,懷里抱著個嬰兒,年紀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
面對蒼老,時光便會倒流。
照片的存在或許是件殘酷的事情。她對抗時間,證據一樣的幫助人們保存了過去的記憶,已經故去的人在照片里可以笑容依舊,已經消逝的時間曾經開放的如花絢爛;它有意無意提醒人們,年華老去,時不再來。
那是趙教授唯一一次跟蘇措提到自己的家人。
回到研究所,趙教授就病倒了。她起初去了省醫院,后來又給強行送到了解放軍總醫院就醫。蘇措是想陪著她一起去的,可是趙教授堅決不許。看到趙教授留給她的計劃和任務,蘇措這才知道她早就預知了這一天,把以后大半年內她需要完成的任務都交待得清清楚楚,每分鐘都給排滿。
研究生階段的最后一個暑假還是來臨了。蘇措每天都在實驗室忙得昏天黑地,咬著牙一點一點的把這個暑假熬過去。她總是坐在離電話最遠的地方,只要電話一響,她都逃跑一樣的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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