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心中大凜,靈威仰垂涎盤古九碑,對自己的五德之軀又頗感興趣,既已制住了蛇姥,出手便再無半分顧忌了!當下屏息凝神,右手緊握斷劍,只等他一走入這腔洞,便先發制人,拼死一搏。
只聽一個渾厚悅耳的聲音淡淡道:“你也罷,不也罷,我是決計不會放你離開這里的,等過上百八十年,你蛻皮重生的時候,我自然便能知道不死藥的秘密了。”
拓拔野微微一怔,這聲音陌生已極,渾然不像靈威仰先前的嗓音,難道短短幾個時辰,這老匹夫又換了一個寄體肉身?白龍鹿卻似興奮之極,甩頭噴嘶,便欲飛沖而出,被他眼疾手快陡然截住,封住口鼻。
又聽蛇姥“呸”了一聲,笑道:“龍鯨打噴嚏——好大的口氣。還百八十年呢,你能活得過三日,已經是祖上積德了,這魚山方圓不過數里,只要無晵國的大軍趕到,一人一口唾沫,便將這淹啦。識相的話,就快快叩頭請罪,求姥姥賞你當個百八十年的蛇奴……”
拓拔野聽覺古怪,魚山在北海以西,距離平丘少也有個兩千余里,縱然鯤魚身長數千里,連那魚山也是它巨身所化,又怎能瞬息之間便將他吞到了這里?
再聽蛇姥言語,似乎認定無晵國大軍會來解救她一般,但無晵國自朱沉如造反失敗之后,便已徹底淪落為水族臣邦,又怎敢在這節骨眼上忤逆天吳?
正自訝異,腳步聲來近,光芒一亮,叮當脆響,只見一個英挺魁梧的男子拖著一個混金囚車徐徐走入。
囚車內坐著一個人頭蛇身的美人,手腕、腳踝都被青黑的鐵鏈鎖住,肌膚如雪,秋波顧盼神飛。烏黑的長發披瀉而下,纖腰往下青鱗閃耀,漸漸化為修長曼妙的蛇尾,盤于臀下,瞧來非但毫不突兀,反而平添一種奇異的魔魅之力,不出的妖媚可人。
拓拔野心中怦然一跳,想不到蛇姥竟美艷若此,難怪當年顛倒眾生,被評為大荒第一妖女。
再凝神細看那男子,劍眉薄唇,英姿勃勃,一身黑衣勁裝,右手斜握著一桿青銅長矛,矛尖彎曲如蛇。左臂上纏著一條紫鱗細蛇,咻咻吐芯……
拓拔野陡然一震,這紫鱗細蛇與那八角青銅鐘內的的細蛇何其相似!
轉眸望去,那條紫蛇正盤蜷在骷髏碧骨上上,對著黑衣男子發狂似的咝咝嗚鳴:再看穿入肉壁的那桿銅矛,雖然瞧不見矛尖,槍身上也多了許多蛇文古篆,但起形狀、長度都與黑衣男子手中所握的極為相似……
腦中靈光之中已經猜到了大概,忽聽白龍鹿怒嘶怪吼,猛然掙脫他的手臂,急電似的飛沖而出,朝那黑衣男子迎頭猛撞而去!
“撲!”光波搖晃,白龍鹿倏然從他的“身體”穿過,沖落到另一側,那黑衣男子與蛇姥如水波倒影似的急劇搖曳閃耀,漸漸彌合。
雨師薇“啊”地低呼一聲,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蜃光幻景,又驚又奇。拓拔野當日在南淵之底已然見識了這等奇景,聲色俱備,栩栩如生,以他的眼力、念力,一時間竟也不能察覺端倪。
白龍鹿似是與那“黑衣男子”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又叫又跳,不斷地朝他撲去,卻始終如鏡花水月,觸之不得,吹胡子瞪眼,大感氣恨懊惱。反倒惹得盤踞在骷髏上的那條紫鱗細蛇狂鳴尖嘶,幾次險些要向它飛彈撲咬。
拓拔野心下再無懷疑,這男子不是青帝,而是銅鐘下下的那具骷髏,紫蛇、銅矛也必定是他遺留此處的;而這是百余年前尚未被神帝封鎮平丘的朱卷仙子。
只是不知這幻景因何而生,從何而來?目光掃見那翻轉在地的銅鐘,念頭一動,莫非是這八角鐘?
豐山的清冷九鐘能見周畔的聲音封凝在鐘壁寒霜之中,一旦冰霜消融,聲音便釋放而出。或許這青銅鐘也是此類神器,能將藏在鐘內的人的意識封凝其中,一旦銅鐘翻轉,便將這些景象、聲音一一釋放而出。
但不知這黑衣男子究竟是誰?何以竟能將當年兇焰正熾的蛇姥降伏囚困?又為何令白龍鹿對他恨得這般咬牙切齒,連化作了白骨也大老遠地認出?
疑竇叢叢,當下拉著雨師薇從腔壁中躍了出來,凝神觀看。
白龍鹿沖著那幻象嗷嗷怒吼了一陣,悻悻地奔到他身邊,不住將頭在他掌心磨蹭,喉中嗚鳴,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狀甚哀切可憐。
光波晃蕩,叮當連響,只見蛇姥猛烈地震動著那混金囚車,嬌聲叱罵不絕,那黑衣男子將囚車停下,淡淡道:“囚車是我采了北海十七種混金鐵煉制而成,就算是盤古斧也未必能劈開。我要是你,就不會赤手空拳拿它練習砍柴切菜啦……”
“北海十七種混金鐵?”拓拔野突然想起當年在玉屏山頂,姑射仙子撫摩著斷劍時所的那句話來。心中一動,難道這人竟是將白龍鹿困鎖在龍潭之底的水族奇人高九橫?
念頭未已,果聽蛇姥怒極而笑道:“高九橫!若不是你趁著姥姥我胎化重生,使了這奸狡手段,就憑這鐵籠子,也想困住我么?瞧你儀表堂堂,想不到竟做出這等下作之事,羞也不羞?”
高九橫卻泰然自若,淡淡道:“像你這等妖女,人人得而誅之,只要能將你擒伏,用什么手段又有什么打緊?”任她如何激罵,始終無動于衷。
拓拔野當日為了劈開北海十七混金索,不慎將無鋒劍劈斷,心中始終有些愧惜,在湯谷島上與眾流囚談天地時,也曾問起這高九橫的來歷,知道此人乃丹熏城高氏之后,一百多年前,便因斬殺北海青蛟而名動天下。
但他生性淡泊,行蹤飄忽不定,行事又亦正亦邪,是水族極為神秘的一個游俠。相傳他極擅制鐵煉兵,鍛制出的兵器鋒銳無比,因此又有雅號叫“高神兵”,當今水族、金族的許多神器便是出自他手。
想不到一代奇人,竟無聲無息地葬身鯤魚肚中,成了一具白骨。白龍鹿被他困在龍潭底多年,難怪適才見了他,竟會這般雷霆暴怒了。
幻景搖曳,突然像漣漪似的急劇蕩漾開來,聲音變的不出的嘈雜尖銳,什么也看不清,聽不見了。
過了片刻,畫面才又漸趨清晰和緩,雨師薇“啊”的一身,俏臉飛紅,只見天高云淡,長草起伏,蛇姥和高九橫并躺在山頭一株青松下,羅裳輕薄,隨風鼓舞,露出一大片雪白晶瑩的肌膚,眼波迷離如水,臉上盡是嬌艷紅暈,似是剛剛狎昵歡好,春色無邊。
拓拔野一愕,想不到這兩人片刻之前還是勢不兩立,轉瞬間便已卿卿我我,只聽蛇姥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道:“九哥,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人生在世,豈能事事由己?又豈能事事為己?我們蛇族這幾千年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我娘、我爹,便是死在水妖的百般折磨之下。我若放下這一切,隨你遠走高飛,又豈喜悅安樂?”
高九橫一手抱著她,一手枕在頭下,凝望著藍天,徐徐道:“人生如浮云變換,朝為晨霞夕為雨,即便能長生不老,又焉能與天地同壽?什么雄圖霸業,更不過是轉眼繁華。螣兒,即便你當真一統蛇裔,打敗了五族,你便真比現在快樂安寧得多么?”
蛇姥癡癡的望著天上的云霞,半晌沒有話,眼圈突然一紅,轉過身,將頭貼在他的胸膛,山風鼓舞,發絲繚亂飛揚,低聲道:“你遇見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啦。女媧大神讓我發現不死之藥,可不是為了讓我長生不老。人生在世,總有比長命百歲更為重要的事,是不是?”
白云翻涌,草浪起伏,陽光透過松枝斑駁地投映在高九橫的臉上,神情看起來那么落寞,就連嘴角的笑容,也凄冷如深秋的菊花。
拓拔野心中微微一動,忽然覺得這張臉容似曾相識,待要細想,那幻象又如水光波影似的搖蕩起來,漸漸地彌合成另外一幅景象。
冰海殘陽,雙峰兀立,山谷中鮮花絢爛,宛如織錦,赫然正是平丘。碧天烏云滾滾,奔涌到龍牙雙山頂上時,下著蒙蒙細雨,銀線縱橫飛舞,仿佛煙籠霧罩,珠簾搖曳,在遠處夕光的映照下,閃耀著一圈圈七彩光環。
極淵突然沖起滔滔冰浪,高九橫懷抱著兩個嬰兒破空飛起,朝南疾掠,四周響起陣陣怒斥叫罵,平丘七仙接二連三地沖掠而起,朝他圍追堵截。
他足下不停,左臂緊抱雙嬰,右手青銅長矛如青蟒夭矯飛騰,絢光流離,氣浪炸舞,七仙竟被他打得紛紛退散開去。
拓拔野又是訝異,又是激賞,平丘七仙修為驚人,彼此配合默契,合在一起更有神級高手的威力,高九橫竟能在七人圍攻之下從容應對,略占上風,足見其真氣深不可測。他到這平丘極淵,想必就是為了解救蛇姥,但他懷中所抱的兩個嬰兒又不知是誰?
只聽視肉老祖喝道:“他奶奶的肉蛋蛋,臭子你聲東擊西,搶走兩個崽子,算什么英雄好漢?你的姘頭被壓在萬蛇巖下,你不是號稱‘高神兵’么?有事就砍斷九龍索,救她出來!”
青龍真人騎著騊駼從后方猛沖而下,長戈電劈,被高九橫蛇矛橫掃,氣浪鼓舞,登時連人帶馬踉蹌飛退,惱羞成怒,啞聲叫道:“若不是神帝和陛下太過慈悲心軟,不肯斬草除根,又怎會讓這子有機可乘?他奶奶的,咱們一不做,二不休,先把那蛇丫頭給宰了,再殺了這父子三人,讓他們一家四口到冥界團聚!”
拓拔野大奇,原來這兩嬰兒竟是高九橫與蛇姥的孩子!再往下聽去,才知當年蛇姥被神農降伏之時,業已珠胎暗結,懷了高九橫的一對孿生子女,正因為如此,神農才不忍殺她,將她封鎮在平丘龍牙。而她所生的孩兒則被黑帝封入“玄水袋”,藏于極淵寒水之中,數十年來始終如嬰兒形狀了,不曾長大。
高九橫得知此事后,悲怒痛悔,四下打聽,竟讓他查處了平丘所在,不顧一切地孤身獨闖龍潭。
但以他修為之高、神兵之利,竟也不能劈斷九龍索,從萬蛇巖下救出朱卷氏。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使了個調虎離山之計,從七仙眼皮底下搶走嬰孩兒。
高九橫與七仙激戰片刻,幻象突然又是一陣劇烈的晃蕩,波光搖曳,變化為另外一番圖景。
暮雨蒼茫,大河滔滔,岸邊蘆葦起伏如浪,孤舟橫斜,高九橫披蓑戴笠,坐在船艙之中,雨水、浪花交相撲面,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淚。
身邊坐了幾個華服金冠的蠻人,雙膝以下布滿蛇鱗,軟綿綿地盤蜷在地,瞧那裝束,當是無國的貴族無疑。個個眉頭緊鎖,神情悲憤凝肅。
高九橫將兩個嬰孩兒心翼翼地放入左首最為魁梧的金冠蠻人懷里,又取出兩塊青銅牌,指尖真氣凝集,“哧哧”激響,各寫了八個大字,分別戴在了兩個嬰孩兒的脖梗兒上。
雨師薇“咦”了一聲,奇道:“那不是晨瀟哥哥的青銅牌嗎?”
只見那男孩脖子上的銅牌赫然寫著“往事俱沉,暮雨瀟瀟”,拓拔野心中一震,這才想起先前在平丘極淵于天吳等水妖激戰周旋時,依稀瞧見蛇裔蠻人中,有一個黑衣男子頸上戴的銅牌與此極為相似。再一細想,那男子神情清冷寂寞,與高九橫極為相似,難道他竟是蛇姥之子?
念頭未已,忽聽白龍鹿怒嘶狂吼,“轟!”一道狂猛氣浪從后方澎湃席卷,拓拔野大凜,下意識地飛旋腹內定海珠,抓緊雨師薇,閃電似的斜沖而上,繞到那青銅鐘后方……
只聽銅鐘“當當”連震,那凌厲氣浪登時被消擋大半,饒是如此,背心仍像被重錘狂擊,喉頭腥甜噴涌,“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翻滾在地,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鐘聲震耳回蕩,幻象登時如波光搖碎,雨師薇被拓拔野緊緊護在身下,僅擦破了點兒皮,驚魂未定,轉眸望去,失聲道:“青帝!”
七丈開外,一個胖墩墩的紅面老頭兒面無表情地昂首而立,左手提著一個雙腳布滿了蛇鱗的女童,經脈盡封,動也不動,正是青帝靈威仰與蛇姥。
拓拔野氣血翻涌,又驚又怒,想要大笑,卻只發出幾聲喑啞的咳嗽。想不到青帝二人竟真的也到了這鯤魚腹中!
適才凝神觀看銅鐘散射出的幻象,竟連他們何時到了身后也不曾察覺。原身中劇毒,經脈業已燒灼震斷,被青帝碧火金刀光這般轟然掃中,更是骨骸欲裂,臟腑痙攣,疼得仿佛這身子然不屬于自己了。
青帝眉頭微皺,目光冷冷地打量著拓拔野,道:“百毒攻心,經脈俱斷,可惜了一具大好皮囊!”原對他的五德之軀頗為覬覦,想要占為寄體,但念力掃探之下,發覺他經脈紊亂,幾已寸寸碎斷,體內更布滿了各種奇毒邪氣,不由得大為訝異失望。
盤踞在高九橫臂骨上的紫鱗細蛇悲鳴一聲,閃電似的飛躥到蛇姥手上,咝咝吐芯,像是故友久別重逢。
蛇姥臉潮紅,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連那蛇芯舔舐著自己的臉龐也似毫無察覺,只是怔怔地凝視著那具白骨骷髏,眼中淚水迷蒙,混雜著傷心、苦楚、甜蜜、凄涼、憤怒、恐懼、脆弱……諸多神色,與平素那語笑嫣然的女魔頭,竟像是判若兩人。
青帝目光一轉,瞥見那青銅鐘,嘴角勾起一絲冷冷的微笑,驀然大步上前。
白龍鹿只道他要對拓拔野再下毒手,嗷嗷怒吼,不顧一切地猛撲而上,被他隨手一掌,登時打得四仰八叉地橫飛出去,但立時又翻身躍起,擋在拓拔野身前,喉中嗚嗚低吼。
青帝撫摩著銅鐘,目光灼灼,半晌才斜睨著蛇姥,冷笑道:“果然是兩儀鐘!好一個高九橫,為了救你,連這等太古神器也能讓他找著。”
兩儀鐘!
拓拔野心中大震,相傳此鐘是伏羲、女媧取五色石所鑄,內分陰陽兩氣,神力無窮。男女在銅鐘里潛心雙修,可汲取天地之靈,事半功倍。但此鐘最為神奇之處,在于其上所刻寫的“回光神訣”。
回光神訣相傳由盤古所創,刻寫于五色石上。女媧以五色石補天之后,將剩余的殘石鑄造成了兩儀鐘等太古神器,并將“回光訣”刻寫其上。數千年,幾經變遷,流傳為“回光訣”、“光陰訣”、“神游訣”等諸多版。
其中,金族的“回光訣”最為正宗。據戰歷六百年,昆侖被各族圍攻,白帝將神訣刻寫在天元逆刀、十二時盤、兩儀鐘三大神器上,金族大敗之后,神器流落不明,“回光訣”也因此失傳。只要收齊這三大神器,便可洞悉這古往今來第一神訣,
拓拔野已得天元逆刀與十二時盤,想不到竟在鯤魚腹中見到這最后一件神器!偏偏此刻形如廢人,生死盡在青帝掌握,倘若這老匹夫見寶起意,將天元逆刀和十二時盤一并搜了去,自己也只能徒呼奈何。
正自凜然驚怒,只聽蛇姥柔聲道:“九哥,你真傻,你我明明已是不死之身,終有相見之期,又何必爭此朝夕?兩儀鐘上的‘回光訣’不過是殘編斷簡,又豈能回返到一百年前?你沒法救我出來,就冒著走火入魔的危險,連命也不要了么?你……你死了,就算時光倒轉,就算我長生不死,與天地同壽,又有什么意義?”語聲哽咽,淚珠簌簌而落,心中悲苦如割,一句話也不出來了。
拓拔野心下恍然,高九橫當日就救不出蛇姥,絕望之下強練“回光訣”,想要借助神鐘法力,回到一百年前與她初識之時。只要時光倒轉,一切重來,所有的事情自然變得不一樣了。可惜他只得三分之一的神訣,非但未能逆轉時間,反而走火入魔,枉自送了性命。
想到此人如此情深意重,也不禁黯然悵惘。適才自己掀翻銅鐘,所散射投映的種種幻象,想必就是高九橫臨死之時殘留在兩儀鐘內的神識了,天意冥冥,竟讓蛇姥相隔數十年后重新見著,也算是上蒼對這對癡情怨偶的一點兒憐憫回饋。
青帝淡淡道:“妖女,我信守承諾,讓你見著了高九橫。現在該輪到你啦。重生之藥究竟在哪里?”
原來甘華老祖生性貪婪,聚斂了許多神器寶物,又怕被其他六仙知曉,都偷偷藏在鯤魚肚腹之中;無意中撞見高九橫的尸骨與兩儀鐘,更是喜出望外,便將這腔洞當成了他藏寶的秘密所在。
靈威仰寄體甘華老祖之后,吞噬了他的元神,對平丘島了如指掌,知道極淵乃是鯤魚的氣孔所化,自然也知道了當年高九橫為了解救蛇姥,坐化于鯤魚腹中之事。
于是故意聲東擊西,用蛇蛻引開燭龍、拓拔野一行,又悄悄帶著蛇姥繞回極淵,沖入巨鯤體內。一則以高九橫為餌,誘使蛇姥交換神藥;二則此處極為隱秘安,可以放心地在此脫胎重生。不想陰錯陽差,竟然遇見了拓拔野二人。
蛇姥癡癡不答,眼見情郎化作一具白骨,想起當年不肯隨著他遠走天涯,悲苦懊惱,咽喉若睹,淚水如春江決堤。知道此刻,才突然發覺,長生不老也罷,千秋霸業也好,竟抵不過他一個溫暖而又落寞的微笑!
霎時間心如死灰,一切的一切都變得了無興味,從前的豪情壯志此刻想來,竟比那浮云水紋還要空泛縹緲……
靈威仰見她淚水潸潸,失魂落魄,又冷冷地追問了幾遍。
蛇姥心中悲楚憤懣,突然咯咯大笑道:“姓靈的,你當不死藥丹是花生蠶豆么?我窮盡十年之力,一共也只煉成兩枚,我一枚,九哥一枚,普天之下再也找不著第三枚啦!”
拓拔野心中陡然一沉,原還指望著蛇姥的不死藥能讓雨師妾換骨重生,此刻連這最后一點希望也如泡沫般破滅了!”
青帝臉色大變,驀地將蛇姥一把舉起,沉聲道:“你什么?”
蛇姥此刻已殊無畏懼,咯咯大笑道:“你是聾子還是傻子?若還有不死藥,我不會取來讓九哥復活么?至于你,生也罷,死也罷,又與我何干?”
青帝拳頭緊握,青筋暴起,顯是憤怒已極,冷冷道:“很好,既是如此,我就先殺了這位伏羲轉世,再將你的心上人挫骨揚灰,然后和你一起燉鍋煮爛,吞下肚去,或有些許療效。”
右袖一卷,氣浪如碧濤狂舞,轟然猛擊,拓拔野眼前一黑,鮮血狂噴,重重地飛撞在鯤魚肉壁上,撲倒在地,身仿佛寸寸碎斷,連指尖也無法動彈。懷中的乾坤袋掉落眼前,絢光閃耀,法寶、神器滾落了一地。
白龍鹿發狂似的朝青帝猛沖而去,被打得連翻了幾個筋斗,瞪著火目,憤怒嘶吼,掙扎著想要爬起,卻搖搖晃晃地重新摔倒,肚皮急劇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雨師薇奔到拓拔野身邊,見他奄奄一息,又是氣惱又是難過,淚水不住地在眼里打轉,將他緊緊抱在懷里,轉頭怒道:“靈威仰!拓拔太子要是有什么三長兩短,我……我……我就和你拼啦!”到最后一句,淚珠奪眶,忍不住哽咽起來。
青帝“哼”了一聲目光一轉,掃見滾落在地的十二時盤周身陡然一震,神情瞬間僵凝了,雙目中閃耀著驚喜駭異之色,過了片刻,才如夢初醒,喃喃道:“回光三寶!回光三寶!”他將蛇姥隨手拋擲一旁,大踏步上前,拾起十二時盤與天元逆刃,雙手竟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起來,想到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寶物就這般莫名其妙地成了自己囊中之物,心中狂喜欲爆,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有了三大神器,就能參透‘回光訣’,恣意穿梭時空,就算沒有重生之藥,寡人也能返時重生!”
當下再也顧不得其他,將十二時盤放置于兩儀鐘下方,又將天元逆刃豎立其中,只聽“嗡嗡”狂震,銅鐘突然碧光閃耀,沖天飛旋。
幾在同時,十二時盤的反面沖起刺目翠光,與天元逆刃的銀芒激撞相交,登時炸散為萬千彩光,投映在銅鐘內滾滾沖出的青碧光柱上,絢麗如霓虹,照得腔洞瑰麗萬千。
拓拔野呼吸一窒,心中“仆仆”大跳,四壁幻彩迷離,赫然映射出千個蛇形古文,金光閃閃。
當日在昆侖南淵,他便已瞧見過其中部分蛇文,憑著前世記憶,猜出了大半要義,但其文艱澀深奧,又頗多斷漏之處,看得頭暈目眩,真氣岔亂,險些走火入魔。此刻凝神再看,發覺原來錯漏的段落過果然已被填補得完美無瑕。
青帝細眼微瞇,心醉神迷,奈何不識蛇篆,眼看珍寶琳瑯滿目,卻偏偏取之不得,心中搔癢已極。當下轉過身,冷冷道:“妖女,這經訣的是什么意思?只要你一字不漏翻譯出來,我不但饒你性命,還幫你倒轉時光,回到與高九橫初始之時,讓你們歡歡喜喜地重新開始。”
蛇姥怔怔環顧,臉暈紅,悲喜交集,似是頗為動心,半響才長長地噓了口氣,挑眉道:“好!不過你須先將我經脈解開,再將伏羲轉世的傷治好了……”
青帝森然截口道:“你當我是六歲兒么?將你放了,再替拓拔子療傷,好讓你們聯手來對付我?”
雨師薇“呸”了一聲,道:“枉你堂堂青帝,想不到竟是肚雞腸!你當天下人都像你這般出爾反爾么?我羞也替你羞死啦!”
蛇姥咯咯大笑道:“丫頭,這也不能怪他的事如此之差,還及不上姥姥一半呢?心虛了,膽氣自然壯不起來啦!”
二女一唱一和,極盡揶揄挖苦之能事,就連白龍鹿也跟著點頭長嘶,大為贊賞。
青帝哼了一聲,臉上怒色一閃而過,若換了平時,以他狂妄自負的性子,又哪能受得這等刺激?但此刻關系回光訣與自己重生之事,不敢有絲毫大意。當下冷冷道:“妖女,你若執意不識好歹,那也由你。我先殺了這子,再拿你的軀殼為寄體,只要吞并了你的元神,自然也能認出這些蛇文古字出來!”
蛇姥心中大凜,這老匹夫性情孤高狠辣,言出必行,她倒不是怕死,尤其此刻知道高九橫已坐化白骨,更覺生無可戀,卻擔心他一怒之下,當真殺了拓拔野。蛇族好不容易才盼來伏羲、女媧轉世,若因自己的緣故,影響蛇族復興大業,就算死了也難甘心!
青帝忽然冷笑一聲,淡淡道:“六位朋友偷聽了這么久,還嫌不夠么?”
話音未落,只聽“嗷嗚”一聲怒吼,紅光閃耀,氣浪如潮,一條巨大的黑紅色角蟒從甬洞飛沖而入,巨尾狂飆橫掃,朝著青帝當頭撞去,赫然正是朱卷神蛇!
與此同時,兩側人影閃爍,貼著腔壁飛也似的沖向拓拔野與蛇姥。
青帝頭也不回,右臂絢光鼓舞,陡然沖卷為十余丈長的碧火金光刀,“轟”的一聲爆響,朱卷神蛇凄聲狂吼,鮮血怒噴,竟被氣刀霍然斬成兩段!
刀芒余勢未衰,如霓虹橫舞,慘叫迭起,五個人影紛紛飛撞在腔壁上,血肉飛濺,轉瞬便沒了聲息。
只有一人鬼魅似的低伏高躥,堪堪從刀芒下穿過,直沖向拓拔野,但距離猶有三丈時,仍被反彈的氣浪當胸掃中,悶哼一聲,翻身飛跌,“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晨瀟大哥!”雨師薇失聲驚呼,那人斜眉入鬢,英秀挺拔,右手緊緊握著一柄黑木長刀,脖子上纏著一條雪白的紫目螣蛇,正是當年在朝陽谷中,曾帶她四處玩耍的晨瀟!
青帝一怔,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適才是佳偶重逢,現在是母子相認。妖女,老天爺待你倒果真不薄!”
拓拔野心下一沉,蛇姥花容更是慘白如雪。
晨瀟躺在血泊之中,怔怔地凝視著她,熱淚倏然滑過臉龐,低聲道:“娘!你……你真是我娘!”數十年來寄人籬下,直到此時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知道母親尚在人世,心潮洶涌,悲喜如狂,一時竟忘記了渾身的劇痛。
當年高九橫從極淵救出晨瀟兄妹后,將他們托付給無晵國主朱沉如,朱沉如兵敗國亡,便將他們分別放入兩個竹盆,漂流玄水,聽天由命。他被黑帝撿到,交由天吳代為照料,十余年間,飽受世態炎涼,唯與龍女情同兄妹,惺惺相惜。
那日和雨師妾重逢北海,晨瀟心中喜悅不勝,決意助她扳倒燭龍,因此率領肅慎族人一路相隨。
平丘激戰之后,天吳大獲勝,拓拔野等人身負重傷,眼見不能力敵,他便假意與眾人蛇裔蠻人一齊退散,而后悄悄地領著幾個肅慎勇士,騎乘朱卷玄蛇返回極淵,想要趁敵人不備,救出龍女、拓拔野。
不想拓拔野誘使天吳等水妖解開鯤魚封印,驚濤駭浪,局勢大亂,他為了追救龍女,也被吞入鯤魚肚中。朱卷玄蛇聞著了蛇姥氣息,晨瀟領著五名勇士追尋而來,無意中竟得悉了自己身世。于是便有了方才這一幕。
蛇姥亦想不到竟會在這鯤魚腹里接連邂逅父子二人,偏偏一個陰陽永隔,另一個又生死一線!數十年埋藏累積的柔情如洪水決堤,霎時間沖垮了她的心門,張開嘴,想要呼喚他的名字,喉嚨卻被痛楚、悔恨、溫柔、愛憐、酸楚五味哽住了,淚水滾滾而出。
青帝左手凌空一探,將晨瀟懸在半空,淡然道:“朱卷仙子,不知在你眼里,回光訣與親生兒子,究竟哪一個更加重要?”
螣蛇、紫鱗細蛇一齊咝咝狂叫,斷為兩截的朱卷神蛇怒吼著反彈沖起,再度向青帝撲去,被他右手氣刀轟然橫掃,登時炸散成數十段。
氣刀光芒收卷,陡然架在晨瀟的脖子上,肌膚迎鋒破裂,鮮血長流。青帝目光灼灼,冷冷道:“我只數三下,何去何從,你自己定奪。一……”
蛇姥再也抵受不住,淚水模糊了視線,心痛如絞,尖聲叫道:“放開他!快放開他!只要……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告訴你……”青帝松開手,哈哈大笑,笑聲狂喜、悲憤,又凄涼。兩儀鐘當空飛轉,絢光迷離,將他影子斜斜地拉伸在腔壁上,那一瞬間,他已認不出自己。
第二卷青帝第十三章回光神訣
洞中霓光閃耀,映照在眾人面容上,時而姹紫嫣紅,時而須眉皆碧,陰晴變幻,撲朔迷離。
蛇姥每讀一個字,青帝便隨之在地上刻寫,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已解譯了三分之一。
拓拔野躺在地上,聽是心驚。第一段文字的乃是如何運轉體內真氣,感應神器靈力,短短數百字,看似簡單明了,實則卻是難以想象的艱深繁復,每一句話都有多重含義,前后連貫起來,更加似是而非,曖昧難明。就像是走入了一個巨大的迷宮,千折百轉,卻始終不知出路。
雨師薇勉力想了片刻,只覺得頭昏腦脹,氣血翻涌,身子一晃,“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跌坐在地。
拓拔野大凜,沉聲道:“妹子,真訣太過精深,對你有害無益,快快塞住雙耳,以免走火入魔。”
雨師薇臉色慘白,胸喉中像被大石堵住,連話也不出來了,點了點頭,撕下幾條布帛,緊緊地塞住耳朵。晨瀟亦難受已極,當下也堵住雙耳,不敢再聽。
拓拔野凝神聚念,想要將那些經訣從腦海中摒棄而出,但想到這是盤古所創的天地第一神訣,又忍不住心猿意馬,側耳聆聽。
蛇姥一字字地讀道:“……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天曰宙。宇之表無極,宙之端無窮。一沙一世界,一人一宇宙,無窮無極者,又豈在天地之外?”
拓拔野腦中轟然大震,猶如被雷電所劈,反復默念著那句“一沙一世界,一人一宇宙”,暗想:“科大俠將意念比作日月,經脈比作江河,丹田比作大海……比喻的大雖不相同,但其意思卻有相通。人體之內,何嘗不是一個宇宙?心如日月,丹田如九洲,穴道經脈如星辰萬象,星移斗轉,就如同真氣運行一般……”
又聽蛇姥念道:“……花開一瞬,玉老千年。寸有所長,尺有所短……”突然想起那首《剎那芳華曲》來,“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就像那日在皮母地丘所見,草木枯榮于剎那,短短一霎已如谷外一年。而這北海極地,一天卻如世上一年。時光長短,處處而異,又何以標尺衡量?但倘若……倘若自己能找到這“標尺”,豈不是可以瞬息萬變,縱橫時空么?
心中怦怦狂跳,又想:“一粒沙中便有一個世界,天地之間,又有多少宇宙?每一個宇宙自有各自的時間,所以‘花開一瞬,玉老千年’……”隱隱之中似乎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美妙世界,但一時間卻又不得其門而入。
他聚精會神,聽得如癡如醉,身上那燒灼撕裂的劇痛漸漸感覺不到了。數丈之外,青帝一邊刻寫經訣,一邊凝神思索,時而驚訝狂喜,哈哈大笑,時而駭異迷惘,皺眉苦苦沉吟。
蛇姥又道:“盤古之氣浩然天地,是謂之道;盤古之神充盈太虛,是謂之神。夫宇宙有道,五界唯神。神與道合,則無極不可往也,無窮不可盡矣,夫肉身者,乃神識枷囚耳,神欲與道合,必先自斷經脈,自破泥丸……”
拓拔野聽到最后一句,“啊”的一聲,又驚又奇,泥丸宮乃神識所聚之地,自斷經脈,自破泥丸,那不是等于自殺么?目光轉處,見蛇姥神色古怪,朝自己眨了眨,心下登時恍然。這句話必是她杜撰出來,算計青帝的!
靈威仰此時已沉迷其中,竟殊不懷疑,皺眉喃喃道:“夫肉身者,乃神識枷囚耳,神欲與道合,必先自斷經脈,自破泥丸……”側著頭,反反復復育讀了許多遍,臉上迷惘、驚愕、狂喜、恐懼……交相摻雜,如癡如醉。
驀地一拍大腿,喝道:“不錯!軀殼乃魂靈之枷囚,沒有這臭皮囊困囿,早就成神登仙了!古人的‘尸解’,就是這個緣由!”
跳起身來,一邊繞著兩儀鐘徘徊,一邊自言自語道:“神與道合!神與道合!”叫了數十遍后,臉上青光大盛,突然振臂縱聲長嘯,眾人腦中嗡然一響,如被狂雷轟頂,幾欲暈厥。
“嘭!嘭!嘭!嘭!”靈威仰遍體碧光暴舞,經脈如綠線交錯閃耀,不斷炸裂開來,宛如朵朵翠菊在體內次第怒放。洶洶碧光滾滾上沖,狂潮似的涌上頭頂,“轟”的一聲悶響,破頂沖上丈許來高!
他身子一晃,雙眼圓睜,愣愣地看著眾人,遍體碧光陡然暗淡,就此仆倒在地,一動不動。
洞中鴉雀無聲,眾人屏息凝神,又驚又疑,像是做了一場大夢,難道這桀驁囂狂的一代青帝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么?
過了半晌,見他依舊動也不動,雨師薇大著膽子走上前去,伸手在他口鼻間探測,果然一點氣息、心跳也沒有了,忍不住展顏笑道:“死啦!真的死啦!”
拓拔野松了口大氣,聽著蛇姥咯咯大笑,白龍鹿縱聲歡嘶,心中卻莫名地感到一陣惆悵。
當年受神帝遺托,懷揣神木令前往玉屏山向青帝求援,雖然被拒門外,卻對這狂傲木君產生敬畏之意。后來雖受段狂人、蚩尤影響,動輒稱其老匹夫,但因為神農、羽丞的緣故,心底深處,仍對他有著難以名狀的親近之意。與他的幾次交手,更覺得他靜如淵停岳峙,動若狂飆洪流,驚嘆不已。縱然難成朋友,卻也是平生勁敵,如此結局,實是大出意料。
蛇姥不勝喜悅,道:“丫頭,快過來將我經脈解開。”
青帝封脈的獨門手法頗為古怪,雨師薇又重傷初愈,真氣虛弱,推拍了半晌,蛇姥仍是渾身僵痹,動彈不得。
正自焦躁,青帝竟突然睜開雙眼,從地上一躍而起,哈哈狂笑道:“神與道合,無極不可往也!”
眾人大吃一驚,見他雙目盡是眼白,面色青碧如鬼,雨師薇更是嚇得寒毛直乍,連連往后退去。
蛇姥喝道:“靈老賊,你到底是人是鬼?”
青帝置若罔關,只是縱聲大笑,一遍一遍地叫道:“神與道合,無極不往也!”眼白翻動,口水不斷地沿著嘴角淌落,瞧起來又是癲狂又是可怖。右手一掌擊出,“轟”的一聲,竟將腔劈出一個十余丈的深坑,血肉橫飛。
拓拔野等人面面相覷,難道他意已瘋了?但想到他自斷經脈,又以真氣沖破泥丸宮,非但不死,真氣反倒更為強猛,也不禁駭然。
蛇姥又高聲喝道:“姓靈的,你還沒尸解脫身,又怎能‘神與道合’?要想練成回光神訣,快往你頭頂泥丸宮上猛擊一掌!”
青帝喃喃道:“回光神訣?泥丸宮?”眼白一轉,仿佛在瞪視著拓拔野,咧開嘴,哈哈怪笑道:“不錯!打通泥丸宮,神與道合!”大踏步地朝他走來。
眾人驚呼迭起,蛇姥連聲喝道:“姓靈的,你的泥丸宮在你自己頭頂,看別人在做什么?”
青帝卻置若罔聞,一把將拓拔野提起,右手青光彭舞,便要朝著他的天靈蓋打下。拓拔野大駭,被他這么一掌擊中,就算是玄冰鐵只怕也要粉碎斷裂!靈機一動,高聲道:“夫肉身者,乃神識枷囚耳,神欲與道合,必先聚氣丹田,無念無想,而后神游太虛,無極不往……”
青帝一震,歪著頭,怔怔地抬著手,喃喃地念叨了片刻,皺眉道:“不對!不對!神欲與道合,必先自斷經脈,自破泥丸!”
蛇姥已明拓拔野之意,高聲道:“不對!我的是‘夫肉身者,乃神識枷囚耳,神欲與道合,必先絕食寡欲,靜思冥想,身如槁木,心似金石’……”
青帝沖破泥丸宮后,神志已近癲狂,被他們這般一攪和,腦中更是混亂不堪,喃喃道:“神欲與道合……神欲與道合……”凝神苦苦回想,不知哪個才對,頭痛如裂,整張臉都扭曲起來,猛地將拓拔野拋到地上,雙手捧頭,嘶聲大叫。
白龍鹿奮力掙扎起身,飛也似的沖了過來,拖著拓拔野朝外奔去。
眼見青帝抱頭狂吼,面目猙獰兇暴,勢如瘋魔,眾人心下都是大寒,蛇姥一邊高聲胡編經訣,一邊強聚真氣,沖撞被封閉的經脈。
當是時,“轟”的一聲巨響,整個腔洞忽然猛烈搖晃起來,接著陡然朝下一沉,眾人東倒西歪,驚呼連聲。
“轟隆隆!”從甬道外傳來驚雷疊爆似的轟響,又聽見鯤魚發出的嗚鳴之聲,夾雜著兩儀鐘的嗡嗡長鳴,震耳欲聾,難受已極。
青帝更為狂亂焦躁,雙掌轟然四掃,氣浪炸爆,擦著眾人怒卷而過,猛撞在四周腔壁上,血肉四舞。
兩儀仲被他氣浪撞中,“當”地墜落在地,朝拓拔野飛滾而來,白龍鹿怒吼一聲,飛撲移擋,低頭將銅鐘死死抵住。
混亂中,只聽“咯啦啦”一陣脆響,那血肉模糊的鯤魚腔壁竟突然如冰雪凝結,青光閃耀,轉瞬間便已化作一面面淡綠色的堅巖巨石,青帝氣浪猛撞其上,火光四射,石屑紛飛,竟比銅鐵還要堅硬!
蛇姥臉色微變,失聲道:“鯤魚重新石化了!”
拓拔野心中一震,又驚又喜。雖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但隱隱也猜到了大概。
先前由于自己的攪局,烏絲蘭瑪未能從蛇姥口中套出所有的鯤魚解印訣,因此當他以這殘缺的法訣,誘使眾水妖合力解開封印時,巨鯤只是局部蘇醒,威力不免大為減。
天吳有了八極之身,自然不愿這難以駕馭的太古巨獸重現大荒,攪亂水族局勢,以他的機變、修為,要想率領眾水妖齊念法訣,重新將半醒的鯤魚封印,也非難事。
腔洞轟然連震,疾速朝下沉落,眾人瞬間失重,無不踉蹌翻滾。被那隆隆響聲所震,青帝頭痛欲爆,縱聲狂吼,接連兩掌劈出,打在晨瀟旁側,氣浪炸舞,將他掀飛開來,一頭撞在石壁上,登時暈厥。
蛇姥又急又怒,再這般任他發狂,只怕不消片刻,四人都要死在他的手中了!
驀一咬牙,身子一震,“哇”地鮮血狂噴,硬生生將經脈強行撞開,一躍而起,急念封印訣,喝道:“蟒神吞天!”右手銅棍光芒激爆,突然沖舞成一條碧綠巨蟒,狂吼著將青帝當頭吞入!
“轟”光波炸散,碧蟒陡然化為銅棍,嗡嗡連震,掉落在蛇姥腳下。
短短片刻之間,她先以兩傷法術強行沖開經脈,不翟繪氣通暢,又強行聚念封印青帝,雖然僥幸一擊得手,但八脈震傷,臉色慘白,竟連俯身拾取銅棍的氣力也沒有了。
眾人驚魂甫定,腔洞陡然又朝下急沉,仿佛瞬間無墜入了無底深淵一般,一顆心像是要從嗓了里蹦出來了,紛紛失聲驚叫。
疾速下沖了片刻,“嘭”的一聲巨響,像是巨鯤撞到了什么海底礁石,四壁狂震,眾人飛彈而起,又重重拋落在地,疼得眼冒金星,百骸欲散。
蛇姥強忍劇痛,抓起銅棍,奔到晨瀟邊上,見他只是昏迷,并無大礙,心下稍寬,轉身將高九橫的尸骸心翼翼地收入一個銅匣之中,藏入懷里。心頭一酸,淚水忍不住又流了下來。
稍一定神,立時又將滿地的神器和那兩儀鐘一并收入乾坤袋,放在拓拔野手中,伏身道:“神上,鯤魚一旦徹底石化,體腔內便冰寒徹骨,氣孔也隨之冰凍封閉,再不走就來不及啦。”
她對拓拔野伏羲轉世的身份深信不疑,話、神情無不畢恭畢敬。見拓拔野點頭答應,立即將他背在身上,又轉身將晨瀟挾在腋下,領著白龍鹿與雨師薇朝外掠去。
她此時不過是七八歲女童的體貌,幼的身軀背負著偌大的兩個男子,奔掠如飛,瞧來頗為詭異。雨師薇騎乘在白龍鹿上,速狂奔,仍有些追之不及。
鯤魚的嗚鳴聲在體腔內嗡嗡回蕩,轟隆巨震接連不斷,那鮮紅起伏的肉壁瞬息間便凝固為凹凸不平的石壁,嶙峋突兀。迎面不知從哪里卷來陣陣狂風,陰冷腥臭,令人煩悶欲哎,寒毛直乍。
四人一鹿沿著那蜿蜒典折的腔洞狂奔了片刻,在震耳的噪聲中,依稀聽見一個聲音似有若無,縹緲不定,似乎在呼喊著誰的名字。
白龍鹿陡然頓住,耳廓轉動,拓拔野一凜,凝神傾聽了片刻,失聲道:“雨師姐姐!”那聲音柔媚悅耳,不是雨師妾又是誰?心中驚喜欲爆,高呼回應。
蛇姥大喜過望,她此生最為尊崇的便是女媧大神,眼見其轉世之身也在這鯤魚腹中,想也不想,立即循聲轉向狂奔。
白龍鹿歡嘶急追,險些將雨師薇顛了下來。
那呼喊聲來近,叫的是拓拔野的名字,果然是龍女的聲音。眾人大喜,一齊高聲吶喊起來。
當是時,蛇姥右手中的銅棍忽然嗡嗡狂震,虎口酥麻欲裂,她心中一凜,正待聚氣緊握,“砰”的一聲悶響,青光爆射,整個銅棍竟陡然炸裂開來!
“哧哧”連聲,幾截斷銅閃電似的沒入她的身體,鮮血激射,又聽一聲雷霆似的大叫:“神與道合,無極不可往也!”眼前一花,氣浪轟爆,當胸被一記“碧火金光刀”擊中,登時鮮血狂噴,直飛出數十丈外,猛撞在甬道石壁上,重重飛彈在地。
拓拔野、晨瀟亦雙雙拋飛滾落,劇痛攻心。抬頭望去,只見青帝昂身而立,卷發蓬亂,眼白翻動,神色兇暴狂亂,高舉著雙手,不住地哈哈大笑道:“神與道合,無極不可往也!”
拓拔野又驚又駭,但凡再兇暴的妖獸被封印入神器之后,也無法破印逃脫,這老匹夫明明已被封鎮在“碧蟒杵”中,竟能反將銅棍震碎,破繭而出!其真氣、念力之恐怖,只能以“太神級”來界定了,莫赤帝、白帝,即使是燭龍老妖,亦難以與他匹敵!
其實以青帝當年的修為,大荒便已罕有敵手,被困在地底四年,雖然肉身殞滅,卻創出驚世駭俗的“碧火金光刀”,雖非五德之身,卻具五行之妙。唯一的弱點,便在于他始終是元神寄體,難以將自身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唯其如此,他才千方百計地想要找到重生之藥,脫胎換骨。
蛇姥方才趁他對“回光訣”癡迷不覺時,騙誘他自斷經脈、沖破泥丸宮,若換了別人,早已一命嗚呼,形神俱滅。偏偏他在幽冥鬼國時,便練成了獨門的元神寄體大法,能將神識藏在丹田之中,泥丸宮沖破之后,反而貫通了甘華老祖肉身與他神識之間的隔閡,水乳交融。雖然變得瘋瘋癲癲,但念力倍增,更勝從前。
更為奇妙的是,常人震斷奇經八脈,便形如廢人,但他原就是元神寄體,自斷經脈之后,體內真氣反倒像沒了河道限制的洪水,滔滔泛濫,隨心所欲,與拓拔野領悟“潮汐流”、隨意改變經絡的情形,頗有幾分相似。
蛇姥八脈原已震傷,生生挨了他這么一記掌刀,更是經脈俱碎,奄奄一息,眼神渙散地望著晨瀟,張開嘴,想要話,卻又“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煞白。
晨瀟顫聲叫道:“娘!”奮力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奔到蛇姥身邊,將她扶起。想到今日方甫遇見母親,卻要即成永訣,心中悲苦憤怒,熱淚滾滾涌落,驀地拔出黑木長刀,轉身喝道:“靈老賊,拿命來!”便欲與他拼命。
蛇姥一把將他拉住,搖頭苦笑道:“傻瓜,你不是他的對手,娘可不要你枉自送了性命。”瞥見旁側有一個窄洞,喘息道:“我們先藏到洞里,靈老賊現在瘋瘋癲癲,未必……未必瞧得見我們。”
當下眾人再不遲疑,次第貓腰鉆入那洞穴中。腔洞外窄內寬,形如葫蘆,四人一鹿藏在其中,倒也并不擁擠。
外面轟隆巨震,青帝哈哈狂笑,不住地顛來倒去,念叨著那幾句經訣。甬道狹窄,他站著不走,眾人便無法通過,聽著雨師妾的聲音來近,拓拔野心急如焚,偏偏卻無計可施。
蛇姥閉目調息了一會兒,臉上泛起奇異的桃紅色,晨瀟只道她已是回光返照,心里更加難過,淚如雨下。他生性淡泊堅忍,四十余年來流過的淚加在一起,還不如此時來得多。
蛇姥睜開眼睛,微微一笑,柔聲:“傻孩子,娘是不死之身,單憑這老匹夫,又能奈我何?只是娘已經活了一百六十多年啦,什么都經歷得夠了。年輕的時候,只想著長生不老,卻不知道一個人若是孤孤單單,即使真與天地同壽,也不過是頑石枯草……”
晨瀟聽她到“不死之身”,心中方自一喜,但聽她言語之中殊無戀生之意,登時又是一凜,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生怕她放開一般,道:“娘,你有我相陪,又怎會孤單?等你好了,我們就一起回無晵國,重振蛇族……“
蛇姥搖了搖頭,臉上閃過悲喜難明的神色,從懷中取出那盛了高九橫骨骸的銅匣,眼圈一紅,低聲道:“你爹活著的時候,只想做閑云野鶴,快快活活地和我過一輩子,可我為了蛇族大業,始終沒有答應他。現在伏羲、女媧都已轉世,蛇族復興在望,娘的心愿也算了結啦。而你爹卻孤孤單單地漂游在冥界之中,我若長生不死,豈不是永不能再與他見面廝守么?”
“娘!”晨瀟知道她死意已決,一顆心漸漸地沉了下去,想要勸解,淚眼迷蒙,咽喉若堵,卻不知該些什么。脖子上的螣蛇盤蜷悲嘶,紫目中亮晶晶的滿是淚光,竟似比他還要悲傷。
蛇姥嫣然一笑,撫摩著他的頭發,眼中盡是溫柔愛憐之色,聽見洞外雨師妾的聲音來近,心神一凜,擦干他的眼淚,道:“好了,女媧轉世之身就快過來啦,若讓那老匹夫傷了她分毫,娘就百死莫贖了!”
當下轉這身,朝著拓拔野伏倒在地,道:“神上,朱卷螣兒蒙女媧大神眷顧,賜以不死藥與太古神訣,原當肝腦涂地,以報隆恩。奈何資質所限,百余年來綿盡心力而無所成,有負神上所托,愧疚自責,無以復加。所幸今日竟能躬逢兩位神上轉世重生,迎此蛇族盛世,此生也算無憾無恨了。螣兒蠢鈍,不能為神上鏟滅靈威仰,唯有懇請神上收納螣兒蛇丹……”
頓了頓,神色從容平淡,續道:“蛇丹是螣兒百余年來所凝結的真元氣丹,原便是女媧大神所賜,今日若能還與神上,實是螣兒之幸!神上肉身經脈俱斷,百毒糾結,化此蛇丹,可讓神上的肉身脫胎換骨,蛻皮重生……”
晨瀟的臉色煞白,失聲道:“娘!”
拓拔野陡然大震,想不到她竟是要犧牲自己,來救自己一命!又是驚訝又是尷尬,正想坦承自己這“伏羲轉世”只是應景假貨,不敢無功受祿,斷了她的念頭,洞外忽然傳來雨師妾的聲音:“野!野!”
心中一沉,失聲道:“雨師姐姐,心!”話音未落,只聽轟然震響,青帝哈哈大笑,叫道:“神與道合,無極不可往也!”朝外望去,一個妖嬈嬌媚的紅發美人被靈威仰扼住咽喉,高高地舉在半空,雙足不住地踢彈,果真是雨師妾!
眾人大駭,白龍鹿怒吼一聲,閃電似的疾沖而出,雨師薇叫道:“姐姐!”也跟著躍出出去。
蛇姥伏身叩首,道:“神上,再不下決斷就來不及啦。螣兒得罪了!”突然閃電似的封住晨瀟、拓拔野的經脈,櫻唇輕啟,異香撲鼻,一團青碧色的氣霧幽幽升騰而出,在半空繚繞聚合,漸漸化成一團翠綠的氣丹。
拓拔野耳中聽著雨師薇的驚呼嬌叱,眼前看著那旋轉飛舞的蛇丹,心包如焚,卻偏生動彈不得。
只聽“嘭嘭”連身,白龍鹿怪吼尖嘶,氣急敗壞,顯是沖撲了幾次,都被打得飛跌開來。
靈威仰仰頭哈哈怪笑道:“神欲與道合,必先自斷經脈,自破泥丸!”雨師薇驚叫道:“靈老賊,快放開她!要打便打你自己的腦袋!”
拓拔野大凜,眼角余光望去,隱約瞧見青帝右手罩在雨師妾的頭頂,作勢欲擊,白龍鹿不斷地從旁側奔襲飛撲,但剛一靠近,便被他的護體氣罩震飛跌退。心中又驚又怒,恨不得立即沖出洞去,將龍女從靈威仰手中奪搶下來。
只聽蛇姥淡淡道:“神上,意守丹田,摒除雜念!”話音未落,涼風撲面,幽香貫腦,一股寒颼颼的氣丹從他口中轟然灌入,直沉丹田。
“轟!”丹田內倏地沖涌起無數清涼氣浪,層層疊疊,排山倒海地沖向每一條經脈、每一處穴道。
他陡然一個激靈,雜念俱消,什么也感覺不到了,飄飄然、輕悠悠,仿佛乘風破舞,直上碧虛,浮游在蒼涼無邊的月色下,神識清明,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了,眼前閃過萬千繽紛圖景,耳畔聽到無數縹緲聲音,想要細辨,卻又回歸一片空茫寂寥。
恍恍惚惚像是過了千萬年,又像是只過了短短一瞬,驀地,腳下一空,天旋地轉,像是從萬丈高空急墜而下。
他心中一凜,猛然張開眼睛,四周那轟隆震響、驚呼嘶吼……霎時間都如潮水似的涌入雙耳。突然感覺神采奕奕,視野清明透徹,體內的經脈竟部完好如初,丹田內真氣充沛,如海潮起伏,只是手腳上隱隱看見一些淡青色的蛇鱗,其他部位的肌膚也有些蛻皮的痕跡。
蛇丹靈力,竟一至于斯!
他又驚又奇,轉頭望去,咫尺之距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蛇尾女子,皺紋滿臉,閉目微笑,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秋菊,安詳恬靜。
晨瀟躺臥在她身邊,淚流滿面,動也不動,連哭聲也發不出來。那條螣蛇盤蜷在他的脖子上,簌簌顫抖,像是和他一同哭泣一般。
“蛇姥!”拓拔野忽然明白這白發蛇女是誰了。念力及處,她早已氣息無。蛇丹既失,真元送渡,剎那之間她便如鮮花枯萎,從一個俏麗女童化作了鶴發老嫗。
拓拔野心里感激、難過,又有些不出的悵惘茫然,想不到這修煉不死之藥、殺人如麻的大荒妖女,最終竟為了救人而瞬息老死。
轉念又想,她活著之時,為了振興蛇族無所不用其極,做了許多傷天害理之事,又被封鎮在平丘受了一百多年的苦楚,雖然長生不死,卻郁郁不得志;而臨死之前,終于見著了久別的家人,看到了蛇族復興的希望,又帶著為伏羲、女媧獻身的喜悅離開人世……這一天所經歷的快樂,竟比她一生還要多。
忽聽洞外傳來雨師薇的驚叫聲,拓拔野陡然醒過神來,失聲道:“雨師姐姐!”解開晨瀟經脈,轉身疾沖而出。
他從吞下蛇丹,到蛻皮換骨重生,不過是片刻之事。見他神采奕奕地飛奔而出,殊無半點受傷跡象,雨師妾又驚又喜,被青帝扼住咽喉,不出話,淚眼瑩瑩,笑靨卻如花綻放。
雨師薇、白龍鹿更是目瞪口呆,大感意外。
拓拔野念力掃探,思緒飛轉。霎時間腦海里閃過了萬千個解救雨師妾的法子,卻無一有萬把握。
靈威仰此時修為已臻“太神級”,真氣驚天動地,不可與之力敵;而且又瘋魔癲狂,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那兩句“神與道合,無極不可往也”、“神欲與道合,必先自斷經脈,自破泥丸”,難以同他明理。
龍女若是讓其他人挾持,自己或許還能找出他的弱點,巧舌如簧,蠱惑其心,而后乘隙力猛襲;偏偏她命懸這幾近無敵的瘋子之手,只要稍一閃失,他來個“神與道合”,立即香消玉殞,回天無力。
目光轉處,瞥見青帝投映在石壁上的影子,靈機一動,大步上前,傳音道:“妹子,委屈你了!”照著靈威仰的姿勢,左手抓住雨師薇的脖梗兒,高高地舉了起來,右手斜罩在她頭頂,一動不動。
眾人大愕,不知他所欲何為。青帝見他姿勢怪異,神情古怪地看著自己,大感滑稽,仰頭哈哈大笑。
拓拔野也跟著仰頭大笑。
青帝眉頭一皺,喝道:“你笑什么?”
拓拔野也跟著皺起眉頭,喝道:“你笑什么?”
雨師妾心中一動,已然猜到拓拔野的計劃,抿嘴微笑。
雨師薇卻是睜大了妙目,云里霧中,忽聽拓拔野傳音道:“妹子,學著你姐姐的神情,她做什么,你便跟著做什么。”雖仍不明所以,卻還是照其吩咐,嫣然微笑。
青帝看了看雨師妾,又看了看雨師薇,像是剛剛發覺一般,奇道:“咦,你手里的那女人是誰?怎么和我手里的長得這般相似?”
拓拔野不回答,又鸚鵡學舌似的將他的話重復了一遍,就連轉頭張望二女的姿態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青帝神志癲狂淆亂,卻并非傻子,見他話、動作與自己一模一樣,就連手中高舉的女子也和自己手中的別無二致,又是驚奇又是惱怒,喝道:“臭子,你是誰?為什么要學我?”
拓拔野也喝道:“臭子,你是誰?為什么要學我?”
青帝怒道:“我是靈……”忽然一愕,周身陡然僵住,怎么也記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自己的容貌,皺著眉頭苦苦思忖,喃喃道:“咦?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拓拔野等的便是此刻,哈哈大笑道:“我是青帝靈感仰,你是我的影子靈威仰!”
青帝自言自語道:“靈感仰?靈威仰?”隱隱之中覺得這兩個名字好生熟悉,卻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哪一個,是努力回想,是頭痛欲裂,心中狂躁煩亂,叫道:“靈威仰?靈威仰?是了,我是靈威仰,我是你的影子靈威仰!”
拓拔野大聲道:“你是我的影子,我做什么,你便要跟著做什么!”著將右手垂下,朝前踏了一大步。
青帝原已瘋瘋癲癲,記不起從前之事,被他這般胡攪蠻纏,腦中更是淆亂一片,不由自主地跟著朝前踏了一大步,將右手垂下,喃喃道:“不錯,我是你的影子,你做什么,我便跟著做什么。”
雨師薇、晨瀟又驚又奇,只道拓拔野施了什么攝魂法術,三言兩語,便讓這兇暴瘋魔變得服服貼貼。
拓拔野一邊將雨師薇緩緩放下,一邊高聲道:“這女人乃是我摯愛的妻子雨師妾,我要將她輕輕地松開,絕不能讓她受半點兒傷害。”
青帝腦中空茫,下意識地跟著大聲復述,將雨師妾徐徐放了下來。
他手掌方一松開,白龍鹿立即歡嘶著沖了上來,馱著雨師妾飛也似的奔回到拓拔野身后。雨師薇大喜,搶身上前抱住她,又跳又笑。
拓拔野如釋重負,臉上鄧不動聲色,舉起右手高聲道:“神欲與道合,必先自斷經脈,自破泥丸!我要沖破泥丸宮,練成回光神訣!”轟然一掌朝自己頭頂擊下,看似雷霆萬鈞,實則不含一絲真氣。
青帝對這話再也熟悉不過,心有戚戚,想也不想,大喝道:“神欲與道合,必先自斷經脈,自破泥丸!我要沖破泥丸宮,練成回光神訣!”右掌青光爆閃,猛然擊在自己天靈蓋上,身子一晃,“嘭”地摔倒在地,就此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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