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又驚又喜,知是龍女無疑。北海諸獸最為恐懼的莫過于蒼龍角聲,這一萬八百枚獸牙釘既封鎮了萬千兇獸亡靈,自然亦不能幸免。
以龍女個人之力,要與百里春秋等數百人的念力抗衡,進而遙控鯤魚脊骨,固然難于登天;但若只想將獸牙釘中的亡靈逼至癲狂,加以破壞,卻是輕而易舉。
洞壁狂震,“叮叮”不絕,天吳、強良等人臉色齊變,春秋鏡與蒼龍角對抗久,迸飛震裂的獸牙釘勢必多,一旦損壞的牙釘超過三成,縱使百里春秋有通天之力,也再無法遙控鯤魚了!
轉頭掃探,角聲四下回蕩,不知究竟從何處傳來。鯤魚腹內乾坤遼闊,腔洞更如迷宮縱橫,一時間又去哪里找著龍女,加以制止?
廣成子掐住泊堯脖頸,高高舉起,朗聲喝道:“我數三聲,龍女再不停角現身,你乖孩兒的魂魄就再也追不回來啦!”頓了頓,運足真氣,如洪雷震蕩:“一……二……”
“三”字還未出口,蒼龍角聲果然頓止,鯤魚悲鳴,震蕩稍減,只剩下那數百人的誦念聲,嗡嗡震耳。
天吳等人微微松了口氣,百里春秋更是滿頭大汗,驚魂未定。過不片刻,又聽一個女子低低嘆息道:“大哥,我避塵隱居,早已不問世事,你又何苦步步相逼,為難于我?”
眾人一震,那聲音慵懶柔媚,聽在耳中,當真如魂銷骨蝕。萬念俱無。拓拔野更似雷霆齊響,霹靂加身,一動不動地僵立在距離廣成子二十余丈處,再也不能動彈分毫。
只聽得腳步聲聲。涼風刮卷,幽香撲面,一個黑衣的女子從右前方的甬洞徐徐步出。紅發飄卷,秋波流盼,火光映照在她的容顏上,如霞光暈染。
眾人呼吸一窒,心跳齊齊頓止,就連廣成子腦中亦霎時間空白一片,怔怔地舉著泊堯,被她容光所懾。竟不由自主地生出慚穢之念。
萬籟無聲,除了火焰兀自“劈啪”作響。一切似乎都凝固了,仿佛只過了短短剎那。卻又仿佛過了渺渺千年。
六年間,拓拔野做過多少回這樣地夢呵,夢中歷歷真實,夢醒卻恍惚如幻。譬如此刻,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灼痛如燒,他卻為什么還是分不清究竟身在夢里,還是夢外?
她洗盡了鉛華。素顏如雪,純凈如冰,卻比從前的魅惑妖嬈更加風華絕世。那雙讓他朝思慕想的眼睛,澄澈如秋水,深邃如汪洋,仿佛滌盡了從前所有地痛楚、屈辱、悲傷和苦難,每一次流轉,都美得讓人窒息,不敢逼望。
就連她那原馥郁勾魂的幽香。也仿佛氤氳成了霜風里的秋菊、冰雪后的臘梅,聞之醍醐灌頂,心神俱醉,卻不敢有半點輕慢。
望著她嘴角微笑,淡定自若地從他眼前、從人群中翩翩走過,拓拔野心中那無邊的空茫都化作了劇烈的錐痛和恐懼。多么害怕、多么害怕一伸出手,她又如輕煙飄渺,水波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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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室中鴉雀俱寂,掉針可聞。
泊堯趁廣成子分神,驀地掙開他的五指,憋紅了臉,劇烈咳嗽,喘著氣憤憤叫道:“娘,你可算來啦!這些惡人闖進我們家,抓走螣兒,你快吹角好生教訓他們!”
雨師妾嫣然一笑,柔聲道:“傻孩子,你的‘丑八怪’便是你親舅舅,又怎會真與我們為難?”轉身凝望著天吳,悲喜交織,微笑道:“大哥,好久不見。你的外甥很是淘氣,如果冒犯了你,可別見怪。”
天吳眼眶微微一紅,冷冷道:“你投敵叛族,早已和我恩斷義絕,這‘大哥’二字我可授受不起,我也沒如此好福氣,有這么個外甥……”
泊堯“呸”了一聲,怒道:“你才不是我舅舅呢。我舅舅是水族少有的大英雄,相貌堂堂,對家里人最是照顧愛護,又怎會是你這無情無義地丑八怪!”
廣成子哈哈一笑,將他放了下來,道:“雨師國主,水伯神上對你情深義重,天下盡知。你何苦鬼迷心竅,為了那薄情寡義的拓拔子,連自己的大哥、族人都不要了?只要你現在改悔,幫我們擒住那賊,立刻便能合家團圓,共敘天倫,享盡榮華富貴……”
雨師妾聽若不聞,凝視著天吳,柔聲道:“大哥,我既已嫁給拓拔野,理當事事為他著想,生為其婦,死為其鬼。你要殺要剮,我自無半句怨言。但是泊堯又有何罪?他血脈中所流地,也有一半是朝陽谷的血,難道你真忍心任由外人這般欺侮他么?”
“住口!”天吳臉色一沉,憤怒無已,森然喝道,“你若真知道內外有分,就不會冒瀆我朝陽谷列祖神靈,和那拓拔賊生下這么個孽種來!那賊待你有什么好?你不過消失幾年,他便按捺不住要迎娶西陵公主為妻了。你當他是寶,生死不移,他卻視你如草,朝夕可拋!”
拓拔野心中如刺,臉上熱辣辣地一陣陣燒燙,他雖然片刻也未曾忘記龍女,更無絲毫負她之意,但被水伯這般疾言厲色地呵責,仍是倍覺愧疚。
雨師妾卻毫不驚詫恚怒,搖了搖頭,柔聲道:“大哥,我不知道這幾年中,大荒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從前我丑賤為媸奴也罷,紅顏變白發也好,拓拔都真心相守,不離不棄。待我之心,一如我所待他。所以就算他當真要娶西陵公主,也必定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會力支持,毫無保留。”
天吳怒極反笑:“好,好!你既執迷不悟,愿受天下人恥笑,那也由得你。橫豎你不再是我朝陽谷人,生死榮辱,都與我沒半點相干!”
雨師妾微微一笑,道:“大哥,我知道你心底里依舊關心我,所以才會這般。但你可知喜歡一個人到了極致時,不是倆倆相依,而是同化一體,無論是萬水千山,還是生老病死,都不會將彼此隔絕分離。只要兩心如一,戚戚相印,世人如何看待,怎生評價,又有什么關系?”
拓拔野熱血上涌,淚水瞬間迷蒙了眼睛,剎那之間,這些年所有的辛酸、坎坷、磨折……盡皆化作了輕煙裊散,強虜大敵,生死成敗,也都變得無關緊要了,他仿佛突然又變回了從前那無所畏懼、灑落不羈的傲岸少年。
廣成子拊掌大笑道:“好一個情如金石的癡情女子!既然水伯苦心相勸,也無濟于事,不如成這對癡情怨偶,讓他們一家三口同眠鯨腹,千秋萬載,永結同心。”
提起泊堯,笑道:“雨師國主,右邊五百丈外,便是鯤魚氣孔。在那里吹角,整個北海都能聽著。拓拔龍神若真如你的那般癡心,聽到你的蒼龍角,必定會不顧一切地趕來。但他若是變了心,嘿嘿,那你就怪不得我啦。”
強良、九鳳仙子等人見天吳默然無語,知他也已同意,當下將龍女團團圍住,簇擁著朝右邊腔洞而去。
拓拔野凝神掃探,果然聽見彼處傳來浩蕩呼吸與洪流澎湃之聲,當是鯤魚氣孔無疑。想起當日將晨瀟,雨師薇托送而出的情景,更無顧慮。當下東折西轉,抄捷徑搶先掠到了氣孔附近。
熱氣蒸升,灼燙如火,四周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瞧不真切。四周肉壁遙遙環立,上方是直徑達數千丈、高不可見終點的氣孔長道。鯤魚吸入的海水則在下方滾滾沸騰,宛如碧綠的熔巖,再過片刻,便要隨著鯤魚地這次呼氣。一齊朝氣孔外噴薄了。
過不片刻,眾人影影綽綽地從那水汽云霧中走了過來。
拓拔野火目凝神,真氣畢集,右手緊緊地握住天元逆刃。心中嘭嘭狂跳,掌心中滿是汗水。他生平經歷了多少兇險惡戰,卻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緊張。這一刀劈出,關乎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他苦苦候守的幸福。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來近了,近得連眾人肌膚上地汗毛他都可以歷歷看清。廣成子的五指依舊扣在泊堯的脖子上,九鳳、強良一左一右,夾護在龍女兩旁,只要他們稍一用力,萬事俱休。
“轟!”當是時。那沸騰翻滾的水浪突然噴爆了,在洶洶白汽的推涌下,象一條巨大的青龍從眼前咆哮破空。滾滾高上,轟鳴聲震耳欲聾。
四壁收縮,天搖地動,眾人心神俱是一顫。
拓拔野更不遲疑,天元逆刃、極光氣刀轟然合一。凌空怒劈,“嘭”地一聲爆響,五氣循環。相生相克,四周所有的水浪、炎風、蒸汽……被其席卷,瞬間同化為一,狂飆似的朝眾人撲面撞去。
這一刀看似簡單無奇,卻凝聚了他修煉“天子心法”整整三年之所得,天人相感,萬物同化,幾乎已臻化境。
眾人呼吸一窒,紛紛倒撞橫飛。幾在同時,他疾沖如電,鬼魅似的斜掠插上,一把抓起從廣成子手中松脫而出的泊堯,回身一記“星飛天外”,猛劈在廣成子倉促打來地翻天印上,將他震得踉蹌飛跌。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他又接連幾記“天元訣”,絢光爆舞,夭矯回旋,殺得天吳、強良招架不迭,哈哈長笑道:“多謝水伯美意,千里送鯤魚,讓我們合家團圓,共敘天倫!”翻身倒掠,順勢抱住龍女,旋身沖入那滾滾狂流,朝氣孔外破空噴去。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逾閃電,待到眾人驚嘩起時,他早已懷抱著母子二人,沖天飛出數百丈高。
雨師妾“啊”地失聲低呼,怔怔地望著他,雙頰酡紅如醉,又驚又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別數年,拓拔野的修為日新月異,當世罕匹,方才屏息斂氣站立一旁,竟連她也嗅察不著半點氣味!
拓拔野心中歡喜得幾欲爆炸開來,緊抱二人飛旋上沖,哈哈大笑道:“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好姐姐,可惜這鯤魚不是三生石,腥臭水浪更非不老泉!”驀地低頭吻落,緊緊封住了她地雙唇。
他來得那么兇猛而又恣肆,宛如暴雪崩山,宛如野火蟟原。她腦中嗡地一響,天旋地轉,周身仿佛巖漿噴薄,和他一起熔化了,炸散了,毀滅了,變成了萬千紛亂的虛無……
她軟綿綿地環臂抱著他,仿佛化成了輕絮,變作了流云,悠悠飄蕩在無窮無盡的碧虛;又仿佛碾作了微塵,散成了細雨,揚揚墜落到深不可測的淵底……
她仿佛聽見春風吹開了花蕾,溪流漱洗著山石;仿佛看見細雨擊碎了池塘,荷葉染景了月色……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時每一個萌動的春天,每一個美麗地盛夏,每一個夢想和等待的夜晚。
她仿佛看見那時的夜空,那時地星辰,看見流星劃過時她許下的每一個心愿,看見那與他交錯而過的、純凈如冰雪的青春。
隱隱約約中,她又似乎聽見水浪轟鳴,鯤魚咆哮,泊堯在耳畔怒道:“呆頭兔,你吃了猛犸膽兒啦,快放開我娘!她是我的,不許你親她……你還親!你還親……”心中一顫,淚水如春洪決堤,胸膺中卻充盈著無邊無垠的歡愉喜悅,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哭呢,還是在笑。
狂風吹來,萬象繽紛,倏忽盡散。她緊緊地抱住他,淚水在她與他的舌尖泛開,跌宕成甜蜜而酸楚的五味。
水浪高噴,夜穹無垠,瑰麗的極光在他們四周飛旋閃耀,映照在下方淼淼冰洋上,仿佛很久遠地夏夜,那漫天怒放的煙花。
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共枕三生石,齊漱不老泉。南國春暖花開,北海極夜將盡,她等了一生零五年十一個月又二十三天,終于等到了他。
而這一次,終于不再是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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