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后,何安下學到了切雙眼皮的技術,就明白了店主夫人的雙眼皮是天生的。切出的雙眼皮,閉眼時會顯現刀痕,而天生的在閉眼后則是平滑的一整片。
店主夫人眼神清亮,總是雙眼瞪得大大,何安下看到她閉眼是難得的機緣。那天中午,店主坐在門口等著病人上門,不由得打起盹來,忽然摔倒在地。何安下扶店主去了里屋臥室。
夫人正躺在床上午睡,閉合的眼皮仿佛荷葉,是完整的一片。何安下想叫醒夫人,而店主沖他擺擺手,自己上床,依偎在了夫人身邊,一會兒就睡著了。
何安下退出臥室,心中頗為感慨,他們夫妻的睡相,正是“相依為命”一詞最生動的寫照。后來的日子里,店主經常會打盹摔倒在地,何安下認為是男人進中年后精力衰弱了。
在一個沒有病人的下午,何安下對店主:“你在山上的情欲魔障,主要是你沒有修煉呼吸,調整呼吸就可以克服素食引發的虛火了。”店主喃喃道:“紫云閣很保守,要考驗我三年,才教這個。”
何安下:“我倒是懂,此法能清爽神志,想不想學?”店主瞟了何安下一眼,并沒有一絲向往。但店主還是跟何安下學了,兩人每天早晨去西湖邊,坐在石凳上面對湖水吐故納新,何安下仿佛又回到了山中歲月,而店主并不是很上心,常會坐一會就睡著了。
店主蜷曲在石凳上,睡得像個孩,純潔得令何安下不忍驚動他。但何安下每次都很快地把他拍醒,因為石凳的冰涼就像深山的寒氣,足以滲透到人的內臟。
他們旁邊有一片竹林,有風吹過時,竹葉聲和緩得猶如沉睡人的喘息。一天,何安下拍醒店主,對他:“孩子之所以能夠成長,因為他和大自然是一體的。隨著年齡的增長,人身上的自然來少,于是就病弱衰老。但呼吸是大自然在人體上安裝的密碼,傾聽呼吸就是接近大自然。希望你認真修煉,一定能治好暈厥的毛病。”
店主怔怔地看著何安下,:“你是好人。但我的暈厥不是病而是毒。”
店主比夫人大十五歲,一年前,他倆夫妻生活已不和諧。為此,店主開始喝一種叫“黑腐芋”的草藥,據可以刺激男性能力。
三個月前,他開始頭痛,有時兩眼會瞬間失明。他走訪了西湖名醫崔道融,得到的診斷是,他只剩半年壽命。
何安下大驚,急忙:“你不能再喝黑腐芋了!”店主淡然一笑,轉頭望著西湖,一片水波來而又去。店主:“其實你的聽呼吸法門,我也知道,但我不會去修,因為我是為了情欲,方才下山的。”
這時竹林被風吹動,沙沙作響,仿佛男性低沉的哭泣。店主:“山上山下的奔波,令我悟出一個道理——其實成仙是沒有意義的,與其無聊地活上千年,不如快樂地度過一宿。”
何安下從此變得沉默寡言,不辭辛勞地料理醫館業務,不再讓夫人做菜,他來負責一日三餐。他像奴隸般拼命干活,直到半年后店主逝世。
按照遺囑,店主的葬禮辦得十分簡樸,只是要求給他守靈七天。七天中,夫人哭暈過幾次,都是何安下將她抱回臥室。看著她美麗的雙眼皮生出了黑色,何安下總是隱隱心痛。
半年來,何安下幾次想告訴她真相,相信她會制止店主服藥。但店主選擇了自己的命運,他沒有權利去干擾。他只能安慰自己,當他出現的時候,悲劇已經發生,他所能做的,就是看著悲劇完成。
守靈結束后,夫人帶著孩子回浙江老家,何安下繼續料理醫館生意,每月給夫人寄十塊銀元。他覺得自己將永遠留在這里,修道已成了一個荒誕的舊夢,因為他要負擔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生活。
十年后,那孩子將長大,會有贍養母親的能力。而他仍會每月寄去十元錢,這是他一生的任務,好了,永遠留在這里了。
把杭州人都切成雙眼皮——這是何安下的遠大計劃,但他永遠來不及實施了。三個月后,夫人回到杭州,嫁給了名醫崔道融,然后夫人賣掉“男科館”的房產,何安下被趕出了門。
他帶走的唯一物品,就是那件舊道袍。道袍捆成一卷,包在一張報紙中,拿著它,何安下無目的地走著,忽然聽到一片竹聲。
這正是他和店主鍛煉呼吸的地方,何安下撫摸著石凳,坐了下來,眼前湖水的波紋猶如夫人的雙眼皮,自然天成。
黑腐芋中也許混入了毒藥,崔道融和夫人也許早已通奸,何安下這樣想著,忽然感到極度困倦,他倒在石凳上,蜷曲著睡著,正是店主的姿勢。
但他知道,沒有人會將他拍醒,石凳的冰涼已滲進了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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