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的脾氣日漸古怪,也顯出了老態,更為沉迷于打坐練氣。由于正在長身體,食量很大,何安下堅持吃了三年的素,終于廢止。
作為藥店最底層的學徒,整日勞作,不知冬夏。他為將來作了打算——做名醫生,像鄭佑般有間自己的藥店。
店主鄭佑原是一名儒生,從未拜師學醫,先是落第不及,后是科舉廢除,閑在家中看醫書解悶,后來索性就以醫為生,竟成了名醫。醫道不同于詩文,人命關天,不容閃失,竟然給他作通了。
藥店里教給學徒最初學的是切藥,切藥的技術稱為“三把刀”。第一把刀切塊,第二把刀切片,第三把刀切薄片。有句歌訣形容第三把刀的技術為“附子飛上天,檳榔兩百片”,切附子要薄得風一吹就飄走,一顆檳榔要切成兩百片,并且形狀完整、刀口清晰,可見刀功的標準之嚴。
刀功之后是配藥,舊時藥店是不貼標簽的,一面墻兩架大柜三百多個抽屜,每一個裝什么憑記憶。站在柜子前要見功夫的,抓一味藥如果抽了兩個抽屜還沒找對,就要挨罵了。
抓藥要一手抓,精細到毫厘,即便是幾錢一份,也要份份包好。包藥有特定的手法,折出的紙紋也有規矩。以前的人對藥極其重視,所有的藥材都是分開包的,完按照方子,幾錢的量也要分開,而且取藥的時候每份都要自己稱好,因為中藥配在一起,藥量稍有不同就是另一種效果。
學藥要先從識藥開始,觀形色、聞氣味,何安下在《草綱目》一類的書籍上,每讀到某味藥輕身、某味藥久服成仙的內容,都倍感興奮。到底是受了俞喜仁的影響,無時不想著成仙,見到醫書上那些內容,自然有了學藥的興趣。
一些醫案的書籍,往往將配藥得十分神奇,多一味活人少一味死人。初學配藥時,何安下整日戰戰兢兢。后來一個伙計告訴他,藥很好學,只要不放砒霜就成了。
何安下回想一下,的確有毒的藥不多,但還是不敢有絲毫差錯。但在那年冬天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他的想法。
一個鎮富商要到外地做生意,臨走前生了場病,便來開藥。由于店里有許多剩的藥渣子沒有處理,一位伙計就統統混在富商的藥里,雜七雜八的有二十多種。何安下心想富商此命休矣,不料兩個月后,富商回來時竟然白白胖胖。
何安下方悟到原來諸多講究皆是表面文章,用藥多了之后,自然明白十來味藥幾乎可以應付一切病癥,藥店中擺著的幾百味藥都是在錦上添花。當然多一味活人少一味死人,確有其事,但那種程度一般醫生很難達到,而且對付的是非常病癥。
而常見病分三種,一是吃藥也能好,不吃藥也能好,主要靠人的自我恢復能力;二是吃藥不好,不吃藥也不好,那是癌癥;三是吃藥能好,不吃藥就不好,這才需要醫生的真實事,而只要大路數不差,急病緩治、細病粗治也不會致死。
護生堂的日子過得尚且愉快,唯一難以忍受的就是藥店的臟。許多人從藥店的大堂看,認為藥店是所有店鋪里最干凈的,各種藥草香氣適人。但走進后院,就大不一樣,因為中醫什么都可入藥,所以后院什么都有。
比如人的頭發叫“血余”,發為血液之余,名詞如此詩意,自然可以入藥,入藥的方法是燒成灰,氣味可想而知。鳥糞被稱為“禾多”,要經過多次打濕和晾曬,有時還要混進人糞中讓其發酵。
一日鄭佑乘舟歸來,帶一個人到藥店。那人比何安下大六七歲的樣子,雙目轉動極為靈活,透著股詭勁。
他不時聳動肩膀,捉弄衣角,似乎對身上穿的粗布衣服感到十分不滿。有伙計端上茶來,鄭佑尚未拿茶杯,那人已咕嘟咕嘟喝起來。
吃中飯時,那人悶悶不樂地被俞喜仁帶到伙計們的飯桌上。那頓飯無端地吃得很拘謹,飯后,輪到何安下刷碗,俞喜仁神秘地湊過來,聲:“那子是……的兒子!”然后帶著慈祥的笑容走了。
三年來,俞喜仁來顯出世外高人的舉止,總是將一些簡單的事情弄得復雜無比。青年是鄭佑的兒子,鄭佑想讓兒子日后繼承家業,便讓他和伙計們吃住在一起,干所有的粗活,以磨煉性情。
鄭佑的兒子叫鄭夢祥,剛剛從外地學醫而歸,入店后粗活一樣沒干,也沒人敢叫他干。鄭佑執意要他從頭干起,所以不讓人表明他的少東家身份,但是誰都知道他是少爺,有不少人原就見過他。這層毫無必要的窗戶紙,令所有人都感到很累。
大家不知道該以何種方式與他接觸,往往一見他的身影就遠遠避開,或是他一話,立刻鴉雀無聲。少東家晚上和大家住在一起,他來了后,大家都睡得很早。他發現自己話根就沒人敢搭茬,這樣的夜晚實在無聊,便氣哼哼地每晚蒙頭大睡。
何安下倍覺好笑地看著這一切,有一天對鄭夢祥:“我聽過一個故事,挺逗的,想不想聽?”何安下講的是大龜與季玄靜的故事,故事講完,他倆成了朋友。
鄭佑有幾個正式的徒弟,能拿得起拜師禮的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但家里有錢就不用功了。鄭佑每天的病人很多,幾個徒弟圍著他寫方子、抓藥忙得團團轉,等病人都走了,那些徒弟又開始忙著制藥了。
于是鄭佑就在他們干活時溜達來講兩句治病心得,但那些徒弟往往很難邊聽邊干,聽著聽著注意力就被手里的活兒牽走了,每當見到徒弟們忽然津津有味地干起活了,鄭佑哭笑不得,于是又溜達著走開了。
何安下每每都注意聽,手中切出的檳榔依然整整齊齊的二百余片。一次鄭佑講著講著,忽然聽得“啪啪”聲來大,見一個徒弟正在起勁地輪著斧頭剁一塊樹根,看到他身心投入的樣子,鄭佑終于發火,大喝了一聲,向那徒弟一指:“我剛才的什么?”
那人抱著斧頭嘟囔,鄭佑一聽完不對,用手指了一圈,竟然沒一個人能出來,正在痛心時,忽聽一人起話來,將自己的話復述得一字不漏,定睛一看,見是伙計何安下。
經過這一事,何安下天真地覺得鄭佑會對自己另眼相看,不定就不要一文錢地收自己做徒弟了。但看著鄭佑一天天溜達來溜達去,并沒有什么舉動,方知自己的期望落空。
何安下很羨慕那些學生,自己和鄭佑不上話,學制藥、配藥都是跟鄭佑徒弟學的,自然所學低了一等。和少老板鄭夢祥成為朋友后,注意到他常常出門,一聊方知道他醫學程度已經可以行醫,常有人請他到外面出診。
何安下知道了鄭夢祥的事,便尋思讓如何讓他教自己,但自己除了幾從俞喜仁處得來的道書,真是一無所有,一日忽然想到了“掌心雷”,心想上次不靈可以再試,萬一成功了,以一個想炸什么就炸什么的法術換一點醫術,他應該不會拒絕。
事過很久,何安下又找出了那《萬法秘藏》,書上寫明練上七八十遍,雖不能發出閃電霹靂,但掌心略一舞動就會響得如打雷一般,何安下心道:只要能出聲就行。
為了讓掌心雷具有服力,何安下決定自己先練。藥店后院中有一堆高過屋脊的沙土,是去年鄭佑心血來潮要擴建藥店而購得,一日讀書,他又悟到“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這堆沙土就此閑置。
何安下抱著“打不出雷就不下去”的決心爬上沙堆,一直練到夕陽血紅。由于后院空間局促,院子里的人視角夠不到沙堆頂上,何安下無聲無息地在沙堆上待了整整一個下午,眾人找他吃晚飯,也沒有吭聲。
但時間一長,不由得尿急,心想:“反正打不出雷就不下去。”于是衣襟一撩,站在沙堆頂上“嘩啦啦”起來。
鄭夢祥出診歸來,一進后院,覺得白亮亮的一道光閃進眼角,向上望去,一股水流星星點點撲面而來,模模糊糊有個人影。
鄭夢祥是個有心計的人,一見事出非常,立刻視而不見,平心靜氣地走到伙計宿舍中,不經意地:“外邊下雨了?”
原想立刻會有伙計出去看天,沒料到由于自己平時和大家交流得太少,話出口半天,竟沒一個人反應,于是用少東家的口吻嚴厲道:“誰出去看看?”大家立刻放下碗筷,走得一個不剩。
伙計們剛出門,鄭夢祥就聽到一陣狂笑叫罵之聲,于是回身扶著門框看去,只見一人站在高處,被夕陽鑲嵌了一道金邊,猶如天神一般,正在當空撒尿。
此事在護生堂藥店引起不的震動,店主鄭佑更是勃然大怒,大罵“成何體統!”,責令俞喜仁將何安下送回姥姥家。
俞喜仁只好將何安下帶走,何安下抱怨:“俞先生,都怪掌心雷不靈!”俞喜仁聽在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悶頭走路,忽然喜悅地一拍腦袋:“難道,你的緣份是在這里!”
俞喜仁雙目炯炯有神:“你今天因為撒尿而倒霉,正好提醒了我,所謂童子尿,賽黃金,清肺補腦,天天喝可以長生不老。”望著俞喜仁真摯的面容,何安下:“好,我以后尿尿都給你。”俞喜仁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將何安下送到姥姥家,俞喜仁沒兩句話就走了。姥姥家住著三個娘舅,他們都在藥店做伙計,終止了孩子的學業,多少令娘舅們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姐姐,不愿與這孩子天天面對,于是挑了個三人都不在的藥店——護生堂,將何安下送去。
今天見孩子回來,不但沒有訓斥反而造出歡天喜地的氣氛,做出滿桌菜來。何安下也沒料到如此熱烈,見一盤肉香噴噴地炒在蔥葉里,就夾起一塊,卻吃不出味道,甚至還覺得有點頭暈,便“這是什么肉啊,我吃不習慣。”
此話出口,三個娘舅長噓短嘆,終于姥姥哭出聲來:“好孩子,不吃羊肉,因為你媽就是屬羊的呀。”何安下不知道母親的生辰,覺得口中的肉苦澀難咽,這頓飯再也吃不下去了。
何安下從此羊肉再沒吃過一口。
在姥姥家住幾日倒也舒服,但總是被藥店趕回家中,雖然娘舅們熱情,畢竟不很光彩,于是便聊從俞喜仁聽來的神仙之,表明自己學了不少。三個娘舅都不大感興趣,只有姥姥十分愛聽,何安下有一次問她:“我去學仙怎么樣?”姥姥:“去吧,去吧。”
不久,藥店又召他回去,何安下知道是俞先生的努力。
回到藥店,卻不見了俞先生,賬房座位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一口寧波話。何安下找伙計們詢問,原來俞喜仁帶著一個年輕女子已經離開了石門縣,他的位置便被這個寧波先生所頂替。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但俞喜仁總買綢緞的謎終于揭開了。
對于那個女子的相貌,眾人都“漂亮極了”,何安下覺得俞先生辛苦一輩子也算有了好報,為他高興,但他突然離去,總是茫然若失,不由得想起俞先生種種好來,最后記起俞先生過的童子尿,就想試試喝尿。
由于俞先生平日神神怪怪,所的話五分只信得兩分,為了慎重,專門查了《草綱目》,見這部醫學著作寫道:“人尿,味咸,性寒,無毒。有明目益聲,潤肌大腸之功效。”總算放心,喝了數日,覺得將這法子傳給鄭夢祥吧,興許他喝得高興,就教自己中醫了。
鄭夢祥很愛聊俞喜仁娶媳婦的事,完改變了寡言少語的作風,由于這事是藥店中的最大話題,而鄭夢祥是有文化的人,他將此事分析得頭頭是道,旁征博引,妙趣橫生,一時間所有的伙計們都和他親密無比。
那天見鄭夢祥興致很好,就將自己的用意表明,鄭夢祥立刻圓睜了雙眼。何安下見他表情不對,正要將喝尿的種種好處詳細出,忽然打了個嗝,一股濃郁的尿騷味從內臟中翻騰上來,忍不住的惡心,跑到院子里哇哇嘔吐。
鄭夢祥象他父親一樣溜達過來,道:“這尿,我看誰也別喝了。”鄭夢祥懂得“童子尿”的童子是指吃奶的孩,那是可以入藥的,并非是未經男女之事的男人。
何安下嘔吐時有了新主意,幾天前在姥姥家,受到各種好菜的招待,護生堂伙食十分粗糙,于是總跑到廚房看娘舅們做飯。一見鄭夢祥對童子尿不感興趣,就想到誘之以美食。
幾日后,何安下溜到街上買了一袋魚元,等護生堂大師父作完晚飯離去后,就遛進廚房,炸起了魚元。
鄭夢祥就著一盤蘿卜吃飯,忽然一股令腸胃舒服之極的味道飄散而來。他掩飾著沖動,平心靜氣地對伙計們:“好像有股味?”眾伙計以為是藥店來了客人,反正沒自己的份,只埋頭吃蘿卜。
鄭夢祥口氣變得嚴厲:“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有個人不情愿地出去,立刻氣喘吁吁地跑回:“何安下在炸魚元!”登時嘩然。
由于何安下做菜爽口爽胃,鄭夢祥決定教他中醫。
先教了一首歌:
靈樞素問,一筆可鉤,
湯液難經,百年難學。
古籍千百方,算來只用兩方。
草千百味,約之不滿十味。
不論內傷外傷,概為一補。
不論陰陽之癥,總是一溫。
漢唐宋元之書,許多闡發。
張朱劉李之論,徒事鋪張。
從來醫書萬言,記得僅有三言。
醫者開口不曰脾胃土敗,
便曰命門火衰
或言氣血兩虛。
鄭夢祥囑咐:“懂了大原則,什么醫書都不用去讀,只要記住‘脾胃土敗、命門火衰、氣血兩虛’三句話就可以應付門診。因為什么病都不出這三樣,只要振振有詞,張口迅速,就會生意興隆。”
何安下方知道,鄭家行醫和走江湖算命一樣,是有套話的。醫書上的種種玄妙道理,琢磨得再深,不會套話,還是會被病人們認為醫術不行,沒有一開口便將病人折服的口才,是不敢開診所的。
鄭佑收藏有一《牙牌命數》的算命書,許多人都以為此書是預測的寶典,鄭佑也人前屢屢夸耀這書的神奇。兒子鄭夢祥道出了底細:“父親愛它的文字,八面威風。”
水平在于卜詞的文筆厲害,任何事都可放上去解釋,但給人的感覺卻像專指,真是一流的江湖手段。鄭家行醫正如算命一般,需要八面威風的語言。
有所謂“名醫殺人”的話,因為名醫不可能好好看病,他沒有時間。一天兩百多病人,基上都是靠著套話應付過去。的都是兩可的話,如算命般,好壞都是它。
鄭佑看病,自己不寫方子,總是口述,兩三個徒弟抄方子,他的藥名聽不清,可以問,但問第二遍便要發火,這邊發火邊看病的做法,是殺雞給猴看的道理,令病人們敬畏。不是自己不能寫方子,而是要這等架勢。
診所中總是滿滿當當,因為有些病鄭佑要反復看,一個病人看三次就等于是三個病人。人忙時兩三個病人一起看,由于他是讀書人改行行醫,思維敏捷,自圓其得很是精彩,有諸葛亮舌戰群儒的氣勢。
鄭佑和縣城里一位算命先生交情好,時常派伙計們去給他送禮,何安下便送過幾次,當時覺得蹊蹺,以為是鄭佑試圖將病理和命理結合起來,要達到醫學的最高境界。
經鄭夢祥一講,才明白另有門道。那一時代的人求醫問卜是聯系在一起的,問家人的安危,到算命處得到的回答是:“醫者在東。”向東方一找,只有鄭佑一家藥店。而當鄭佑:“能過春天便好。”或“不受驚便好。”一類模棱兩可的話后,緊接著便:“不如去找某某一算。”彼此拉著生意。
這一類經營技巧令何安下眼界大開,卻又嚴重失望,原“當不成半仙,不如先做個神醫”的想法受到了挫傷。
但名醫家庭除了門面手段之外,畢竟還有真實領,他在鄭夢祥的指點下看了四醫書,《瘟病條辮》、《平湖脈訣》、《三指禪》、《治病法持》,最喜歡的是《三指禪》。《三指禪》幾乎就是道書,有“一痕曉月東方露,窮取生身未有時”的名句。
鄭夢祥教了何安下一些行醫套話后,沒幾日就被父親送去省城的大藥店了,從此再沒見過。
鄭夢祥走后,何安下學醫憑自己揣摩。由于早年失學,何安下讀書是自發,所以很少記書名、作者、具體詞匯,只在會心處慢慢參覺。
還有一種特殊的學習方法,就是見鄭佑有什么書,馬上自己從街上買一,溜進鄭佑的書房中,將鄭佑在書上所做的眉批、勾勒照抄一遍,再在私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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