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仞指峰能擔否第五十七節屠殺
崇禎二年閏四月十五日,京師
朱一馮和黃石的請罪奏折再次遞到了北京來,內閣再次擬了一個“嚴責”的票,少年天子看過之后就下令把值班的閣臣和兵部尚書招來進行御前會議。今天在文淵閣內執勤的正是李標和錢龍錫,他們聞訊后急忙和兵部尚書王洽一起趕來面圣。
“朕早就過,這個俞咨皋不堪大用,閩省官軍已經把海寇從陸面上肅清快一年了,就差直搗虎穴、一舉成擒,可這個俞咨皋每次都損兵折將,真是無能之至!”
“圣上英明,只是黃帥這次又把部的罪過都攬過去了。”李標向皇帝表示內閣也有苦衷。黃石是他把俞咨皋拉去喝酒的,所以要處罰也只有先處罰黃石。而黃石力主剿策以來,官兵在陸地上所向無敵,很快就把海寇趕到海島上去了,最近半年來海寇甚至已經喪失掉騷擾地方的能力,所以黃石的功績還是很明顯的。
而且最近海寇連續請求招安,語氣也來謙卑,那個劉香七還曾跑去廣東要求招安。但福建布政司態度異常強硬,所以廣東布政司也拒絕了他的要求。這一切都讓皇帝和閣臣覺得形勢大好。兵部尚書王洽也附和著道:“圣上,閩海之事以臣觀之,黃帥有操之過切的嫌疑,如果同意招安的話,恐怕早就平定了。”
現在閩海的海寇只求特赦和保留船只,以前地囂張氣焰已經消。李標覺得如果他是福建巡撫的話,這樣的條件完可以接受。只是黃石和朱一馮都堅決反對,他們二人畢竟是地方文武大員,具體的招安條款總要由他們來定,在這個問題上內閣也不好多話。現在聽到皇帝問起,李標就清清嗓子啟奏道:“圣上,福建巡撫和黃帥都海寇的船大多是搶掠來的民船。現在赦免他們恐有鼓勵他人為盜的后患。他們持論甚正,所以內閣也無法批駁。只是海寇自度不能幸免。就垂死掙扎以致遲遲不能靖海成功。”
“是啊,黃帥一向主張除惡務盡,這個朕是知道地,朕也是很贊同的。歸根到底還是俞咨皋無能,一開始就是他把半個閩省都丟給海寇了,現在黃帥把閩都平定了,區區幾個島他就遲遲拿不下來。”崇禎先是發了一通牢騷。最后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如果你們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地話,那就再饒俞咨皋一次吧,朕總得給黃帥一點面子。”
福建持剿策以來,福建布政司唯一的要求就是截流省兩年稅款,正稅加遼餉總共差不多是六十萬兩銀子,崇禎倒也不覺得太多。而且黃石把西南給他平定了,這樣朝廷不但不用再向西南投錢,而且還可以從那里收稅。不過讓皇帝感到奇怪的是。福建不但沒有額外加賦,就連其他省都加的遼餉也沒有加,這兩年朱一馮只收了張居正當年給福建定下的正稅,統共還不到十萬兩銀子。
因此少年天子對福建搞的那個大借款產生了不的興趣,看過最近地福建布政司的報告后,皇帝更覺得大借款是件很神奇的事情了:“朕一直聽福建這個省多山少地。結果福建巡撫和黃帥居然隨手就能借到四百五十萬兩銀子,而且看起來還遠遠沒有枯竭,這閩省哪里窮?根就是富甲天下嘛。”
李標心地回答道:“圣上的是,不過這個借款總是與民爭利……”
崇禎興致勃勃地道:“確實是與民爭利,不過朱大人和黃帥都了,不消滅海寇就不能讓商民安心進行海貿,漁民也無法安心出海打魚,所以只有先借后還,再福建巡按御史不是閩省百姓都踴躍借錢給黃帥嘛。”
福建的巡按御史已經連續彈劾黃石、朱一馮和俞咨皋好幾次了,不過俞咨皋倒是一堵擋風的墻。這兩次大敗后俞咨皋差不多承擔了御史八成以上的火力。有他在。黃石和朱一馮基沒有受到什么攻擊,翻來覆去也就是朱一馮和黃石識人不明。既然黃石出死力保俞咨皋。那御史也就沒有什么辦法。
福建巡按御史不停地攻擊巡撫的同時,倒也提起了一次又一次地靖海大借款。福建百姓踴躍購買債券的行為也算是巡按御史的另一發炮彈,他認為既然軍餉充足,那遲遲不能解決問題自然是朱一馮無能。
不過御史彈劾歸彈劾,他們也承認閩省的局面在不斷好轉。海盜的士氣一蹶不振,從四個月前開始,海盜從福建土獲得的補給開始降低到五成以下,不少東西都是劉香七從廣東運來地。雖然從廣東運輸補給價格又高量又少,但畢竟還能幫海盜吊著一口氣,因此御史現在罵福建布政司和福寧鎮的時候,一般也都帶上了肇慶鎮和廣東布政司,他們如果像福建政軍部門這么堅定的話,那海盜早完蛋了。
雖然黃石很厚道地沒有把黑鍋往廣東那邊扣,但朱一馮請罪的奏章中卻已經暗有所指,話里話外地想把不能速勝的責任推給廣東。朱一馮也一直在力保俞咨皋,他和黃石都有尚方寶劍,話的嗓門顯然要比福建巡按大,既然這兩人不拿俞咨皋當替罪羊,那么只要福建省的局面持續好轉,朝廷就不可能硬要處理俞咨皋。
李標連忙順著崇禎的話了下去,他知道皇帝對朱一馮和黃石的工作還是比較滿意的:“圣上地是,福建巡撫雖然有些自視過高,但總地來邊才尚可。目前看起來兩年期限內海寇還是能平的,而且福建巡撫此次撫平閩省,不費朝廷一錢銀子,也是有功地。”
“當然有功。而且是大功!要是各省巡撫都有福建巡撫一成地才能,朕就不用加賦了。嗯,如果福建巡撫真能把這借款還上的話,朕看他就不僅僅是邊才尚可了,而是頗具相才。”崇禎沉思了一下,就把內閣的票擬遞了回去:“這票內閣拿回去重新擬過,此次水師失利朕以為還是挫。不宜大加鞭撻。”
“遵旨。”
從大殿退出來以后,李標和錢龍錫并肩走回文淵閣。路上李標若有所思地道:“黃石從福建去貴州、然后又從貴州走回福建。來回路上沒有發生一起軍民沖突。黃石還為沿途四省無數官員請功,他們教化地方得利,結果有上百個官員因此得了考績優等,對吧?”
“當然了,以往客軍過境無不擾民,沿途無不叫苦連天,軍隊每過一地。留下的糾紛幾個月都完不了。黃石這一路軍民井水不犯河水,地方官當然都有教化之功,嗯,黃石不也得到了治軍得力的嘉獎了嗎?”
李標點了點頭,伸出指頭數了起來:“黃石從屬東江鎮那段不用提,他援助覺華那次,薊遼督師就撈到大大的邊功,那可是百年來對北虜第一功啊;然后黃石調去平定奢安之亂。張鶴鳴就加了太子少師,現在圣上又賜他一個武英殿大學士,把他留在北京時時垂詢;從南到西黃石走了一圈,結果沿途各省的地方官都得了考級優秀……”
“嗯,”李標停住腳步,掰起了最后一根手指。然后抬頭看著錢龍錫道:“朱一馮給他監軍地時間最長,已經有一年多了,現在不但朝野皆稱朱一馮有邊才,今天圣上還評價他頗有相才!”
“李大人你想什么?”
李標直愣愣地看著錢龍錫:“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這到底是黃石有相才,還是朱一馮有相才。”
……
崇禎二年正月,皇太極下書給袁崇煥以后,雙方之間地談判熱度迅速升溫,寧遠、遼陽之間往來的使者不絕于道。雙方通過幾位著名的蒙古喇嘛為見證和中間人,圍繞著歲幣的問題進行著激烈的討價還價。這交易也就隨即在蒙古各部中傳開。
一年前大明兵部尚書閻鳴泰信誓旦旦的絕不議和言猶在耳。明廷就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盟友和諾言。很快,因相信閻鳴泰諾言而背棄后金地喀喇沁蒙古、喀而喀蒙古、朵顏蒙古等三十六部蒙古先后和皇太極會盟。至崇禎二年閏四月,僅僅四個月間,一度戰火紛飛的后金西北邊境就得到了完的和平。
而且,隨著蒙古各部的紛紛倒戈,后金政權不戰而攫取漠南大片領土,并獲得了男丁超過四萬的盟友。至此,后金政權在西方取得重大進展,領土擴大了近一倍,并開始與大明的另一個軍鎮——暨鎮接壤,喜峰口等地終于暴露在了后金軍的威脅下。
在另一個方面,與后金開始議和后,袁崇煥遂迅速在三月初七上書朝廷,要求獲得對東江鎮的糧餉控制權。得到皇帝批準后,袁崇煥便中斷了向東江鎮地軍餉和糧草供應。隨后袁崇煥再次不通過大明禮部(外交部),權直接下書給朝鮮國王,宣布朝鮮的貢道不再通過東江,嚴禁朝鮮再提供給毛文龍糧草和補給。
毛文龍猝不及防之下,一邊上書控訴袁崇煥貪污東江鎮的糧草和軍餉,一邊急忙向山東等地求救,希望山東商人能賣給他或者賒給他一些糧草和布匹,以便救急。和皇太極開始議和的一個多月后,也就是崇禎二年三月,袁崇煥下令給天津衛、登州、萊州各地,嚴令各地實行禁海,不許有一船一板下海,更絕對不許商人賣給東江鎮一米一豆!
面對朝廷的嚴令,萊登鎮官兵、各州府如臨大敵,所有違禁下海的船只都會被收繳部貨物,敢于運輸糧食和布匹給東江鎮地商人都會被投入大牢。面對這種險惡局面,山東商人都拒絕再提供物資給東江鎮,就是柳清揚的黑暗理事會也對此無可奈何。
三月底,東江鎮放棄海州及其近郊;
四月初,東江鎮左協放棄蓋州及其近郊;右協放棄了堅守八年之久的寬甸等堡壘。十萬軍民盡數奉命撤向朝鮮朔州,隨后左協又放棄了連云島;
四月中,寬甸背后地朔州也被東江鎮放棄,毛文龍下令在朝鮮的部東江軍向東江島撤退;
同時毛文龍上書崇禎皇帝,彈劾袁崇煥貪污克扣東江鎮軍糧,還控訴了袁崇煥給山東、天津下達的針對東江鎮的禁海令:“……臣讀畢,愁煩慷慨。計無所出,忽聞哭聲四起。合島鼎沸。諸將擁至臣署,言兵丁嗷嗷擦以至今日,望糧餉到,客船來,有復遼之日,各還故土。誰知袁督帥將登海嚴禁,不許一舡出海。以至客舡畏法不來。且山東布政使及青登萊三府官糧竟無影響,故爾各兵慌忙,云是‘攔喉切我一刀,立定必死’。況兼饑餓無食,不得不苦!”
四月底,東江鎮放棄復州、瓶山;
閏四月初,毛文龍下令東江軍盡快撤向海外,放棄除旅順外、鐵山外的所有陸地領地……
閏四月十八日。金州附近,
李乘風帶著幾個家丁最后離開了金州,這里雖然是遼南的南大門,但東江軍也已經無力堅守了,這次南關等地也都將被放棄。在計劃里東江鎮將只保有旅順橋頭堡,這樣就不會有路面運糧的問題了。無謂地糧食消耗也就能被降到最低。
李乘風只要自己還有吃地,就不會讓身邊地家丁們挨餓,所以這幾個人雖然也都無精打采,但每個月還能保證五斗米,比普通士兵地三斗還是要強上不少,更不用和那些老弱病殘比了。
雖然李乘風兩年前就離開金州被派去前線了,可是這里畢竟是他生活過四年的城市,所以也是李乘風最有感情的一座。這次東江鎮左協大撤退,李乘風一路斷后,把各處城堡一一點燃。但以前還從來沒有那座城市能跟今天這座相比。
金州城樓上騰起了熊熊的火光,這座李乘風曾立志要誓死保衛的堡壘是他自己親手點燃的。他看著漸漸化作灰燼地堡壘。雙眼中跳動著明亮的火焰:“張盤將軍、章肥貓將軍、張攀將軍……將士們百死而奪下來的一座座城市,黃大帥親手把它們交在了我的手里,最后我卻不經一戰就把它們都燒了。”
“這不是大人您的錯,我們回旅順吧。”家丁們看李乘風的精神狀態似乎有些問題,就連忙寬慰了家主幾句,然后一起拉著他上路了。
一路上李乘風還在長吁短嘆:“真窩囊啊,我寧可它們都是被建奴攻下的,也比自己燒了強啊,多少將士用血換回來的土地,竟然白白送給了建奴。”
抵達南關之后,李乘風見居民、駐軍都離開了,就把它也放火燒毀。這一路上到處能見到新墳,南逃地難民把他們的親人草草掩埋后,就又匆匆向著旅順趕去。
偶爾還能見到一兩具裸露在曠野里的尸體,李乘風看得心痛不已,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后他都會和家丁停下來掩埋尸體,給那些死難者一個長眠的棲身地:“這都是跟隨我軍征戰多年的百姓和兄弟,怎么能讓他們暴尸野外,任由野狗分食呢?”
“停。”李乘風再一次叫住了部下,他跳下馬跑到路邊,觀察起了一個新鮮的土坑,李乘風狐疑地把它打量了一番:“這明明是個新墳,誰又把它刨開了?”
完后李乘風就又圍著那墳轉了幾個圈,沿著一條痕跡和兩排腳印走向路邊地樹林,地上的痕跡顯然是兩個人在拖動什么重物,李乘風心里沉甸甸的,他已經猜到發生了什么事情。
走了沒有多遠,李乘風揚起鼻子在空中用力地嗅了嗅,“有臭氣。”,他聲地自言自語道,腳下也變得發輕盈起來,躡手躡腳地繼續向前走去。
很快那氣味就變得更濃了,其中還夾雜著炭火的味道,李乘風心翼翼地躲在樹后慢慢地靠進,他不知不覺地手心中冷冷的滿是汗水。
前面林中有一個的空地,中間燒起了一堆火,兩個人正埋頭坐在火邊狼吞虎咽著什么東西。李乘風只看了一眼。就發出了悲憤的一聲嚎叫,隨著這聲大叫他從林中一躍而出,手里已經抽出了腰刀。
兩個人都身穿著東江鎮地普通軍服,他們身邊還擺著一具死尸,身上也和他們一樣都穿著左協的軍服。那兩個人聽見人聲后愕然抬起頭,紅著眼睛的李乘風已經沖到了他們跟前,他一揮刀就把一個人砍翻在地。
“你們這兩個畜生!”李乘風狂怒地吼著。跟著又是一刀捅進了另一個人地腹部。
這時李乘風地家丁們都也沖近他的身邊,只見那第一個人已經被李乘風一刀砍斷了脖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去了,死者臉頰深陷,一雙無神地眼睛猶自睜得大大地,而另一人捂著肚子上的刀,卻一時未死。
這時李乘風才看清眼前地垂死者不過是一個年輕的孩子,臉上連胡須都還沒有長出來。李乘風和他的家丁們都沉默下來,他又回頭看了看第一個死者。看起來這兩個人是一對父子。李乘風無力地松開了刀柄,那孩子向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孩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吐出一團團的血沫。
李乘風跨上了一步,那孩子仰面看著兇手的眼睛,臉上充滿了羞愧和不安,“大人,我餓、餓……”
孩子嘟囔著為自己辯解了幾句。聲音來,隨著他體內流出來的血一起消失了。李乘風蹲在了地上,雙手抱住了頭,失魂落魄地反復發問:“我都做了什么?我這都是做了什么啊?”
“大人。”經過了長久的沉默之后,一個親兵跨上一步,試圖把李乘風攙扶起來。
李乘風甩開親兵地手一躍而起。仰天長嘯了一聲,然后又低頭看了看他剛剛殺死的一對父子:“遼民不畏艱險,千里來投我東江軍,所求的不過是一口飯而已,所圖的不過是能保性命罷了。結果我不但不能保境安民,反倒親手斷了別人家的香火!”
“大人,這不是您的錯,毛可義、毛可喜將軍都沒有辦法,您又能如何?”
“別跟我兩位毛將軍,我以前的上官是張盤將軍、是章肥貓將軍。”李乘風頓了一頓。又把目光投向那把還插在孩子肚子上的刀:“我曾跟黃帥過。吾必定扼守遼南門戶,絕不負黃帥所托。唯死為止!”
崇禎二年閏四月十八日,李乘風在南關郊外自盡。
……
同時,在朝鮮地東江軍也在向鐵山退卻。白有才和孫家三兄弟都是今年被編入戰兵部隊的,被派向了寬甸。這次撤退途中,因為糧食有限,所以每人每天只發給兩個餅子。東江鎮右協十萬軍民從長白山的深山老林里走到了朝鮮北部,然后又掙扎跋涉在朝鮮北部的山脈上,希望能早日抵達鐵山。
“忍忍吧,走到鐵山就有糧食了!”
因為饑餓和勞累,幾乎每天都有人倒斃路邊,一開始大家還都涌上去搶救,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漸漸都習以為常,再也沒有人會向橫尸路邊的那些不幸地兄弟們多看上一眼。三天前孫家老大也餓昏過去了,當時孫家老、老四和白有才都以為他也死了,所以就開始給他挖墳。
不料等到他們把墳墓挖好后,孫家大哥竟然又蘇醒了過來,三個欣喜若狂的兄弟試圖把大哥扶起來,但他只是軟綿綿地癱在地上,無論別人什么都一言不發,呆滯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饑餓。孫家大哥醒來的時候已經發過餅子了,當時發餅子的人也以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就沒有留給他的那一份。
白有才讓孫家兄弟照顧他們的大哥,自己則跑去負責伙食的軍官那里,懇求他們把那兩張餅子補發下來,帶隊的軍官把幾個證人叫過來問明情況后,也覺得這種情況應該可以補發食物,所以就塞給了他兩張餅。
“忍忍吧,走到鐵山就有糧食了。”
等白有才把兩張冰冷地死面餅拿回來以后,一直癱在地上不出話來地孫家大哥從地上一躍而起,撲過去三口兩口就把兩張餅子吃到了肚子里。白有才嘴里叫著:“慢點吃,慢點吃”。心里卻浮現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來。
吃完餅子沒有多久,孫家大哥就突然捂著肚子在地上打起滾來,臉上地表情痛苦已極,被嚇壞了的孫家兄弟和白有才連忙去找郎中,隨軍郎中來了后只瞅了一眼就問道:“是不是吃土了?”
孫家老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沒有,沒有吃土啊,是吃的餅子啊!”
“哦。知道了,”郎中憐憫地看了一眼還在掙扎的孫家大哥。他正被三兄弟死死地按在地上:“餓的太厲害了,胃口已經不行了,餅子把他肚子里面扎破了。”
三兄弟拼命按著地上的孫家大哥,后者還在劇烈地掙扎著,幾次險些從兄弟們的手下擺脫出去:“那該怎么辦哪?”
“給他一個痛快吧。”
最后,還是白有才狠了狠心,動手給了孫家大哥腦后一棍子。然后他們就把他埋到了挖好了地墳墓里……
崇禎二年閏四月二十三日,袁崇煥和皇太極開始議和已經三個月了,對東江鎮的經濟封鎖還在持續。戶部地官員登島回來后報告,作為東江鎮部所在地的東江島也遭受著前所未有的饑荒,到處都是骨瘦如柴、面如土色的人,就連毛文龍親兵的口糧配給都下降到了每月三斗。
袁崇煥再次向朝鮮強調,絕不許再提供給毛文龍糧食。朝鮮官員看到東江鎮正在面敗退,朝鮮境內餓斃街頭的東江官兵比比皆是。到閏四月底的時候。毛文龍終于再也堅持不住了,他下令東江軍準備撤出朝鮮,自天啟元年毛文龍帥二百士兵反攻遼東以來,這是東江鎮第一次正式下令放棄遼東大陸。
白有才和孫二狗一左一右地夾著孫家老四行進著,在他們身后,上萬東江官兵和百姓再也站不起來了。從寬甸到鐵山。東江軍士兵地墳墓和骨骸鋪就了一條路標,指引著后續者繼續向部掙扎前進。
“堅持,堅持,我們馬上就要到鐵山了,到那里就有糧食了。”白有才和孫二狗一邊架著老四把他拖著往前走,一邊反復地給他打氣:“我們這么遠都走過來了,別在最后一步停下!”
閏四月二十四日,老四終于再也走不動了,白有才和孫二狗輪流背著他前進,很快這兩個人也累得氣喘吁吁。
“二哥、三哥。就在這把我埋了吧。”老四發出了含含糊糊的話語聲。
“胡!我們眼看就到鐵山了。到了鐵山就有糧食了。”
下午隊伍行進到了距離鐵山只有幾里遠的地方,孫二狗和白有才真的已經是精疲力竭了。老四也已經昏厥過去了。
“二哥啊,”白有才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氣,現在他的體能已經徹底垮了,每次背著人走不了幾步就要停下來休息:“前面就是鐵山了,我去領糧食,你在這里看著老四。”
“嗯,快去快回。”
“知道了。”
白有才鼓起余勇,晃晃悠悠地向著鐵山方向走去。孫二狗抱著弟弟休息了一會兒,然后就起身去找水,他滿滿地盛了一大葫蘆回來,把水心地倒進了一個破碗里。跟著孫二狗就把弟弟的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水碗抱在懷里想讓它變得熱一點。孫二狗琢磨著一會兒白有才要是又領回來餅子的話,就可以用這碗水把餅子泡軟了再給弟弟吃。
孫二狗把衣服脫下來蓋在弟弟身上,不時抬起頭來瞇著眼睛向西張望,突然他聽見了一聲輕輕地呼喚:“哥哥。”
“嗯,感覺好些了嗎?”孫二狗低下頭,輕輕撫摸著弟弟的額頭。
“好些了。”老四的聲音聽起來大了不少,他的眼睛也又一次明亮起來,老四躺在哥哥腿上轉動了一下頸部,迷惑地問道:“三哥呢,他干什么去了?我們快到鐵山了么?”
孫二狗微笑了起來,這是苦盡甘來的微笑,其中散發著無盡的喜悅和驕傲……就在孫二狗正要告訴弟弟他們地苦難已經走到了盡頭的時候、就在他正要和弟弟一起歡慶他們終于從死亡行軍中掙扎出來地時候,不遠處傳來了一聲疲憊低沉的喊聲:“二哥!”
孫二狗聞聲抬起頭。白有才就兩手空空地站在不遠處,沖著他緩緩搖了搖頭,臉色陰沉得可怕。
孫二狗臉色一滯,跟著就又恢復了正常,他低頭微笑著對弟弟道:“快了,我們很快就要到鐵山了。”
“嗯……”孫家老四點點頭,又閉上眼睡著了過去。
白有才慢慢踱到了孫家兄弟身邊。他輕聲道:“我們繼續背著他走,東江島有船接我們上島。那里有糧食。”
孫二狗還沒有來得及回話,他們身邊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凄慘的哀號,把兩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一個中年婦人抱著個少女拼命搖晃,接著又用力撕扯著自己頭發,一個看上去是她丈夫的人站在妻子和女兒身邊,一個接著一個地打著寒戰。
“朝廷!”那個女人趴在地上用力地拍打著大地,直把兩只手掌在土石上拍得血肉模糊:“朝廷是要餓死我們嗎?”
她丈夫一言不發地蹲下把妻子抱在懷里。輕輕怕打著嚎啕大哭的女人。等白有才回過頭來的時候,他看見孫二狗正在試弟弟地鼻息,接著又是脈搏,最后孫二狗輕輕拿衣服蓋住了他四弟地臉龐,現在他也和白有才一樣是孤身一人了。
孫二狗抬起頭,盯著白有才地眼睛嚴肅地問道:“為什么?朝廷到底為什么要餓死我們?”
……
崇禎二年閏四月,毛文龍再三上書彈劾袁崇煥貪污東江軍餉,并切斷東江糧道。在他最后的一封控訴信里。毛文龍面駁斥了文官對他地污蔑,首先是軍餉問題:“其收色一百二十萬八千有奇,折色一百四十萬一千三百余兩,名實不相應!日夕借囗粥茍性命。一切米豆布帛之類,不得不轉貸四方之商販,餉到而償之。而歲餉竟無音耗!”
八年來拿一百四十萬銀子和百萬石米,平均到每年只是給七千人的軍餉和糧食,毛文龍爭辯,東江鎮幾十萬軍民拿七千兵的餉糧,根就連吃都吃不飽,又怎么可能貪污?隨后他又質問戶部勘合兵員后只肯給東江鎮半餉:“且一兵給月銀一兩四錢,米一斛,此定額也。乃計部有一軍減半之。臣以為同一士兵,而關寧與東江作兩視,不知作何主見!?”
洋洋灑灑一份奏章中。毛文龍又盡情地噴發了一次怒火。最后他甚至把矛頭指向了整個文官階層,沖著崇禎皇帝怒吼道:“實在是文臣誤國。而非臣誤國;諸臣獨計除臣,不計除奴,將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于同室。”
崇禎看完奏章后,就把這份奏章轉給遼東都司府,讓袁崇煥作出解釋。
這個時候袁崇煥已經和皇太極進行了長達四個月的議和,還寫信給兵部尚書王洽尋求支持:“關東款議,廟堂主張已有其人。文龍能協心一意,自當無嫌無猜;否則,斬其首,崇煥當效提刀之力……”
袁崇煥對毛文龍的指控先是故作驚訝一番,表示他根不知道東江鎮遇到困難了,還當著眾人地面大言不慚地聲稱文官應該和武官通力合作。“文官不肯體恤武官,稍有不合,便思相中,成何體統。既乏餉,何不詳來?”
當著中使和眾人完這段冠冕堂皇的話后,袁崇煥就命令把天津運來的糧餉撥十船發給來人,并寫了一封親筆信慰問毛文龍,還隨船帶犒賞銀兩,豬羊酒面之類。
除此以外,袁崇煥還公開上書為毛文龍請餉,因為東江鎮這兩年的軍餉、軍糧已經被袁崇煥貪污掉了,所以這次他要求皇帝再責令戶部重新為東江鎮湊十萬兩銀子出來,這個條件被滿足后,袁崇煥就向毛文龍發出邀請,約他到雙島討論軍餉問題。
在黃石原的歷史上,袁崇煥在殺了毛文龍后得意洋洋地吹噓道,這番話、這批糧食以及其后的種種布置都是他迷惑毛文龍的計謀:“凡此,皆愚之也。”
……
崇禎二年五月二十日,遼陽
莽古爾泰進來的時候。皇太極和阿敏正彎著腰細看地圖,聽到腳步后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跟著就直起腰來笑道:“五哥,今天不去打獵么?”
“這兩天看你總也不出帳篷,就過來看看你,”莽古爾泰大步流星地走到皇太極身邊,歪著腦袋也瞅了那地圖幾眼:“又在看這里。這叫什么地方來著?薊門,對吧?”
“五哥好記性。正是明國地薊鎮。”
莽古爾泰留戀地看了一會兒地圖,發出了一聲深深的感慨聲:“還是八弟你有辦法,從今年正月到現在才幾個月啊,我們大金的領土擴大了三倍,披甲兵也增加一倍還多。在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竟然靠議和得到了!”
“東征朝鮮,西控蒙古。飲水不忘挖井人,大金之友袁崇煥。”在袁崇煥出任遼東巡撫前,后金被東江鎮和蒙古各部壓縮在遼中平原,而在袁崇煥當上薊遼督師幾個月后,后金軍已經挫敗朝鮮,和漠南蒙古會盟,把勢力擴展到明朝的暨鎮咽喉。阿敏陰陽怪氣地道:“三貝勒以后不要亂給袁崇煥起外號,唉。世上竟有這樣的英雄豪杰,真讓人愁然神往,恨不能與其把酒言歡。”
“你們確定要打薊鎮?”莽古爾泰仔細看了看地圖,皇太極和阿敏在上面畫了好幾個圈圈點點,還重點標出了幾條道路:“可是毛文龍雖然滾蛋了,但我們一走他不定又會回來。”
“當然了。文龍也是我們地老朋友了,他那點愛好我們誰還不知道啊?”阿敏悲哀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身邊皇太極地肩膀:“可惜四貝勒有一個叫袁崇煥的好朋友,文龍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皇太極輕笑了一聲:“出兵薊鎮,來有四個難處:第一,漠南蒙古與我是敵非友,這個袁崇煥幫我們解決了,我們面前地路打開了;第二,薊鎮總兵趙率教是個硬漢,絕不會投降更不會逃跑。袁崇煥已經把他和他的四千家丁都調去山海關了。還把薊鎮剩下的兵力裁撤了三成,喜峰口一帶已經形同虛設;第三。寧遠總兵滿桂頗有膽色,如果我們深入薊鎮,他可能從旁殺出切斷我們的糧道和歸路,現在袁崇煥已經把他踢去大同了,我們的側翼安了。”
皇太極伸手向著東江島一指:“毛文龍在遼東歷時三十年,其中有十一年都在和我們大金為難,他有三百族人死難,收聚了逃民數十萬,戰功最大、苦勞最重……這樣的人如果不得善終,那么明的將領,包括那個黃石在內,難道還會有人自信能得善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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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不算字數:關于上一節一點爭議地解釋,有人明廷從始至終不知道毛文龍地信,筆者是硬凹歷史,因為篇幅關系筆者就簡單自辯一下吧。
上一節,筆者按照歷史上的時間給出了毛文龍塘報他和后金通信地時間,僅僅通過闊科第一次和皇太極通信,就有三月十三日塘報等幾次報告。而第二次闊科來皮島的通信,則至少有五月初一、初六、十三、十六、二十日的東江塘報向朝廷做了匯報,這怎么能叫朝廷不知道呢?
歷史上三月以后,無論毛文龍如何勸皇太極議和,甚至連夾擊山海關都提出來了,可皇太極就是不搭理毛文龍。于是在崇禎二年閏四月,毛文龍上報朝廷,對皇太極拒絕繼續和自己通信作出了解釋:“……屢次與毛文龍講和,文龍回書語皆飾欺,及送禮講和,又將我人解京,又將我心腹劉愛塔兄弟七人收回島去……”
如果有人朝廷不知道毛文龍通信的話,那毛文龍奏章中“文龍回書”又做何講?假如毛文龍從來沒有告訴朝廷他和后金通信,那他又何必解釋后金為何會中止通信?假如朝廷從來不知道毛文龍和后金通過信,看到這奏章時難道不會一頭霧水么?
此外還有一點,滿文老檔的對照文件也證明了:在閏四月毛文龍他停止和后金通信后,毛文龍確實沒有再去過信,毛文龍根就沒有私下通信行為!
正因為筆者知道毛文龍這些奏章,所以才敢在里也這么描述,結果有人筆者硬凹歷史……難道一定要筆者在明知毛文龍沒有私自通信地情況下,卻假裝不知道這些奏章存在,然后硬毛文龍私自通信了,才叫“不硬凹”歷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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