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誰要做灰姑娘
流言這東西就是這樣,你是想撇清,必定抹黑,相反,若肯橫下一顆心去,一聲:“是真的又怎么樣?”流言反而失去了傳播的意義。
程錚和蘇韻錦的事情也是同解,好一陣的沸沸揚揚過后,就連老師也出面找他們談了話,但這兩個人鐵了心似地拒絕做出任何回應∠師出面將他們的座位調開之后,兩人似乎更是再沒了任何接觸,漸漸地,這件事也就這么過去了。
六月是這個城市雷雨季節,高考那一天的一步步逼近,像暴雨來前的低氣壓,讓人心頭沉得喘不過氣來。但是在韻錦的世界里,一個驚雷把整個天空都震碎了。家里傳來了消息,她爸爸的病經過醫生確診,證實是肝癌晚期。原爸媽有默契地一致決定瞞著她,無奈就在這關口病情惡化,她爸爸送進醫院后非但沒有好轉,竟似到了彌留時刻。眼看再也瞞不住了,終究不能讓最是疼愛她的父親連她最后一眼都看不上,于是在高考前的第天,蘇韻錦被家里一個電話喚回了家。
待到她再返校已是一個星期之后,明眼人都可以看到她校服扣子上纏著的黑色線頭。她并沒有在人前露出多少悲傷的顏色,自習、吃飯、睡覺一如往常,只是眼睛深陷,面色半點血色也無。
不知怎么的,她家為了父親的病債臺高筑,母親下崗,悲傷之下更是體弱多病的消息傳到了學校∠孫出面向學校反映了情況,于是校方主動發動師生為她捐款。她所在的班級自然捐款最為踴躍,平時零用錢并不太多的同學紛紛慷慨解囊,為此,班上還特意搞了一個的儀式,韻錦站在講臺前,由擔任班長的孟雪代表班同學將錢親自交到韻錦手中,并低聲安慰了她兩句。
韻錦雙手接過孟雪手中寫著金額的信封,認真地鞠了一躬,了聲謝謝,面前閃光燈晃過,白花花的,讓人有流淚的欲望。學校通訊社成員用相機定格了這一刻,溫暖的班級成員為困難的同學獻上愛心捐款,這是校刊上不可少的新聞題材。從始至終,韻錦雙眼低垂,誰也看不見長長的睫毛遮掩下,那雙眼睛里藏著的是什么。
高考的日子終于在一場暴雨中到來,匆匆的兩天半時間,事后回想恍惚得像夢一樣,但三年高中生活,所有的艱苦、緊張、忍耐、茫然也就隨著這兩天半的時間劃上的句點。
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大多數高三畢業班都自發組織了狂歡活動。
程錚他們班在學校附近的一間KTV包了一個大廂,原能容納3余人的廂內一下子擠進了5多人,場面蔚為壯觀,大考過后驟然的放松和失落感,讓這些長久以來繃緊了一根弦的高三延們急于尋找一個感情宣泄的出口,所以,氣氛一度狂熱到了極點,成扎的啤酒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來,就連班主任老孫都在沙發上喝地東倒西歪的。
在幾個男生抓著麥克風嘶吼完一首《真心英雄》后,《滾滾紅塵》哀婉的前奏聲開始響起,一個男生喊道:“程錚,你點的歌。”
程錚從座位上站起來,剛接過麥克風,就有識趣的幾個男同學就開始怪叫道:“情歌對唱哦……女主角呢,快有請女主角……。”
坐在角落的蘇韻錦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無數雙手從暗處推搡著擠了出來,最后不知哪個捉狹的男生,更是在她背后使勁推了一把,她頓時失去重心,昏天暗地地撞到一個人的身上,被她撞到的人眼明手快地一把撈住她,晃了一晃才穩住身子,然后鋪天蓋地的口哨聲、尖叫聲響成一片。
韻錦顧不得額頭被撞得生疼,窘得不知道該“對不起”還是“謝謝”,手忙腳亂地就想立即從那個人身上掙脫出來,卻感覺到慌忙間一只手趁亂握住了她的手。即使是在剎那間,她也感覺得到那雙手帶著緊張的汗濕,微微抖著,像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抓緊她。
韻錦像被施了咒語般,定定地任他捏痛了她的手。
其實一切只在電光火石間的幾秒鐘,她卻感覺到時間宛若靜止。然后那雙手同樣快速地松開,韻錦一抬頭,看到了程錚好像若無其事的面容。他一言不發地將手里的另一個麥克風遞到韻錦面前。
韻錦的右手動了一動,又緊握成拳置于腿側。隨后,她避開他的眼神,稍有歉意地了一句:“不好意思,這首歌我不會唱。”
包廂里搖曳的光影滑過程錚清朗剛毅的面頰,一次次地在他的臉上變幻著明與暗的交替,他的表情卻看不出一絲變化,就連遞出麥克風的手也定格在半空,沒有要收回的意思。
周圍已經有人看出了氣氛的不對勁,只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化解這略帶尷尬的場面。
“正好,這首歌我最喜歡。”從程錚身后伸出了只纖細的手,不由分奪下他遞出的那個麥克風。只見孟雪手持麥克風,微微側著頭,笑吟吟地看著大屏幕,仿若渾然不知剛才發生了什么。
韻錦低低了聲:“借過,我去一下洗手間。”她側身匆匆從程錚和茶幾間走過,他完沒有為她讓路的打算,她的肩膀撞在他的僵硬的手臂上,身上有個地方悶悶地疼。
走出了沸騰喧嘩的包廂,外面像是另一個世界。
“……起初不經意的你,
和少年不經事的我,
紅塵中的情緣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
想是人世間的錯,
或是前世流傳的因果,
終身的所有也不惜獲取剎那陰陽的交流……”
透過掩上的門,包廂里的歌聲隱隱傳了出來。這是韻錦平日里最喜歡的一首羅大佑的歌,她從來不敢唱出聲,只是偶爾輕輕地哼,原來他都知道。
她深深吸了口氣,既然出來了,就索性真的朝洗手間走去。在快到洗手間的那個拐角處,韻錦再次被一個貌的身子撞得低呼一聲。她揉著肩膀抬起眼,正好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周子翼那張時常帶著壞笑的臉上,此刻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神態,明知撞上了同學也沒抱歉,飛也似地跑過韻錦身邊,那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韻錦疑惑地走過那個轉角處,只見莫郁華的身影半掩在燈光的死角處。
韻錦心里當下明白了八九分,她試著走上前幾步:“郁華,你一個人在這干嘛?”
莫郁華聞聲轉過頭來看著韻錦,一雙眼睛在暗處閃著盈盈的光亮:“你都看見了吧?他的樣子……看見洪水猛獸也莫過于此。”
韻錦在心里嘆了口氣,靜靜走到舍友的身邊。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道:“你跟他了?”
莫郁華看著別處,仿佛失笑道:“真蠢是吧。”
“如果哭出來的話會不會更好一點。”韻錦打心里感到難受。
“不,我不想哭。”莫郁華緩緩道,“我早料到會是這樣,其實我沒有奢求過有什么結果,明知道不可能。真的,我只是想去洗手間,正好在這里遇到了他,他喝了不少啤酒。我跟自己,也許這是老天給我最后一次機會,讓我告訴他,有一個女孩子在這三年里一直偷偷地在注視著他,盡管她不漂亮也不聰明,也許他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他,但是,她喜歡一個人的感情跟別的女孩子是沒有區別。于是,我了,他跑了。”
她頓了一頓,對著韻錦努力微笑:“我只是不想一直背著這個秘密,畢業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再見,以后也許都沒有出來的機會。現在他知道了,我的目的也達到了,求仁得仁,我為什么要難過?”
韻錦心亂如麻,那時斷時續的歌音也不放過她。
“……來易來去難去……應屬于你的心,它依然緊護我胸口……”孟雪的歌聲真好,遠遠地聽著,也有動人之處,她的聲音跟程錚珠聯璧合,人也是一樣。
莫郁華已經先回去了,韻錦急急走進洗手間,直到再也聽不見那歌聲。
站在洗手臺的鏡子前,韻錦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后細細地看著鏡子里那張濕漉漉的面孔。她沒有莫郁華的勇氣,所以必須保護好自己,哪怕縮在殼里面,也好過赤裸裸地被傷害;她也沒有莫郁華的清醒,只怕做不到強迫自己抽離,她一旦放開自己向他走去,就會沉溺,所以只有讓自己不要靠近。
她從不提起,但并不表示不記得,那天晚上他的那個吻,帶著獨有的蠻橫的熱度,很久以后一直在還灼痛她。沒有人的心是鐵打的,何況是她這樣豆蔻年華的少女!一個優秀如程錚的男孩對自己青眼有加,無動于衷,只怕是騙人的。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都在反復地想,那么多女孩子,他為什么唯獨糾纏著她,憑什么會是她?當然,可以解釋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她也完可以順理成章地接受他,就像灰姑娘接受王子。
可是問題的關鍵恰恰在于――她不愿意做灰姑娘。
是誰規定了灰姑娘必須被王子拯救?童話里只灰姑娘和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沒有人深究過,那幸福是多么的卑微,沒有人問過灰姑娘原不愿意,好像只要她的腳合適地穿上了水晶鞋,就理該感激涕零地跟王子回宮,然后永遠在幸福中誠惶誠恐,如果沒有他的拯救,她至今在冰冷的河邊浣紗。
可是,假如灰姑娘遇上的是一個普通的漁夫呢?他們相愛,然后她脫離后母的家與他相守,那世界上就沒有了灰姑娘,只有一個漁夫心目中永遠寵愛的公主。而她――蘇韻錦,也許是沉默而卑微的,但是她是自己心里的公主。所以她不要程錚居高臨下的感情,不要做別人羨慕的灰姑娘,不要再聽見有人:“看呀,蘇韻錦多么幸運,被程錚愛著。”為什么從沒有人過:“程錚多么幸運,能愛著蘇韻錦。”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程錚誠然是天之驕子,然而,她就算是路旁的的一棵野草,也自是獨一無二。
后來,爸爸的去世,家里的困境更讓她明白了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她感激他,就像感激所有伸出援手的同學,但是當孟雪將那個沉甸甸的信封交到她手中,然后用她甜美的聲音著“蘇韻錦,我們都很同情你的遭遇,我和程錚都把一整個月的零花錢捐給了你”的時候,韻錦就知道她與程錚沒有了可能,她可以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謙恭地接受一片好意,但是不可以在自己愛著的人面前低下頭,不可以。
當孟雪的身影也出現了鏡子里的韻錦身后時,韻錦沒有感到多大的意外。她一把抹去臉上的水珠,心里冷冷一笑,這樣的晚上,真是一個適合傾訴的時間,仿佛所有的人都有話要,有心事需要表達,好像一錯過,就再也來不及。
“真巧,蘇韻錦,你也在這里。”
韻錦笑笑,仿若早有了準備,靜靜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你也看見了,程錚他很不開心,……我跟他從一起長大,從沒有見過他這樣。可能他的經歷一直都太順利了,沒有試過得不到什么,所以才會那么在乎。”
孟雪對著鏡子理了理長發,也對著韻錦笑了笑,其實她也不上十分漂亮,但身材纖細高挑,五官精致,皮膚柔嫩,笑起來有總不出的嬌俏,加之舉止大方,性格外向,待人禮貌。韻錦作為女生,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女孩更讓人窩心,想必班上的男生在硬將她排進“八大恐龍”時,一定也是言不由衷的,孟雪就算是恐龍,也是只讓人憐愛的恐龍。
“你知道嗎,我沒事的時候最喜歡看言情,程錚總那是沒營養的垃圾,可是我覺得,書里那么多完美的愛情,就算現實中沒有,看看也是好的。”孟雪似乎漫無邊際地著,韻錦也耐心地傾聽。
“在里,我最不喜歡看到壞心的女配角,明明優秀的男主角愛著柔弱的女主角,她偏偏從中作梗,挑撥離間。可是,我現在真的感覺到我自己就在扮演這個角色。”她笑了一聲,但那笑容沒有傳遞到那雙有些黯然的眼睛里,“你不會明白那種感覺,我跟他從一起長大,住在同一個單位大院里,程伯伯做工程技術室主任時,我爸爸是部門的項目組長;現在程伯伯做設計院院長,我爸爸就是院里的總工程師,他們在一棟辦公樓,下班了也經常互相串門下棋。所以程錚雖然從對我不是很熱絡,但也從來沒有理我太地遠。你不知道,他性子倔強又好強,又有些孩子氣。有時程伯伯都拗不過他,可是跟我總算融洽,因為我太了解他,凡事總讓著他。我以為就這樣陪在他身邊,總有一天他會喜歡上我,畢竟他從老女孩子煩,只有我離他最近,就連文理分科時,我也放棄了文科,選擇跟他在同一個班。我只當他對哪個女孩都是淡淡的,原來只是沒有遇上他在乎的人。你出現后,什么都變了,從他裝作討厭你時我就知道,原來他也會為了一個女生變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你對他來是不一樣的。”
孟雪眼睛籠罩著霧氣,這是韻錦在同一天晚上,看到第二個女生的淚光。感情不是個好東西,它總讓人流淚,蘇韻錦不喜歡這樣。
“感情真是一個霸道的東西對不對?它不問你緣由,不問先后,18年,我跟他認識了18年,從我就喜歡他,可這18年比不過你出現的1個月,他就這么認定了你,十匹馬都拉不回,我于是就成了一個完的‘旁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韻錦始終不話,她的漠然讓孟雪感到一絲無所適從。
“蘇韻錦,你應該會以為我是來哀求你的,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就算你跟程錚真的在一起,你們也不會幸福。他的脾氣那么倔,可我看出來了,你雖然不吭聲,可心里是個有主意的人,你不會遷就他,你們這樣的性格根不適合碰在一起,否則,就等著互相傷害吧。更何況,你家里的情況,你和程錚完是兩個世界的人……”
“夠了吧。”韻錦打斷了孟雪,有些事情她心里明白,并不意味著她愿意被人提起,就好像她雖然從來沒有打算過接受程錚,但卻不愿意讓孟雪認為是自己的一番話成功地讓她知難而退。
韻錦回包廂里拿了自己的一些東西,跟老孫打了聲招呼,打算先行離開。這個KTV距離學校不遠,步行也就幾分鐘的時間。她離開的時候,看見程錚坐在沙發上聽周子翼表情夸張地話。她可以想象得到他怎樣地復述剛才發生的那段插曲,這個可惡的家伙!韻錦心中替莫郁華感到不值。
連綿了幾天的暴雨也隨著高考的結束偃旗息鼓,韻錦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已經是晚上1點多了。馬路上依舊熱鬧熙攘,她這才發現自己在這個省城的重點中學就讀了兩年,竟從來沒有留意過,這條街道是那么繁華。
能地感覺到身后有人,韻錦回頭,程錚斜挎著書包,站在幾步之遙。見她發覺,他索性上前與她并肩。
“這么晚了,女孩子不應該單獨一個人走。”他踢著路上的石塊。
“沒事,你看周圍還那么熱鬧。那么快就聽完你好朋友精彩刺激的歷險記了?”韻錦話出口后有些后悔,這些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程稃然露出幾分愕然:“哦……那個……你也知道?”
韻錦不語。
“你就為這件事情不高興?”他有些疑惑。
韻錦想了想,還是自嘲地笑笑:“我有什么立場為‘這種事’不高興?‘這種事”在你們看來又是一場笑話。……他可以不接受,但憑什么踐踏?”她平時并非言辭尖銳的人,也不輕易對旁人起自己的想法,只是這個晚上,好像有什么堵在她心間,讓她不吐不快。
程鋃了一下,隨后搶先一步站在她的正前方,低頭看著她:“子翼心眼并不壞,今晚的事,他只是太意外了。可是蘇韻錦,原來你也會為別人抱不平,真讓我意外。”
他笑笑:“我的心意你還不是一樣的踐踏,誰來為我一句‘憑什么’?”
他比她高上許多,韻錦能感覺到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發出,帶著嗡嗡的回聲,一直蕩到她心里某個地方,讓她抽不開身,狠不下心。
“志愿我會填Q大,如果沒有意外,暑假結束我就會到北京去,韻錦,跟我一起。”他像是平淡地陳述,那平淡中有著孤注一擲的期待。
許久,他低頭搜尋她的反應。良久,韻錦忽然仰起頭,臉上是程錚沒有見過的燦爛笑容,她沒有回答,出人意料地踮起了腳尖,用自己的唇輕輕印上他的。
程錚的世界煙花瞬放,華燈璀璨的大街,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仿佛都成為布景,只為襯映少年男女的淡淡一吻。
“程錚,這是我還你的。”在程錚反應過來之前,韻錦已經抽身走到了數米之外。
“不要再跟上來了。”她。
程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一動不動,他怕這場夢太容易驚醒。然而,有人終究比他醒得要早,回頭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后,韻錦轉過身,朝著他的方向在心里了聲:“再見,程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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