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誰心中沒有一座傷城
七點半,左岸。
韻錦和陸路到的時候,程錚已經依約前來。
他換了件灰白相間的絲質條紋襯衫,黑色粗花呢西褲,簡約而考究,顯得整個人更加英灣貴。
三人坐下點了菜,便開始漫無目的地話。韻錦開始有些慶幸陸路在場,因為大多數時候只聽見她一個人唧唧咕咕的話,然后自己逗得自己大笑,程錚有時會答腔幾句,而韻錦基上微笑或沈默,氣氛也不至于太沉悶。
菜剛上來不久,程錚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神色古怪:“不好意思兩位,我女朋友過來的話,你們介不介意?”
“不介意,歡迎還來不及。”陸路一聽,好像更精神煥發,斗志昂然。韻錦不語。
于是程錚又拿著電話走開,了幾句,大概十多分鐘之后,他親自下樓一趟,把女朋友接了上來。
鄭曉彤,程錚的現任女友。其實韻錦并不是第一次見她,之前在區里碰見過幾回,也打過招呼。倒是陸路,在見到她人后,原先積攢的昂揚斗志自動地偃旗息鼓,頓感幾分無趣。
其實鄭曉彤長得相當清麗,身材嬌玲瓏,巴掌大的臉上有一雙很引人注目的大眼睛,只是若仔細看時就會發現,那雙眼睛里少了點靈動,給人感覺有幾分木衲,整個人怯怯的,倒也別有種天真動人之處,只是很難相信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竟然會畢業于那所舉國知名的重點大學。
程錚介紹過之后,陸路跟鄭曉彤也瞎扯了幾句,很快就覺得沒有什么意思。鄭曉彤并不笨,只是話反應都稍慢了半拍,所以經常露出很迷茫的表情。程錚對她還算體貼,見陸路很快對與她談話表現出意興闌珊的模樣,便細細地跟鄭曉彤聊起一天里做的事情。
陸路低頭擺弄了一下手機,很快韻錦感覺到自己放在身后的手袋里震動了一下,她怕立刻掏出手機太過于明顯,等了一會,才找了個機會看了看短信,果然是陸路這家伙發過來的,上面只有四個字:明珠暗投。
韻錦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陸路馬上低下頭。
其實韻錦何嘗不看得真切,但處在她的位置上,無論如何,明里暗里都不便對鄭曉彤做出任何評價,她已經一再告誡自己,鄭曉彤是程錚現在的女朋友,是他的選擇,其他的,與她無關,也無話可。
于是便任憑程錚兩人低聲細語,自己眼觀鼻鼻觀心地默默吃東西。
陸路百無聊賴,用筷子夾了兩大只自己點的白灼基圍蝦,一只放在自己碗里,一只放在韻錦碗里:“蘇姐,吃這個。”
韻錦心思不在這上面,也正想找點事情做做,見她夾過來,就用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手,開始剝那蝦殼。剛動手,就聽見程錚忽然了一聲:“她不吃那個東西。”
陸路意識到他是朝自己話,有些不明所以,程錚卻不再理會她,轉向韻錦:“你前幾次吃這個身都過敏,你忘記了?”
韻錦沒有抬頭,手僵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專心跟女朋友話的程錚會忽然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她輕輕了聲:“沒事,現在不會有事了。”然后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
誰知程錚探身一手奪過她剝到一半的蝦,扔到自己的盤子旁邊,邊擦手邊:“都叫你別吃這個,你這人干嘛老跟自己過不去?”語氣里竟有點火大的意味。
陸路微張著嘴,困惑地掃視這意料之外的一幕,然后打個哈哈道:“不愧是高中同學哦,嘿嘿,就連這個都還記得。蘇姐,那個不能吃就吃魚,今天的魚蒸得很不錯。”
韻錦朝她笑笑,試圖化解剛才的尷尬。鄭曉彤也帶著微微的茫然看著男友。程錚可能自覺有些失態,輕咳一聲,低頭對鄭曉彤:“你喜歡吃什么?夾不到的話就告訴我。”
偏偏陸路多嘴,她怪叫一聲:“帥哥,你這樣不對哦,高中同學吃蝦過敏你都記得,女朋友喜歡吃什么都不知道……”
“吃你的東西,就你最多話!”韻錦想打斷她的話卻已來不及。
程錚神態自若:“那是因為你蘇姐以前過敏的糗態讓我印象太深了,對吧,韻錦?”
韻錦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她怎么會聽不懂他的暗示?
兩個人在一起的那幾年,有時她出去吃飯,每次吃到蝦,回到家,身上都會長滿紅疙瘩,又痛又癢。這種時候,吃了撲敏藥后,就會裸著背,讓程錚給她輕輕地撓。他不敢太用力,總怕抓傷了她,撓著撓著,兩個人最后都會纏在一起……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不該再這樣若有若無地勾起從前,自己也更不該憶起當初的旖旎。
陸路嘟囔了一句:“這不是沒吃下去嘛,臉干嘛那么紅?用手接觸都會過敏?”
“對了,程錚,你天河那邊的工地進展怎么樣了?”韻錦感到自己必須岔開話題。
鄭曉彤張了張口,一臉困惑:“程錚,你幾時有工地在天河?這幾天不是都在二沙島那邊嗎?”
“朋友的樓盤施工過程中出了點問題,我去幫著看看。”程錚。
這邊陸路沉默了一會,又開始不甘寂寞了,她八卦地向鄭曉彤問道:“哎,那個曉彤呀,我跟你年紀應該沒差多少吧,怎么我就沒有你那么好彩?教教我吧,怎么才能找到一個帥哥男朋友?”
鄭曉彤哪里想到她會當著程錚的面大言不慚地問她這個問題,紅了臉,看了程錚一眼,程錚沒有反應,她才喏喏地:“也沒有怎么樣呀,程錚他是我爸爸的學生,我爸爸很喜歡他……”
“你爸爸喜歡他?又不是你爸爸做他女朋友。”陸路撇了撇嘴。
“不是的,我也……不過那時他是有女朋友的,后來我大四了,爸爸讓我到程錚這邊的設計院來實習,我就過來了。那時他剛跟她女朋友分手,很傷心很傷心。我就陪著他,他讓我教他下圍棋,然后,我也沒想到……”
“不用了,我明白了。”陸路將手一揮,對韻錦,“我吧,我缺少的不過是一個機會罷了,這種千載難逢的事怎么我就遇不上?來也怪,就有這種女人,放著這個帥哥男朋友,聽起來又挺愛她的樣子,這樣居然都舍得放手,是吧,蘇姐。”
韻錦淡淡地:“不定是帥哥跟她不適合呢?而且有些時候愛并不足以讓兩個人幸福。當然,我不是程錚和她女朋友。”
“那倒未必,”程錚笑著,像是對陸路道,“其實,最可怕的是當你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最后才發現對方根不愛你,那才是真正的不幸福。”
“嗯,這個話題來深刻了,我喜歡!不過能不能再地問一句,那個‘對方’是何方神圣?我想,我很景仰她。”陸路點頭道。
程鏷笑不語。
鄭曉彤皺眉想了想,然后才:“好像也是他高中同學。”她出來后,又看了看程錚。
“咦……”陸路拍案而起,“我知道了,蘇姐……”
韻錦一驚。哪知陸路繼續道:“你一定也認識對不對?”
“嗯。不過不是很熟。”韻錦含糊地一筆帶過。
陸路哪里肯放過,還想追問,包廂的門打開了,只聽見服務員畢恭畢敬地叫了聲“章姐”,章粵走了進來。
“程錚,你這家伙,來了也不一聲,服務員不我都……”章粵人還沒有進來,抱怨聲已經傳來。她完沒有想到會在這里看見韻錦,還有陸路……
所以當她走進來后當場愣在那里,然后茫然地看著坐在這三個女人中間的程錚,饒是她再機靈,也想不出這究竟是條怎么樣的關系鏈?
“章粵,嘿嘿。”陸路這家伙好像去到哪都有熟人ne
章粵畢竟見慣大場面,生生壓下愕然,然后看了看門外面,遲疑地道:“陸路,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不知道他也在?”
陸路臉上風云變色。
章粵看看情形不是很對,一個程錚已經夠麻煩,加上他的新歡舊友,何況還有陸路。她如何肯蹚這渾水,扔下一句:“大家吃得開心點,我還有點事,程錚,回頭我給你電話。”就馬上識趣地撤離這個是非之地。
章粵走得太快,服務員還沒來得及關上廂門,幾個西裝革履的從廂門前走過,其中一個三十出頭的斯文男子有意無意地朝廂內掃了一眼,在座的人誰都沒有反應過來,就只見陸路迅速消失在凳子上。
直到那幾個人走開,服務員重新關上廂門,陸路才從桌子地下鉆出來,驚魂未定。她才不管其他幾個人想什么,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打開一條縫看了看,確定人已經走了,這才飛快地回來收拾東西。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你們慢慢聊……這個蝦如果沒有人吃的話,我可不可以打包?”
程錚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她已經將蝦迅速席卷裝袋。
“再聯絡。”她打開門就往外溜。
“等等,陸路,我送你。”韻錦苦于找不到理由離開,現在如何肯放過機會?跟程錚和鄭曉彤簡單告別,立刻追了出去。
直到兩人坐在車上,各自都懷著心事,就連一向聒噪的陸路也沒了言語。韻錦了解她,看她剛才的表情是真的慌了。
“你認識陸笙?”韻錦問她,雖然只是剛才匆匆一眼,她還是認出了那名看進來的男子的身份,泰華集團的負責人,章粵母親,也就是程錚舅媽的堂弟。
陸路少有的緘默,過了很久,才雪白著一張臉:“他是我叔叔。”
韻錦訝然,但無意探人隱私,將她送到住處,叮囑她上樓心,便打算返回。
她倒車的時候,已經下了車的陸路忽然對著她:“蘇姐,程錚就是你放不下的那個人,對不對?”
韻錦沒有話,一踩油門離開。
蘇韻錦,不要再想,不要想陸路,不要想鄭曉彤,更不要想程錚,想得明白或者想不明白,結果都不會讓你好受一點。韻錦在這樣的念頭中掙扎著睡去。
半夢的邊緣,手機響起,她接起來的時候順便看了看時間,指針已經過了十二點。
看到來電的號碼,她也覺得特別驚訝,如果他這么輕易罷休,那他就不是程錚。
“韻錦,不好意思,你睡了沒有。”他。話里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沒有,什么事?”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不心把一個資料袋忘在你的車上了,我現在就急著要,能不能麻煩你拿給我?”他得理直氣壯。
韻錦嘆了口氣:“是不是一個黃色的紙袋?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把它放在區的保衛室,你想要的話可以直接去取。”
他果然長時間地沉默。
“沒什么事,那我先掛了,謝謝今天你請的那頓飯。”韻錦盡量客氣地道。
他不買賬:“你就這么不想見到我?”
“程錚,我們現在這樣再見面還有什么意義?”
“我不管,你下來,我有話跟你。”
“該的我們四年前已經完了……”
“下來,蘇韻錦!”
“你到底想要跟我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對不對?我不會下去的,如果沒什么事我先掛了。”
“你掛了試試看!”
韻錦合上了手機,然后取出電池,躺回床上,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陸路沒有來上班,打了個電話給韻錦,只是感冒了。韻錦確定她并無大礙之后,也由了她去。她如果是陸笙的侄女,這份工作對于她來也并沒有這么重要。
韻錦只是擔心,看見她遇到陸笙那如同見鬼一般的害怕表情,只怕其中另有隱情。可世界那么大,有幾個人心里沒有一段不能示人的過去?
她在辦公室給郁華打個電話。郁華今天正好輪休。
“上次你不是你們醫院還有幾個‘優秀’的未婚男醫生嗎?有空的話是不是可以給我介紹一下。”她應該開始另一段感情,另一段生活,才能徹底擺脫她的“鄰居”。
郁華昨晚上是夜班,聲音明顯有剛清醒的沙啞:“你想清楚了?”
“當然,你不是常,想要忘記,只有重新開始。我必須徹底忘記,快好。”
郁華一向是實干型的人,半個月不到,便為韻錦安排了一次正式地見面,雖然事情倉促,可對方居然條件也相當優。吳醫生,莫郁華科室的主治醫生,三十出頭,五官端正,業務精湛,為人風趣幽默。即使是原沒有抱多大期望的韻錦,也不得不承認吳醫生是一個值得交往的對象。
吳醫生有過一次婚姻,不過妻子去年死于一場意外事故,盡管如此,以他的條件也完不愁找不到條件好的另一半。蘇韻錦跟他年齡相當,相貌氣質上佳,事業方面也完可以跟他匹配,最重要的是性格沉靜嫻雅,雖然偶爾低頭斂眉瞬間,眼里藏著過往,可到了這個年齡,誰又是一張白紙?
吳醫生學醫多年,對這種事情看得很淡,他要的不過是一個相濡以沫的伴侶,這點跟韻錦不謀而合。兩人見面后,也單獨出去吃過幾次飯,彼此感覺都很好。
人在年輕的時候追求激情狂愛,最后發現,男女之間也不過如此,無非寂寞的時候想要個人陪,累的時候有人給你端杯水,就像韻錦和吳醫生,不上多愛,可如果淡淡相處下去,誰又能那不是感情?
跟吳醫生關系慢慢向前發展的那一個月里,韻錦很少見到程錚,就連他的車,也許久不在停車場見到。有一兩次遇見,他淡漠得如同路人。
1月4日,西方傳統的圣誕平安夜。這些年來,中國過洋節的氣氛也來濃郁,其實不需要深究圣誕節后的宗教意義,現代人需要節日,需要有這樣的日子讓他們理直氣壯地相聚、開懷、歡慶,戀愛中的人更需要。
這一天也恰是韻錦和吳醫生相識一個月的紀念日,兩人在約在一起共進愉快的晚餐,兩人各自聊起工作生活上的趣事,許多觀點不謀而合,相談甚歡。
飯后,又一起到影院看了場電影,圣誕是影家必爭的檔期,鋪天蓋地都是“黃金甲”,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傷城》。影片很流暢,愛情、懸疑、兇殺交織在一起,九十分鐘的時間很快過去,兩人一起走出劇院,這一晚也不算虛度。
吳醫生笑道:“很少見你看什么那么認真。”
韻錦:“我沒有料到這樣的一個結局。”
“料不到梁朝偉會死?”
“不是,我料不到他會那么愛對方。”
影片的最后,徐靜蕾的眼神讓韻錦莫名地戰栗:“你沒愛過我……”片里那個叫金淑珍的她最后看著丈夫,不是責問,而是心如死灰地陳述。
梁朝偉飾演的丈夫回報她的是射向自己眉心的一顆子彈。
韻錦在風中微微一抖。
“誰心里沒有一座傷城。”吳醫生淡淡地,“韻錦,你很冷?”他解下自己的薄呢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她今天沒有開車,他用他的凌志送她回家,影院到她家的一段路途,可以看見這城市的夜晚到處張燈結彩,一派狂歡氣象。
他將車開到她家樓下,下車送她。韻錦脫下他的外套,遞回他手里,今晚她穿得不少,可她覺得冷,很少像現在這樣,覺得需要個人依靠。
“再見,今晚我很開心。”她笑著跟他道別,轉身向樓里走,每一步,她都覺得心里的虛空在蠶食她。留住我,別讓我一個人。
“韻錦……”他叫住她。
她轉身,有一種要流淚的沖動。他遠遠地站在原地,:“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像一個人……”
她像誰?他死去的妻子?蘇韻錦不想問,這與她無關。
“夜涼了,你上去吧,心著涼。”吳醫生。
他走過來,低頭將唇落在她的額頭上。這是他第一次吻她,他的唇有一種柔軟的冰涼,他愛那個笑起來跟她很像的女人嗎?即使愛,他還不是跟蘇韻錦一樣在繼續尋找著結婚的對象?他跟她一樣,質都是個涼薄的人。
韻錦告別他的懷抱,繼續往前走,他畢竟給不了她溫暖。
轉身的瞬間,耳邊傳來了煙火的轟鳴,不遠處的天空都映得璀璨如夢。多少年前,她和另一個人挽手站在陽臺上,看不見煙火,只見遠處的高樓,那時候,他直可惜,現在煙火在身邊,可當初的幸福卻看不見了。
【精彩東方文學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首發,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