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死亡的人都是這樣的嗎?他的魂魄還在他身上嗎?為何我感覺他整個人都空了似的,人是醒著的,卻跟遠處的瑞尼爾雪山一樣,進入了亙古的沉睡。
晚上我很少真正睡著過,盡管沒有開燈,模糊的黑暗里仍然可以看見,他經常捂著胸口身子發顫,蜷伏著伸手在床頭柜上摸藥瓶。沒有水,他就著唾沫將藥片吞下去,好像極度不適,一直在隱忍地吸氣,直到藥效漸漸發揮作用,他才在疲憊中漸漸睡去。而我側身躺在黑暗里,只能假裝自己已經睡著,咬著被角默默流淚。可是我忘了,他聞得出我淚水的味道,很快就醒了,從背后伸手摟過我,很平靜地:“我還沒死,你放心。”
很多時候,我抓著他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疼痛,不能言語,無法自控。我根就不敢松手,害怕一松手,他就會從眼前消失。
此刻也一樣,依偎在他身旁,我半蹲半跪在椅子前,慢慢將臉貼在他的膝蓋上,感覺他的身軀在微微發抖。他眷戀地摟著我的肩頭,終于開口,卻:“對不起。”
他的聲音空茫得沒有一點力氣。
我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袖,從來沒覺得自己像此刻這樣軟弱過。如果可以,如果上天答應,我愿意用我的現在我的未來我的一切去換取他的停留,因為我愛這個男人,我要跟他在一起,我今生的所有的幸福,只是跟他在一起。
可是他未必能理解,還極力“安排”我的幸福。他怎么能明白,離開他,幸福對我而言就只能是漂浮在湖上的霧氣,風吹即散。
“你哭什么?”他看著我眼眶涌出的淚水,伸手拭去,沉沉地嘆口氣,“別哭,我就是害怕死的時候你不在身邊,才發那么大的脾氣……我現在感覺很吃力,連走路和呼吸都吃力,我知道我的日子快到頭了,所以才要你別離開我,一刻也別離開。我怕我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沒有記住你的樣子,將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怎么找你呢?”
我怔怔地看著他。
“墨池!……”我哽咽,撲倒在他膝蓋上。
真的,此后的很多天我跟他寸步不離,他昏睡的時候,我就守在床邊一遍遍撫摸他濃密的頭發,還有深刻的眉眼。他醒著的時候,我牽他的手到林蔭道散步,數著地上斑駁的日影,我們常常哽咽著不能言語;因為病痛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他無力再彈鋼琴了,沒關系,我彈給他聽,雖然沒他彈得好,他還是很欣慰,看著我彈琴時臉上總是露出滿足的表情。我們偶爾也會去公園里走走,三月的西雅圖天氣還是不錯的,我跟他最喜歡去凱瑞公園,那里是俯瞰西雅圖的最佳位置,看著日落日升,看著城市的燈火蔓延到每個角落,幸福也在我們彼此的心中蔓延。或者,我們也會坐著西雅圖的老式電車轉遍城,寧靜的街景在窗外飛過,讓我們想起那逐漸清晰并將永恒的過去……
真的,我一刻也不敢離開他,像拽著今生最后的生命線,怕一撒手就物是人非。但是,命運從來就不會因你舍不得什么就留給你什么,相反,命運會在你開差的時候突然就給你個意外,讓你措手不及,還沒明白過來,就什么都不屬于你了。
安妮要回香港,我去機場送她,下著雨,耿墨池身體很虛弱不便前往,我一個人去的。我不知道祁樹禮跟她了什么,讓她有點心灰意冷的樣子。我問她,她又什么都不肯,但感覺她在祁樹禮身上并沒有獲取她想要的某種東西。
“考兒,你真幸福,有兩個男人這么愛你。”臨上飛機時她這么跟我。
是啊,我很幸福,但這幸福只有在愛著的人覺得幸福的時候才會存在,如果他感覺不幸福,我又如何幸福得起來呢?一樣的道理,我若回到祁樹禮身邊,我肯定不會幸福,因為我不愛他,我不幸福他又何來的幸福呢?很淺顯的道理,有著智慧頭腦的祁樹禮卻總也想不通。
送走安妮回來的途中,雨還在下著,我想到該給耿墨池買些春裝了,途經市區的百貨公司時就下了車,只一會兒,他不會等得太急的。可就這一會兒,災難就降臨了!我在百貨公司的服裝區見到了大肆采購衣物的米蘭,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無形的火焰在我們之間燃燒。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曉安妮已經走了的,囂張寫滿她的整張臉,她一步步朝我逼近,眉目扭曲得要變形,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這么多年來我從沒害怕過這個女人,可是這一刻,不知怎么我很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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