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我們怎么勸,夏老就是不肯離開那棵樹,沒辦法,只好叫楊嬸找來一件棉大衣披在他身上。雪下大,夏老仍不愿離開。我讓楊嬸的老伴劉師傅在樹下燃起一堆火,劉師傅不停地往火里添柴,火燒旺,一時間火光通天,雪與火的糾葛在凜冽的寒風夜奏響了一曲愛的挽歌。
在來山莊前,耿墨池第一次跟我起了他父母的故事,他的父親耿先知出生于上海舊官僚家庭,家境富有,因是家中三代單傳的獨子,備受寵愛,“文革”時耿家受到巨大沖擊,耿先知被下放至湖南一個偏遠的茶場,那個茶場緊挨著落日山莊。這個山莊是當地一個老知識分子的祖業,后這家人被打倒,山莊被“文革”造反派當做了指揮部。耿先知在一次批斗后被關進了山莊的地下室,同時被關在地下室的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同是上海下放來的夏牧野,另一個是這座山莊的主人沈放老先生,他的女兒沈初蓮被罰給造反派們做飯,也給地下室的“罪犯”送飯,很自然地就認識了耿先知和夏牧野,三個年輕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但是沈初蓮心里深愛著的是耿先知,她沖破重重阻力嫁給了他,“文革”結束后落日山莊物歸原主,耿先知并沒隨大流回上海,而是堅持留在了山莊。次年,耿墨池在山莊出生,不幸的是,耿墨池三歲時,耿先知英年早逝,拋下愛妻和幼子撒手人寰,一個原幸福的家瞬間坍塌。在上海經商的夏牧野聞訊后趕到湖南,試圖代替耿先知照顧孤苦的沈初蓮母子,結果遭到沈初蓮的斷然拒絕。夏牧野不死心,在后來的四年里苦苦追求著沈初蓮,給予她和幼子無微不至的照顧。當時的沈初蓮生活相當清苦,為了讓愛子墨池有一個更好的成長環境,她在猶豫了幾年后還是別無選擇地嫁給了夏牧野。在離開山莊時,她提出了唯一的要求,就是死后要將自己的骨灰葬在后花園的海棠樹下,夏牧野除了答應也別無選擇,因為他實在是太愛這個女人,一生都在努力,試圖取代耿先知在她心中的位置,甚至不惜舉家遷往新西蘭,卻不想還是枉然。
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在海外孤獨了半生的沈初蓮終于回來了,去時青春可人回來時只剩一把灰,什么都變了,唯一沒變的是她對耿先知始終如一的愛情。
這樣的愛情,一生有一次足矣。
夜已經很深了,耿墨池還站在窗前一動不動。似乎陷入了久遠的沉思。我擔心他的身體吃不消,拿了件大衣披在他身上,:“墨池,天色不早了,你剛出院,關上窗休息吧,伯母終于如愿回來,她已經安息。”
耿墨池聽了我的話,睡在了床上,身子卻是僵的。因為屋子里有暖氣,窗戶一關上,玻璃上的雪花融了水,一道道無聲地淌下去。我開了床頭的臺燈,昏黃的燈光照著窗外紛紛落下的雪花,一眼望過去,感覺那黑暗如深淵一樣無邊無際。我心中一搐,最深處有一種絕望似的恐懼,我竟然不敢離開半步。他蜷在床最里面的角落里,眼睛疲憊地合上又睜開,聲音低而微:“你走吧,我自己睡。”
我站著沒動。
四下里很安靜,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到。
他仍然對我置之不理。我的心一陣陣刺痛,仿佛那里堵著什么東西一樣難過。我只是疑惑,他為什么忽然不理我?好似很疲憊,他終于沉沉睡去,我依偎在他身邊躺了下來,卻不敢碰他,遠遠地縮在一邊看著他睡,我才能心安。可是當我也昏昏欲睡的時候,他忽然在我耳畔起話來,“考兒?”
我含糊地“嗯”了聲。
他確定我沒睡,就接著:“我怎么做都沒有希望了,只是……還是不想放棄,我一直想忘了你,如果忘了你該有多好……哪怕能夠忘記一天,也是好的。起初的那兩年,我真的已經忘了,直到有一天在名古屋的街上,我碰到一個長相和氣質極其像你的女孩。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之前從來沒見過她,我尾隨著她,走了很遠,很遠,好像我一生的路都沒有那么遠,但她終究不是你,我醒過神的時候,心里忽然就明白,我是完了,我是再也忘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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