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傷口恢復得很快,比我想像中要快多了,只是短短的三天,就已經能下床行動了。看來那天晚上雖血流得多了點,但被刺到的傷口卻不怎么深。可是,即使能下床了,身體卻還是很虛弱,稍微跑兩步就會氣喘吁吁的,三天來,除了在床上休息養病,就是在院子里曬太陽發呆,日子過得很無聊,可是,卻很安詳。
然而,在同樣的時間里,比起我身體的恢復速度,更快的卻是流言傳播的速度。沈琦瑾的死,在整個孜祁國引起了軒然大波,詳細的情形我并沒有去打聽過,只知道事情被傳成很多個版,有沈琦瑾自盡的,有展翼翔殺妻的……最開始只是一個的謠言,但在這么短短的幾天,就差不多搞得人盡皆知,其他城鎮有沒有聽到這些我還不清楚,至少在京城里的情況就是這樣的。紛雜多樣的法,而無一例外的,就是矛頭都指向展翼翔。
十多年前的那一樁婚姻,名震天下的第一美人,少年得志的英挺將軍,再加上翟倫帝親自指婚,那幾乎可算是多年來最為轟動的一件大事。可是,有多少個人知道了這樁婚姻,就有多少個人知道,甚至目睹了展翼翔那時幾乎可稱為大不敬的舉止——以一介武夫的身份冷落了皇室公主十七年,甚至以駐守邊疆為借口遠離京城,在荒蕪之地另娶偏房……
這樣子的前事擺在眼前,百姓的同情自然都是放在那香消玉殞的沈琦瑾身上,不,不應該這樣,我抬手遮了遮那刺眼的陽光,嘴角嘲諷地勾起,與其把同情放在了娘的身上,更不如解釋為民心都已經不可動搖地聚集在沈家。
仁愛大度用來形容沈家,而留給展翼翔的只怕都是負心男子,目無皇室的惡名吧!
呵呵,沈墨翎啊沈墨翎,展翼翔他削弱的你的兵力,你就毀掉他的民心?不得不你這一步走得實在是漂亮,作為一個幕后者,無論這事成功與否都不會影響到鋝王的聲譽。那天晚上若不是展遙他及時趕來,只怕我也已經被成功地滅口,永絕后患了吧?不過真可惜,我閉上眼緩緩平定自己的呼吸,暖暖的陽光灑在臉上,可瞳孔中卻是一片冰冷,沈墨翎,無論這件事是不是娘自愿的,但這筆帳都毫無疑問該算在你頭上!
“姐,你在外頭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要進屋去休息一下嗎?”
聽到身后楊柳的聲音,我收住了腦中復雜的思緒,朝她搖頭微笑,“楊柳,我不是那么嬌弱的人啊,這幾天走動的時間已經夠少了,今天早上看了看,身上的傷也好差不多了,我還是多走一會兒的好。”
“是。”楊柳點頭,又走了幾步路,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紅撲撲的面頰上添了一份遲疑,咬了咬唇,終于還是輕聲開口,“姐,有件事我覺得還是跟你一聲比較好。”
“嗯?”
“將軍,將軍他這幾日幾乎天天都會來西廂,姐因為常在屋里休息所以并沒有發覺。”楊柳心翼翼地觀察著我臉色,慢慢道,“將軍每次來都會去公主的房間待上好長一段時間。”
哦?我微挑細眉,冷冷地笑了笑便移開視線,這算什么?難不成是你展翼翔良心發現了?還是想演戲演給誰看啊?可這種貓哭耗子的假慈悲我可不屑!
轉了方向往娘的臥房里走去,驟然想到身后還有人跟著,我回頭道,“楊柳,你先退下,我想自己一個人去娘的房里看看。”
“是。”
暖風拂面,院子里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我抬手綰了綰散亂的烏發,一路直走到娘的臥房前,懶懶地倚在敞開的門面上,里面坐著的那人果真熟悉萬分,我似笑非笑地輕輕敲門兩聲,“有展將軍的來臨,西廂還真是蓬蓽生輝啊,一直忙碌非凡的大將軍如今怎么這么有空啊?”
展翼翔身體一動不動,依然側著身子坐在那邊,語調冷冷的,“怎么,你連那一聲‘爹’都省下了?”
“呵呵,你還會在意這種問題?”我慢吞吞地跨進屋里,四周的擺設一點變化都沒有,只可惜,住在里面的人卻已永遠都見不到了,努力忽略空氣中彌漫的那一份傷感,我自行找了個位子坐下,雙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展翼翔,“以前都沒見你這么深情過,如今人都不在了,你何必擺出這種樣子?”
“……”展翼翔緩緩轉身,目光凌厲。
“大將軍,你一直窩在這個地方好嗎?你總不會不知道外頭把你傳成什么樣子了吧?”我聳了聳肩,無視他的目光,“不論你在這里怎么悲傷,外面的人可是看不到的。”
“我承認,在琦瑾和權勢之間我選擇了權勢。”頓了頓,展翼翔的聲音又在屋內響起,“可是,我從沒想過要她死!”
“可她還是死了。”雙手交叉擺在腿上,他嚴肅我輕松,“展將軍,娘的死絕不單單是因為沈墨翎逼她,這其中少不了你的‘功勞’!”
“……”展翼翔沉默,撇開了頭,許久之后才開口道,“如果知道琦瑾會這樣,我就……”
“你就怎樣?”見他停下聲音,我好笑地看著他,目光嘲諷,“你就不會冷落她十七年,你就不會娶鐘沁,還是你就不會想要去奪皇位?”冷冷一哼,我態度不屑,“別騙人了,這根不可能!你展翼翔注定會選這條路,你展翼翔注定會是這種人!”
“……玥兒,你沒想過要站在我這邊,對不對?”
見著他復雜的眼神,我挑了挑眉,答非所問,“如今在京城你的名聲已經夠臭了,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不會打算來硬的吧?”
“……”
拒絕回答?算了,來我對你的秘密就沒什么興趣,你愛不是你的事。我扶著椅背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冷冷拋下一句,“我來這里只是為了跟你一聲,明天我會在家里為娘辦一個葬禮,隨你參不參加。”
“……別人只會以為我們展家逼死了公主還在那邊惺惺作態。”
“別人怎么想關我什么事?”
走出娘的房間,我大大呼了口氣,跟展翼翔待在一起空氣都會沉悶許多,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我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間,朱欄雕漆,我一邊順著扶手一邊前行,可才走了短短的幾十步路,就看見展遙倚在走廊的盡頭等著我,目光深邃。
我笑笑,反手指著自己,“是在等我嗎?”
“嗯。”他站直了身子,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
一步一步,走在他身邊時我停了下來,“哥找我有什么事嗎?”
“玥兒,你決定去把娘的尸首搶回來?”
“嗯。”我繼續笑。
“后天沈家就會把娘下葬了,以你的性子不可能在以后去掘娘的墳把她挖出來,所以,在今天或明天你就會動手了。”展遙瞇了瞇眼,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玥兒,你身體已經恢復了對不對?你裝著還沒康復的樣子是想自己一個人去夜探皇宮嗎?”
我愣了愣,僵硬地想抽出自己的胳膊,只是展遙拽得分外緊,根不肯放手,“哥,你在什么啊?”
“不管你有多聰明,可這種辦法能怎么想?”展遙很少用這么嚴厲的語氣跟我話,他是真的生氣了,“除了用偷的搶的,還能想出什么辦法?如果不是我今天來找你話,你就不打算告訴我了對不對?你壓根沒想過要我幫忙對不對?”
“哥……,我……”
“玥兒,”展遙放輕了手上的勁道,只是依然抓著我的手,很緊,也很熱,與此恰恰相反的,是他話的聲音,很輕,也很柔,“我過,我會幫你,一定會幫你。”頓了頓,他凝視我,一字一句,“所以,讓我幫你好不好?”
我咬唇,撇開了腦袋。
“玥兒,我知道你在展府最牽掛的就是娘,現在娘已經不在了,你有什么打算?”展遙緊緊追著我的目光,繼續道,“玥兒,把娘的尸首搶回來后,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輕輕嘆氣,我掙脫了他已經放松的鉗制,盯住他看了半晌,倏而一笑,“哥,一起離開去那兒呢?或者你已經當上了那個什么門主,想要我跟你一起去荻桑國?”專注地逮著他怔然的目光,我偏過腦袋眨眨眼,“你真的想要我去荻桑國?”
“你,不想去嗎?”展遙的神色一如往常,只是聲調稍有些心翼翼。
“至少現在不想去,我想把這場爭奪看到最后,我想看看到底是誰笑到最后!”伸手折下一片樹葉,我放在手里輕輕把玩著,難得嚴肅的神色,“現在,我不甘心就這樣離開!”
“……那就依你的意思吧。”展遙撫了撫我的額頭,無奈低嘆,正要跨步前行時卻又停下,認真地看著我,“玥兒,你想什么時候去搶回娘的尸首?”
“明天,明天晚上。”
第二天,日當正午,涼風憐花。
聽娘的尸體放置在她以前的寢宮內,因為馬上就要下葬了,所以若是今晚再不行動的話就太遲了。展遙得沒錯,除了用偷的我是真的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辦法。皇宮警備森嚴,但這畢竟只是一個公主的遺體,看管也并非那么嚴密,雖然其中的風險是肯定避免不了的,可是,這件事我非做不可。
身上穿一件白衣,烏絲上系著白色的絲帶,我一步步往靈堂走去,在夜晚來臨之前,我還要先在將軍府替娘辦一場葬禮,今晚若是成功把娘給帶出來,那秦嬤嬤她們也會即刻起程,離開京城。所以,我必須在此之前做好一切。
“姐。”剛跨入靈堂中,秦嬤嬤便站起身行禮問安。
我抬手示意免禮,視線在廳堂內轉了一圈,秦嬤嬤,楊柳白云,展遙,清渙,我緩緩垂下眼睫,展翼翔果然沒來嗎?
從沒參加過葬禮,自然也不是很清楚葬禮上應該做些什么,但是,即使只是一個形式而已,我也想給娘這個形式,一個完整的形式。沒有來賓道喪,沒有棺木的擺放……這其間已經省下了很多應有的步驟,我只是讓秦嬤嬤燒了幾盤娘生前最愛吃的菜放在她靈前,糖醋鯽魚,豆腐蓮子羹,板栗雞肉……然后,又斟上了兩杯美酒放在娘的牌位前,娘她生前從沒有喝過酒,也從沒有醉過,她一直都活得很清醒,只是,清醒得卻很痛苦。
我上前幾步,白云立刻遞來一支剛點燃的香,順手接過,我跪在靈位前的那快軟蒲上,三拜九叩,作為沈琦瑾的女兒,從到大,我一次也沒有對她行過叩拜之禮,所以,至少在這最后的機會,讓我跪她一次,感謝她生下我,感謝她養育了我十七年。
然后,一人輪著一人,每人都燒香祭拜,下跪默哀。冷冷清清的空蕩,在這樣大的廳堂里,竟然只有六個人來祭拜娘,作了這座府邸十多年的女主人,結果卻近乎悲涼,我嘴角的那抹苦笑中夾雜著嘲諷,但是,比起皇室將為娘所舉行的風光大葬,在這里的六個人至少是真心實意地哀悼的。
冷卻的菜肴,搖曳的燭火,一陣狂風襲來,那扇只是輕輕閡著的門板剎那間被吹了開來,“沙沙”的冷風沖進廳堂,灌入了耳中,肆意張狂。
我挺直了身軀望向門外,一個身態娉婷的美婦款款走進廳堂,眉目傲然,正是鐘沁。從她進入展家后就沒怎么和西廂來往過,今天還真是有“興致”啊!只是不知道她是來找麻煩的還是來示威的?
伸出皓腕將發絲攬至耳后,鐘沁環顧四周,在見到清渙也在其中后只是稍一皺眉,很快她又舒展了眉頭,斜著眼瞥我,語氣一如五年前剛來時的那樣,“咦,翼翔怎么沒有來參加姐姐的葬禮啊?”
姐姐?叫得還真是動聽,不過聽了就讓人覺得惡心。我微笑,淡然疏離,“鐘沁,你是來找展翼翔還是來祭拜娘的?如果是來找展翼翔的話,他現在應該在娘的房里;如果是來祭拜娘的話,那么很抱歉,我們不歡迎你,請你馬上離開。”
“你……”鐘沁的臉色有那么一下子的難堪,她咬唇,狠狠地盯住我看了一會兒后又勾起唇角,笑容尖銳,“是沈琦瑾教你要目無尊長的嗎?教得還真是好啊!”
“目無尊長?”我嘴角笑意更盛,可惜瞳孔中卻是一片冰涼,“娘的確教過我要尊敬師長,只不過,娘還跟我過,對什么人什么話!”
鐘沁的臉色從紅變青,再從青變白,射過來的眼神如同要把我吃了一樣,狠狠地上前兩步,揚起手臂就想給我一巴掌,眸光轉冷,我正想動手的時候只覺眼前一暗,清渙的動作比我更快,他瘦長的身影擋在了我的面前,一把拉住鐘沁揮出的那條手臂,語氣清雅淡漠,“娘,別鬧了,你還是跟我一起出去吧。”邊邊拉著她往外走。
因為清渙擋住的關系,我看不清鐘沁此刻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指甲在清渙白皙的手臂上刻出了幾條血印子,聲音絕情,“展清渙,你也太吃里扒外了……”
“鐘沁,我最后忠告你一句。”實在看不順眼她的指甲如此肆虐,我忍下了皺眉的沖動,笑得邪肆狂妄,“娘活著的時候你沒有贏過她,那么,娘死了以后,你就更不可能贏了。”停下聲音,正巧瞥見鐘沁轉過頭,滿臉慘淡驚恐,似乎被我中了心事。
揚眉勾唇,我懶懶地抱臂而立,視線直直地盯在她的臉龐,“看來,你懂我的意思呢。”轉身以眼神示意楊柳,我背對大門,決絕開口道,“楊柳,關門,送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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