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夜的寢宮里彌漫著濃郁的藥味。朝中的幾位重臣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外室團團亂轉。見我進來,行禮間大多神色復雜,有幾位更是直白的露出輕蔑的表情。我也懶得理會他們的反應,徑自向內室走去。諒他們也不敢阻攔。李繼、韓豈之輩畢竟如鳳毛麟角,還是很少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去得罪一個很可能即將登基為帝的人吧。
走進內室,觸目所及竟是一片黑鴉鴉的人頭。四五個須發斑白的太醫、十幾個沒有胡子的內侍宮女,二十幾個人像一群蒼蠅般嗡嗡叫著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竟然連病人躺的床都看不到。一時間無名火直沖胸臆。
“都給我閉嘴!”一聲斷喝后,世界終于清靜了。眾人齊齊轉頭、萬眾矚目。
“閃開!”我的臉色一定十分嚇人,所有的人立刻向兩邊退去,露出了躺在龍床上的流夜。我舉步向前,卻在他的容顏映入眼簾之際,驀然停步。這一剎那,我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眼中只容得下床上那個昏迷的人兒。與我有幾分相似的英俊臉孔卻有著我沒有的雍榮氣度。刀削般的輪廓在昏迷中隱約透出脆弱。蜜色的肌膚由于失血和中毒變得有些青白,有著纖長睫毛的眼睛緊緊的閉著。胸口的箭傷仍在緩緩的流血,讓我不自覺的有些心痛。抬手向他的腕脈搭去,但就在觸碰到他的那一刻,大量的記憶潮水般涌入我的腦海。這恐怕是離燕最重要的記憶吧。因為每一分感受都那么鮮活完整。所有的記憶都是關于流夜的。有時候天真無邪的他;認真聰慧的他;長大后堅毅勇敢的他;體貼寬容的他。有對著我溫柔的笑的他;抱著我哭的他;種種的他,都是他。最后,腦海中出現的竟然是離燕真正愧疚的臉。“對不起!我在最后還是要害你一次。我在你的身體里下了一重禁制,當你碰到流夜的時候就會觸發。我對他的記憶和情感你都會繼承下來。我為這份情感受了太多煎熬,卻還自私的讓你繼承下來。你一定很恨我吧?”他自嘲的笑笑,又繼續道:“要恨就恨我吧。只有讓你愛上流夜,我才能放心的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話到這里,他清秀的臉上已布滿淚痕。人影也慢慢的消散掉了。
靠!這王八蛋竟然根沒相信過我,最后還擺了我一道!不過他對流夜的感情到是深的讓我動容。看在你已經死得透徹,我也懶得去記恨一個死人。至于你所的痛苦――?我的唇角吊出一個邪魅的笑容,我到不這么認為。愛上個皇帝是件麻煩事么?對不起!我沒愛過,不知道有這種規矩。不過老師曾教導過我:如果我必定要處于麻煩當中,就想辦法把別人也拉進來。攪亂一池春水才能渾水摸魚。我向來是個好學生。
下定了決心,我便潛下心來診脈。我對中醫雖然知之不深,但談到對藥物的認識和急救的方法,在這里想必還沒人比我精通。仔細觀察了流夜胸前的傷口:箭身早已剪斷,但由于流夜身中毒素,極其虛弱,生有倒刺的箭頭還留在肉里。太醫們怕他抵受不住,不敢擅取。
檢查完畢,我對從剛才便神色緊張的太醫道:“王太醫!照這個方子替我煎付藥來。快!”從懷中取出在家中提前寫好的吊命方子遞了過去。這方子曾救過我的命。無論是多重的傷勢都能暫時把命保住。有了它,再取箭頭便多了幾分把握。太醫們不敢拖延,做過例行檢查后,我要的藥便迅速的煎好送來。王太醫將藥碗遞到宮女手中,我見她跪在流夜身邊,哭聲到是不斷,藥卻一口也沒喂進去。
“把藥給我!”側身坐在床上,伸手將流夜輕輕扶起,倚靠在我懷中。
“大膽!不得無理!”我的舉止早已逾了君臣之禮,流夜的近侍雖畏懼我殘暴的名聲,卻還是戰戰兢兢的開口呵斥。
“滾!”我凜利的眼神尖刀般掃了過去,嚇得他險些軟倒在地。我知道這么對他有些過分,但此刻我沒時間照顧他的感受。總離燕自私,其實與我相比他稱得上勞模了。抬手含了一口碗中的藥汁,低頭便向流夜的口中喂去。周圍驟然響起的抽氣聲完無法傳入我耳中。我心的分開他的唇齒,舌頭深深的探入他的口中,將藥汁導入他的咽喉。期間不斷輕輕按摩他的頸項,幫助他喉嚨的蠕動吞咽。慢慢的,他將一碗藥汁部吞了下去。我輕吁了口氣,抬起頭來卻對上眾多崇拜的目光。我暗中翻了個白眼,開口道:“王李兩位太醫和那個沖我叫喚的家伙留下,其余的人統統給我外面伺候!”這么多人擠在這里,礙事不,連心情都變得煩躁起來。
“是!奴才叫阿福!是內侍總管。你們幾個沒聽見王爺的吩咐嗎?還不快出去!”這子剛才還唯唯諾諾,一副膽鬼的模樣,一轉眼就拿出總管的威風來了。看他清場的樣子到還有幾分事。正想著,懷中的流夜竟發出輕淺的呻吟。
“夜!你怎么樣了?”我輕輕將他放平,聲的呼喚著。
“……皇弟?”只見他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好半天焦距才對正我的臉。
“是我!有我在,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我柔聲安慰。知道此時的清醒只不過是藥力作用的結果,很快他就會繼續昏迷下去。
“嗯!我知道!”他的眼簾又緩緩閉起,唇角卻綻開了一個笑容。我心中不由一陣酸痛。他的傷勢不能再耽擱了。我轉頭吩咐道:“去給我找一把柳葉大,很薄,很鋒利的刀;食鹽和可飲用的清水;最烈的白酒。點著蠟燭,把鏡子都拿過來!快!”
阿福應聲跑了出去,不多時便將所需物品一一帶回。刀也找到了。是阿福向一個擅使飛刀的侍衛要來的。不知怎的,自我喂流夜吃藥后,這子就變得極其聽話。你別,他還真好用。按我的吩咐,阿福已命人用鏡子將蠟燭光聚到了流夜胸前。用白酒將兩位太醫像我一樣徹底消毒后,我拿著摻了麻醉藥品的生理鹽水開始為流夜清洗創口表面。希望清潔的同時可以減輕他的痛苦。清洗完畢后,我手中消好毒的刀子便穩穩的劃了出去。雖然箭頭入體頗深,卻幸運的未曾傷及心臟。對右肺葉的損傷也相對較。若不是帶有毒素,這種傷勢到也稱不上危及生命。我既不像太醫們對治療一國之君顧忌頗多,對人體結構的了解又遠多于他們,再加上可媲美外科醫師的用刀能力,很快便將箭頭取了出來。其間流夜痛醒數次,但方才飲下的藥汁護住他的心脈,終是令他撐了下來。接下來的包扎就交給了太醫。我拎著阿福幫我找來的一籠鴿子和取出的箭頭開始研究上面的毒藥。
根據離燕留下的知識,這是白虎國特有的一種阻止血液凝固的藥物。解藥雖不稀缺但卻有十幾種配方之多。除了下毒之人,只有毒發三天之后才有明顯癥狀表明哪種解藥方能對癥。若是用錯解藥,流夜就會立刻騎著仙鶴上西天取經去了。因此太醫們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不過我可沒這么些顧忌,以流夜的傷勢,再流個三天血我保證連下葬都省了,直接變木乃伊!
在可憐的鴿子被我玩死七八只后,正確的解藥就幸運的找了出來。為了保證安,我還抓住兩腿發抖的阿福做了個人體試驗。看他服藥后還能淚流滿面的大喊著盡忠報國的口號,我的心情一下子松了下來。流夜的命算是保住了!
接下來的治療工作扔給了兩位太醫。我也以病人家屬的身份暫時住在了宮中。反正也沒有人敢對我的決定提出異議。阿福更是干脆命人到王府為我收拾隨身衣物去了。
送東西來的果然是連云,但沒想到他把元西也帶來了。是在宮中不比家里,總得有個人貼身照顧。我干笑了幾聲,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幸而元西做事勤快細心又懂看人臉色,到真的給了我很好的照顧。
或許是練武之人的關系,流夜的身體恢復得很快。不出十天便可稍微坐起。我也命人調整了他的飲食和藥物,盡量用科學的方法調理他的身體。其間因為醫療概念不同,多次與太醫爭執。但有些在我看來是常識的事情,我是只知道結果卻不清原理。不可能像他倆那樣引經據典。于是火起來我便仗勢欺人,王李兩位太醫被我氣得頭發都快掉光了。當事人流夜卻時常含著溫柔的笑容看著我發飆。等我凝神看去,他又瞬間轉開視線,蒼白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紅。看來流夜對我也不是無感覺呢。這發現害得我心頭陣陣狂跳,像有把火在燒。
這天早上,我又照慣例來到了流夜寢宮。一向來去自由的我,這次竟被阿福擋在了門外。“王爺!皇上正與諸位大臣商議國事,您現在不能進去。”
“商議國事怎能不叫我呢,我也要為皇上分憂啊。”口中似真似假的抱怨,沒等阿福的尖叫響起,人卻早已搶入室中。開什么玩笑。以他的身體狀況哪里經得起半分辛勞。我千方百計的調養,他們想來糟蹋我的勞動果實?做夢!再,商議國事需要瞞著我嗎?夜,到現在你還在防著我么?剛闖進來,一個嘶啞的聲音便傳入我耳中。
“……可見王爺他居心叵測,皇上不得不防啊!”原來是我壞話。難怪阿福不肯放我進來了。
“要什么都等皇上傷好了再吧。”我清冷的聲音讓屋中眾人瞬間變了臉色。舉步入內,一雙魅惑人心的鳳目向倚靠在床頭的人看去。流夜淡淡的驚慌就這么猝不及防的落入我的眼中。
“皇弟,你來了。”他故作平靜的笑笑。
“叫我玥!”我向床邊走去,那里是我這幾天專屬的位置。表面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清淺笑容,心中卻在隱隱作痛。夜!你的驚慌是為了什么?
“大膽!你怎可如此無禮?”嘶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皇上面前豈有你話的份!”白色的身影如清風般翩然旋起。我的手掌已電般捏住了那個出言不遜的喉嚨。
“住手!”流夜的喝止牽動了傷勢,幾聲嗆咳早已嚇得我飛撲了過去。
“夜!你沒事吧?傷口有沒有裂開?”惶急下也顧不得禮儀,伸手便向他的衣襟探去。
“我沒事!”流夜連忙抓住我的手,布滿細密汗水的臉上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
“怎會沒事,那個創口很深,很難愈合,經不住過大的動作。”伸手想為他拭去汗水,卻再次被他擋下。
“我很好!你先退到一邊吧。”他聲哼道。眉目間浮動著堅定的拒絕。
看到他的拒絕我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是需要絕對權威的君主。畢竟不再是我原來的世界了,王爺的稱呼雖然好聽,卻也不過是個臣子而已。這一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憂傷彌漫在胸口。這時空真的屬于我么?
“是!請恕為臣失禮之罪!”我的神情瞬間冷淡下來,深施一禮,打算暫時離開。免得自己再做出什么令他不滿的舉動。
“等等!”流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慌亂。
看到眼前之人態度的轉變,應滿意的流夜竟突然覺得心中一陣的郁塞。從流玥便以出眾的外貌和聰慧的頭腦贏得了所有人的寵愛,父皇甚至連王位都打算傳給他。有段時間,自己是那么的討厭他的出色。厭惡到面對他幾乎無法維持自己一貫的溫和笑容。然而從到大,比自己兩歲的流玥在自己面前卻意外的扮演著保護者的角色。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流玥總是會綻開令人炫目的笑容,保證會永遠陪在自己身邊。因此既使在最痛恨他的時候,卻也無法產生半分想要傷害他的念頭。但也就在那段時間,流玥變了,變得追求享樂,不思進取,甚至在京城欺男霸女,橫行霸道。弄得父皇大失所望。這才改立了太子。實話,盡管對當上國君的事流夜是暗自歡喜的,但看著流玥墮落的模樣,心中卻也有著不出的酸痛。對這個弟弟到底抱著怎樣的心思,怕是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清了。
當那支箭射入右胸的時候,流夜的心中竟然充滿了強烈的渴望:真想再看一眼流玥月光般皎潔的笑臉。仿佛聽到了他的呼喚,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他還是來了,在我們兄弟逐漸形同陌路的時候。他望過來的目光還是那么堅定。“我會救你!”那如同天籟般的聲音令人不由心的信賴。不是他!流夜終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無論刺客是誰派來的,不要是他!這份乞求在流夜心里盤旋了無數遍,甚至高于了自己對生命的渴望。醒來后,就不斷聽到阿福講述他救自己的經過。雖然覺得他的某些行為有些不妥,但心中卻有幾分暖意。所以這幾天他對流玥一直采取縱容的態度,就是想再多看一點那張英氣逼人的俊秀臉龐。想看他在意著自己的火熱目光。明知道他的舉止已可算得上大逆不道,卻不由自主的沉迷在他鮮活的笑靨中。但!這是在臣子的面前啊。他的舉動已嚴重冒犯到國君的威嚴,所以才拒絕了他的關懷。可為什么看到他擺出臣子應有的樣子竟讓自己有種失落的感覺。
“玥!你……”你生氣了么?
我回過頭,從流夜輕顫的唇邊讀出了他未能問出口的話語。冰冷的心中流入了一道暖流。我回過身,輕輕的跪在了他的床邊。堅定的盯著他微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用極低的聲音道:“夜!我知道我讓你為難了。不過對我來,這很重要。重要到決定著我該如何與你相處。我現在跪在你腳下并不是因為你是帝王,你在我眼中,就只是你而已。所以請你告訴我,你要我稱呼你什么?皇上還是夜?”
不能怪我逼他,若不將他從孤家寡人的心境里拖出來,他永遠無法正視我的情緒。離燕守了他十七年,處處為他打算,最后也只不過將自己逼入了絕路。我不可能重復他的錯誤。我是玄武國的王爺,但我骨子里還是那個冷情冷血的玥。他若不肯打破我們君臣間的壁障,便永遠無法成為我的愛人。那樣的話,我寧可永遠的離開,絕對不會癡守在他身邊。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決絕,流夜的聲音顫抖了起來:“若我選擇‘皇上’,你會怎么樣?”
我的心一沉,胸腔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我輸得好快,快得讓我以為他之前的溫柔只是我在做夢而已。狠狠搗住胸口,我低頭向后退去。寢宮的地板什么時候變得像尖刀般鋒利了。為什么如此簡單的挪動卻好像正在被千刀萬剮。我的眼前一片的猩紅,仿佛是汩汩的鮮血從我心頭淌出,染紅了整塊土地。
“別擔心,我會是個忠心耿耿的臣子。”毫無生氣的字句從我褪盡血色的雙唇中吐出,散發著血液的腥膻氣味。
“諸臣聽令!流玥王爺救駕有功,從即日起免其跪拜,與朕行兄弟之禮,特賜稱呼朕名號之權力,其他賞賜另行召告。”低下的頭猛然抬起,對上了流夜閃動著深邃光芒的黑瞳。已經絕望的我聽見流夜這略嫌虛弱的命令,竟整個人僵在了地上。
“王爺,快點謝恩吶。”站在一旁的阿福忍不住提醒我,我對他綻開了一個邪氣的笑容,趁他神色混亂間,狠狠的捏了他一把。
“啊!”在他的慘叫中,我笑著迅速湊到流夜身邊,擋住他微泛著薄怒的臉頰。
“不是做夢就好。”我低聲笑道。靈巧的手指瞬間抹去流夜額上的冷汗。“對不起。”
“你滿意了?”流夜的臉上飛起紅暈,語氣卻是嚴厲的。
我清淡的笑道:“你生氣的樣子很好看。”滿意?這只是個開始呢。
“不要亂!”
見他的臉真的板了起來,我才收起調笑的面容,道:“夜,你相信我嗎?”
流夜輕輕皺起了眉毛,道:“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我要你將朝政暫時交給我處理。”我臉上依舊是俊美的笑容,但神色卻是無比的認真。
流夜聞言,靜靜的看著我,眼中閃爍著難懂的光芒。半晌,他開口道:“從即日起,封皇弟為攝制王,暫且代朕處理朝政。”
“什么?皇上三思啊!”室內頃刻響起了一片的反對聲。一直自動屏蔽掉其他聲音的我,被這突然響起的嘈雜嚇了一跳。原來屋里還有這么多人吶。我不由有些好笑。
“你們想抗旨嗎?”我板起臉呵斥道。“現在請各位去書房集合,以后所有奏章均先交由我處理。再由我轉呈皇上。”這話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我在奪權。也難怪列位大臣一臉的鄙夷。我忍不住暗自苦笑,攝制王?若不是夜的身體不堪勞累,誰稀罕干這費力不討好的工作。轉過頭,看到流夜來不及收起的深思目光,我的心不由再次抽痛了起來。
按捺住心中的委屈,我柔聲道:“夜,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千萬不能過分的勞累。你先睡一下。一個時辰后,我來叫你吃藥好嗎?”
“你快去處理政務吧,別讓大臣們久候了。”流夜淡淡的回答。目光移到了我難以企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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