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鈞止住了笑,不對,高抬自己了,自己不如人家,人家可是有工作的。洪鈞看著那個黑瘦個子的背影,心想,連這個發廣告的都知道要判斷一下對方是不是一個夠格的潛在客戶,如果他覺得不是,他連一張廣告都不會給,連一句話都懶得,不錯,已經是很專業的銷售員了,洪鈞像是發現了一個人才,贊嘆著。
這是洪鈞最熟悉的那個城市嗎?洪均生在這里、長在這里,在這里念書,在這里工作,三十多年了,怎么好像今天才忽然發現了很多以前從未發現過的東西。洪鈞想著,大概這就叫&qut;圈子&qut;吧,或者用一個更雅致的詞:生活空間。洪鈞不想用&qut;階層&qut;這個詞,因為他始終不認為自己屬于什么高的階層,事到如今,他更不愿意承認自己掉到了什么低的階層。洪鈞對自己解釋,自己是終于有了機會可以從原來的圈子里溜出來,得以溜到其他的圈子中去逛逛。
洪鈞開始有一種感覺,他覺得空間比以前大了許多,世界比以前豐富了許多。他就像一只螞蟻,在一個圈子里忙忙碌碌地轉了很久,忽然他變成了一個男孩兒,蹲在樹下,看著自己在土地上劃出來的一個圓圈里,有幾只螞蟻在忙著。人就是這樣,先自己動手給自己劃一個圓圈,美其名曰人生規劃,然后自己跳進去,在圈子里忙。
洪鈞曾經以為,他這些年其實就是在做兩件事:他一邊給別人設圈套,一邊防著別人給他設圈套。所謂成功與失敗,無非是別人有沒有掉進他設的圈套,以及,他有沒有掉進別人設的圈套。現在,洪鈞明白了,其實他一直還在做著第三件事,他在不停地給自己設著圈套,然后自己跳進去,人這一輩子,都是為自己所累。
洪鈞現在才發現,北京原來真大啊,他好像只是在東北角的這幾個街區里逛了逛,就已經大開眼界了,如果再跳到其他地方轉轉,不知道又會有多少新鮮東西。洪鈞走著,感嘆著,終于,他覺得累了。
洪鈞停住腳步,手扶著旁邊的一棵樹,向四下張望,尋找著適合一個人獨自吃飯的地方。他看見一家京味飯館,覺得可能是一個比較理想的去處,便抬腳走了過去。
他走到門口,雙手把門上垂下來的玻璃珠編成的簾子往兩邊一分,剛邁進去一只腳,就聽見里邊一群人大喊:&qut;一位里邊請!&qut;洪鈞一下子怔住了,就這樣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地跨在門檻上,稍一愣神,眼睛也適應了從外面到室內的光線變化,一想既然人家已經明確了&qut;里邊請&qut;,便走了進去。
很明顯,里邊的客人比跑堂的這些伙子還少,三三兩兩地只零星坐著幾桌,倒是站著十幾位伙子,一色的深色布衫布褲子,腳上和洪鈞一樣的布鞋,洪鈞腦子里一下想起當年聽過評書里常的一句詞,叫做&qut;胖大的魁梧、瘦的精神&qut;。洪鈞心里偷偷笑著,被一個&qut;魁梧的&qut;伙子領到一張桌子前,坐到木頭長凳上。
伙子問:&qut;您來點兒什么?&qut;
洪鈞隨口了句:&qut;炒餅。&qut;剛一完,洪鈞就納悶自己怎么想到要點這個,心想可見環境對人的影響有多大,進到這種飯館,不自覺地都會點應景的東西。
伙子又問:&qut;您來素的還是肉的?&qut;
洪鈞反問:&qut;素的多少錢?肉的多少錢?&qut;伙子朗聲回答:&qut;素的五塊,肉的七塊。&qut;見洪鈞稍一遲疑,又補充明:&qut;都送碗湯。&qut;洪鈞立刻:&qut;素的。&qut;伙子用布擦了一下洪鈞面前的桌子,把布往肩上一甩,轉身走了。
洪鈞手里擺弄著一雙粗糙的一次性筷子,等著自己的炒餅。忽然從身后傳來一聲像京戲里叫板一樣的喊聲:&qut;炒餅一盤!素的!&qut;洪鈞又被震住了,話音剛落,一盤炒餅,素的,已經放在了他的桌上,那伙子站在旁邊看洪鈞還有什么吩咐沒有。洪鈞覺得臉上熱熱的,估計臉已經紅了,而且可能還紅得不太均勻,所以沒準是紅一塊紫一塊的。洪鈞低著頭,沒看伙子,嘴上嘟囔了一句:&qut;嚷嚷什么?想讓地球人都知道啊?&qut;完了,洪鈞才抬頭看了一眼伙子。
這回輪到伙子怔住了,過了一會兒可能才想明白洪鈞為什么會不太高興。伙子看來很不以為然,只是因為氶鈞是客人,只好還算客氣地:&qut;我們這兒都這樣,沒人兒在意。&qut;完又轉身走了。
洪鈞低著頭吃他的素炒餅,覺得心里不是滋味兒,倒不是因為這炒餅的味道,他是還為剛才伙子唱著給他上菜覺得別扭。就五塊錢的一頓飯,還嚷嚷得所有人都聽見了,洪鈞覺得臊得慌。他正在心里別扭著呢,忽然身后又傳來一聲唱,更洪亮悠揚:&qut;花生米一盤!&qut;另一個&qut;精神&qut;的伙子端著一盤花生米,向洪鈞斜前方的桌子走去,那張桌子上的一個男人,不等伙子把盤子放到桌上,已經雙手伸過去在空中接過了花生米,其中一只手里已經捏好了一雙筷子,把盤子放到桌上,就用筷子靈巧地夾著花生米吃了起來,吃得很香,連洪鈞都能聽見他吧唧嘴的聲音。
是啊,誰會在意呢?又何必在意誰呢?能有這種頓悟不容易啊,洪鈞現在覺得這五塊錢的炒餅點得真值了。
洪鈞一盤素炒餅進了肚子,似乎意猶未盡,他來喜歡這京味飯館了,便又也要了一盤花生米,炒的,兩塊錢。等花生米上來了,就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夾著往嘴里送。
晚飯的高峰時間到了,飯館里坐滿了人,洪鈞覺得再耗下去簡直是占著桌子影響飯館的生意了,便給了跑堂的伙子七塊錢,結了賬。伙子收了錢轉身就接著忙去了,洪鈞還想聽他大聲地唱收唱付呢,不由得稍微有些失望。他站起身,才忽然發現桌上居然沒有餐巾紙,剛想招呼一聲要幾張,卻看見不管是&qut;魁梧的&qut;還是&qut;精神的&qut;伙子們都忙得不亦樂乎,洪鈞便不好意思為這點事麻煩人家,用手抹了下嘴,就算擦好了,便往外走。
洪鈞一分門簾剛要邁步出門,就聽見所有的伙子又齊聲發出一聲喊:&qut;一位您慢走!&qut;洪鈞聽了覺得渾身舒坦,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洪鈞一路向北逛著,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和一群剛下班的民工走在了一起,自己和周圍的幾個民工渾然一體,儼然是其中的一員了,洪鈞心里就產生了一種溫暖的感覺,大概這就叫歸屬感吧。民工們很快就拐進了一個窄的路口,剩下洪鈞一個人沿著大街向北走,直到看見前面人頭攢動,音樂震天。
前面是條河,估計就是北面的老護城河吧,現在看著更像是條水渠,十幾米寬的河,兩邊是壘的整整齊齊的河岸,北岸是些人工堆出來的慢坡,種上了草坪,砌出了甬道,一直通到一道土墻腳下,這就是古老的元代城墻留下的土城遺址,河的南面是個廣場,現在就成了個大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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