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道了謝出來,走到三環路邊擠上一輛公共汽車,一路上把書包捂得緊緊的,他腦子里很亂,好像有兩個薛在里面打架,他不知道哪個是好的、哪個是壞的,兩個薛背后分別站著一個人,一邊是范宇宙,另一邊,是洪鈞。
薛一直記著洪鈞,因為那天在普發姚工的辦公室里,洪鈞主動向他微笑、主動和他握手、主動給他名片,他覺得洪鈞比其他人都尊重他,他始終記得洪鈞笑著向他揚手告別的樣子,像是他的朋友,也像是他的兄長,薛覺得自己應該為洪鈞做點什么,他想把剛才偷聽到的情況馬上告訴洪鈞,雖然他不知道范宇宙的如意算盤究竟對維西爾公司、對洪鈞人會具體造成多大傷害,但他覺得幾百萬的款拖著不付,一定會給洪鈞帶來麻煩。但另一個聲音卻在喊:“內奸!叛徒!人!”薛不想做一個告密者,他是泛舟公司的人,他的工資是范宇宙給的,他不能出賣范宇宙和泛舟公司。
薛在阜成門下了車,正好趕上一趟向北開去的地鐵,車廂里的人一點不比平時少,薛一手拉著垂下來的吊環,一手捂著書包,被周圍的人擠著,隨著車廂的搖擺而搖擺,他覺得自己就像河溝里的一葉浮萍,順著水流漂著,不知道會被帶到哪里,也不知道會在哪兒停下來,惟有祈禱在腐爛之前能多經過一些美麗的地方。
薛翻來覆去地想,還是拿不定主意。他覺得范宇宙那樣轉嫁危機是不義之舉,那樣不就把洪鈞給坑了嗎?所以自己給洪鈞通風報信完是正義之舉。可是,看來范宇宙也是沒有辦法啊,換了洪鈞恐怕也會那么做。薛開始懊惱,他后悔自己剛才真不應該“聽墻根兒”,從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個人了。是啊,給洪鈞報信,難道真只是出于正義而毫無私心嗎?不是,薛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雖然他覺得自己是在白日做夢,但他的確盼望著洪鈞要是能因此給他指一條明路該多好啊。
“賣主求榮!”薛狠狠地罵著自己,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鄙視他自己。但是,那句老話是怎么的?“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自古就是這樣嘛,自己也并沒有奢望名垂青史,只是個普通人,而洪鈞顯然是位“明主”、“仁主”,為什么不可以抓住機會去投奔呢?薛覺得像自己這類腦子不夠用的人,還是少遇到這種必須做出抉擇的情形好,是非、利弊都糾纏在一起,讓他無法權衡、無法取舍,與誘惑接踵而至的是困惑,他想不清楚究竟該走哪條路。
忽然,薛感覺周圍的人好像少了,他低下頭往車窗外看去,是黑乎乎的隧道,剛才廣播的站名他沒留意,只好等到外面的光線又亮起來,駛入下一個站臺他才看清站名,都到安定門了,他原是要在西直門換乘城鐵的,結果恍惚中錯過了站,只好干脆到東直門再換城鐵往回繞吧。
薛走出地鐵東直門站的站口,雙腳踩在被烈日曬得滾燙的人行步道上,他忽然下定了決心,人這一輩子不會像乘地鐵這么簡單,錯過了還可以再繞回去,關鍵的時候只有那么幾步,錯過一個出口、錯過一個機會,可能就會抱憾終生。
薛拿定主意,也顧不上去趕城鐵,干脆就在附近找了一個有樹蔭的馬路牙子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膝蓋上仔細地打開,把裝滿錢的信封又往里塞了塞,然后拿出一個黑色塑料封皮的記事,在封皮內側有個插名片用的夾層,他從夾層里抽出一沓名片,一張張翻看著,終于找到了洪鈞的名片,他從書包里拿出手機,定了定神,長吁了一口氣,心想,當“叛徒”也是需要些勇氣的,便照著名片上洪鈞的手機號碼開始笨拙地按鍵。
薛把手機緊緊地貼到耳邊,對方的鈴聲響了,一聲、兩聲、三聲,馬路牙子的熱氣烘烤著薛的屁股,他徹底體驗到了“熱鍋上的螞蟻”是什么滋味,終于,等到第五聲鈴聲剛剛響起時,電話被接了起來:“喂,你好,我是洪鈞。”
薛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劇烈了,洪鈞面對陌生來電的這種公事公辦的腔調,在薛聽來好像更透出幾分懷疑和警覺,薛清了清嗓子,:“嗯——,您好……洪總,我是薛。”
對方沒有反應,薛猜到洪鈞一定是在苦思冥想“哪個薛”、“薛是誰”,他心里一沉,不由得有些失落,剛鼓起的勇氣已經泄了一半,他又嘟囔著補了一句:“薛志誠。”心想,如果洪鈞還想不起來,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就在同時,洪鈞熱情的聲音已經傳進了薛的耳朵:“薛啊,你好,星期六還在普發嗎?辛苦啦。”
薛聽了,一瞬間好像感覺自己雙眼都濕潤了,他忙:“沒有,我在外面呢。洪總,我想和您個事兒。”
“好啊,你,我聽得很清楚。”
“嗯——,我就是想告訴您,……我們公司在收到普發給我們的軟件款以后,不會轉給你們了。”
又是一陣沉默,薛正想再解釋一句,聽到洪鈞平靜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哦,請問你是代表你們泛舟公司正式通知我嗎?”
“不是不是,嗯——,是我剛聽的,想趕緊告訴您。”
“哦,那我先要好好謝謝你。薛,能不能再具體給我講一下?你是聽誰的?”
薛了幾句,自己都覺得是前言不搭后語,最后還是被洪鈞三問兩問地引導著,終于把事情經過講清楚了。
洪鈞笑著:“薛,下面的事我會處理的,真的要好好謝謝你啊,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薛不知道該什么,頭上的汗已經流到了腮幫上,他聽見洪鈞問他:“你在泛舟公司還有什么東西嗎?”
“沒東西,我在那兒連張桌子都沒有,所有東西都在我自己的書包里呢。”
“呵呵,我問的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比如,你的檔案在泛舟公司嗎?‘三險’和住房公積金呢?”
“檔案?泛舟才不管我們的檔案呢,我的檔案一直放在街道,泛舟也不管我們的‘三險一金’。”
薛完,就聽到洪鈞笑著:“哦,無牽無掛。”然后停了一下,洪鈞又非常鄭重地:“薛,我下面的話請你一定要聽好,而且一定要照著做,第一,從現在起你不要再去泛舟或者普發上班了,不要主動和范宇宙或者任何與工作有關的人聯系,他們要是給你打電話,你就生病了,要休息幾天,別的什么也不要,他們再來電話你就不要接了;第二,過幾天我會給你打電話,具體哪天現在還不好,但肯定在下周之內,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安心等我的電話,我會用我的手機給你打,你認得這個號碼的,這兩條記住了嗎?”
薛答應后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到眼前,整個屏幕上覆蓋了一層汗水,他一邊想,看來光天化日之下當“叛徒”的確是種煎熬,一邊把剛撥打過的手機號碼保存下來,希望這個號碼的主人能給他的人生帶來轉機。
* * *
洪鈞在自己的書房里,門關著,只能隱約聽到客廳里電視機傳出的聲響,他拿著手機下意識地把玩,心里念叨,好險啊,如果普發這筆款項真到了范宇宙的手里,維西爾恐怕要費很大的周折才能把屬于自己的那部分拿到手,普發是洪鈞一手經營的項目,如果收款發生問題,其后果恐怕比當初假如沒贏下項目還要嚴重,刻不容緩,他熟練地從手機里找出一個人的號碼,按了呼叫鍵。
鈴聲響了好幾下才被接起來,傳來韓湘那熟悉的聲音:“喂,洪鈞,有何吩咐?”
“呵呵,豈敢。在哪兒呢?忙著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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