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正是這些無可奈何的旅客中的一員,他坐在離登機口很遠的一個位置,翹著二郎腿,下意識地用手里的登機牌敲打著腳上黑皮鞋的鞋幫,無所事事地東張西望。在他前方不遠,一個身著服務員制服的女孩坐在一張柜臺后面的高腳凳上,手里拿著和柜臺上擺著的一樣的冊子,女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般在周圍的旅客中掃視。薛有意回避著不敢和女孩的“探照燈”對視,他很清楚這女孩在尋找什么,因為薛剛剛和她聊了將近十分鐘,她是賣酒店打折卡的。
女孩剛才不是坐在高腳凳上的,她是正在一排排座椅間逡巡時被薛叫住的。薛微笑著主動要來女孩手中的打折卡,故作饒有興趣地兩面翻看,女孩顯然為挖掘到一位很有價值的潛在客戶而欣喜,她燦爛地笑著,微微彎下腰,上身前傾,忙不迭地向薛灌輸打折卡的種種好處。薛對這類打折卡的底細很清楚,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推銷類似的會員卡,只不過他的方式以電話推銷為主。薛對打折卡并無興趣,他只是想找個人話。聊著聊著,薛心里卻來不是滋味,他最終紅著臉狠下心對女孩:“不用了,謝謝,我們出差都是公司負責定酒店,用不上。”女孩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失望,強顏歡笑又勸幾句才挺直身子走開,也許是薛的拒絕大大挫傷了她的干勁,她徑直回到柜臺后面坐下來,由行商變成了坐商。
薛用眼角的余光觀察到女孩的“探照燈”掃向了別處,才微微抬起頭若即若離地望著女孩,心里充滿愧疚。薛在想這女孩也許和他一樣都是新手,所以遲遲未發覺他其實根沒有購買打折卡的誠意,但他轉念一想,也許女孩其實早已看出他缺乏誠意,但還是繼續頑強地試圖用自己的誠意來感動薛,直到最終被拒絕的那一刻。這讓薛聯想到眼下自己的境地,他不禁可憐自己,又同病相憐地可憐起那個女孩,他覺得自己耍了那個女孩,浪費了女孩的時間也浪費了女孩的感情,正像澳格雅集團叫他來談合同并不意味著人家就誠心誠意想和他簽合同。薛正胡思亂想,女孩的臉又像自動擺頭的電扇一樣轉了過來,他忙低下頭,卻似乎觸到了女孩的目光,而那目光中分明滿含著一如既往殷切的期待。是啊,這女孩正像自己一樣,還巴不得被人耍呢,還巴不得被客戶浪費自己的時間和感情呢,同是天涯淪落人啊,薛在心里嘆息。
離薛所在的號登機口不遠,有一個頭等艙商務艙旅客休息室,薛凝望那里,忽然想起以前被洪鈞帶著享用商務艙休息室的情景,剛懷念到一股短暫的溫暖,卻又回到了眼下的孤獨和苦澀,他想找個人話的念頭愈發強烈,便從口袋里把手機掏了出來。
***
在北京城區的西北方向,位于北三環外的大鐘寺附近,有一家規模不的收藏品交易市場,書畫玉石古玩錢幣等等門類一應俱,這座兩層建筑的格局大氣敞亮,裝潢檔次也不低,而最令顧客感覺舒適宜人的原因卻是偌大的市場里既不擁擠也不嘈雜,實際上,即使在元旦假期也是冷冷清清的。
洪鈞拉著菲比的手,繞過一樓大廳的自動扶梯,興致勃勃地沿著甬道向里面走,往里兩旁的攤位,遠比不上那些經營古舊家具和瓷器的鋪面來得氣派,倒有些像是科舉時代的考場,每個隔斷里面都局促得只容一人轉身。甬道上再無旁人,很多攤位里面也空無一人,有幾個攤主圍著一戶攤位的柜臺在打撲克,他們的笑罵聲是周圍僅有的一絲人氣,洪鈞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郵票區了。
洪鈞和菲比漫無目的地溜達,好不容易看到一戶攤位里有個人,是位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的大媽,正端著飯盒從攤位里側身擠出來,見有顧客臨門便又擰回身進了攤位。洪鈞拽著菲比湊到攤位前,各自拉過一把凳子坐下,洪鈞掃了眼大媽剛才要拿去洗涮的飯盒,眼睛告訴他大媽中午吃的是餃子,而鼻子告訴他大媽吃的餃子是韭菜餡兒的,菲比把凳子向洪鈞身后挪了挪,把臉貼在洪鈞肩后,這樣鼻子和嘴都被捂住了,只有眼睛從洪鈞的肩膀上方露出來盯著大媽。大媽未加留意,手在柜臺上擺了一下,指著里面攤開的集郵冊爽朗地笑著:“隨便看吧,想找什么票兒就。” 大媽露出的牙齒上粘著不止一片深綠色的韭菜末。
洪鈞隨便看了看柜臺里和墻面上展示的郵品,搭訕:“沒什么人啊,元旦都這樣,平時更沒人了吧?”
大媽喝了口水,一邊漱口一邊賣力地搖著腦袋,閉著的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一句“沒有”,然后把水咽下,又:“沒人來,天天都這樣。”
“早先不這樣啊,去年……呃不,該是前年國慶的時候我還來過,那會兒還有些人氣啊。”
“不行,來不行了。當年在月壇的時候多火啊,平時都跟周末似的,周末都跟過節似的,后來搬到馬甸就差了,但比現在那還算是強多了,一搬到大鐘寺就不行了。”
“怎么搞的呢?從露天搬到室內,從平房搬到樓房,條件來好啊,怎么生意反而來差了呢?”洪鈞起了刨根問底的心思。
“光硬件兒好沒用,還得看軟件兒。”大媽頗為權威地下了結論。
洪鈞感到肩膀一震,原來是菲比憋不住笑出聲來,她拱了下洪鈞,笑著:“大媽都知道硬件軟件呢,還知道軟件更重要。”
洪鈞也笑了,又問大媽:“現在郵市怎么樣啊?行情是漲了還是跌了?”
大媽撇了撇嘴,:“跌!要是漲了能像現在這樣嗎?!”
“可是‘猴票兒’不是一直在漲嗎?現在得有兩千多塊錢了吧?”
“‘猴票兒’、‘猴票兒’,這么些年了不就出過這么一張‘猴票兒’嘛,這郵市也不能光靠這一張‘猴票兒’撐著呀,你去各家問問,誰家能天天收上來或是賣出去‘猴票兒’,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張。”大媽手指墻上貼著的一張手寫的價目表接著,“也就‘老紀特’還行,文革票都不怎么行了,‘74-8’也還行,最近又漲了點兒,以后出的就都不行了……”
“什么是‘74-8’啊?”菲比一臉莫名其妙地插問。
洪鈞扭頭沖她解釋:“就是1974年到198年出的郵票。”又忽然想起什么繼而調侃道,“就是自打你生下來沒多久,出的郵票就來不值錢了。”
菲比沖洪鈞一皺鼻子,哼了一聲表示抗議,大媽卻好像頗為贊同洪鈞的話,附和道:“嗯,真是一年不如一年,這些年的郵票更是剛一出來就破了面值。”
菲比又好奇地問大媽:“怎么叫破了面值?”
洪鈞替大媽回答:“就是沒用過的新郵票在郵市里反而能用比郵票面值還低的價格買到,比去郵局買郵票還便宜。”
“那多好啊!”菲比像有了大發現一樣興奮地拍手,“以后寄東西都應該到這兒來買郵票,多劃算啊!”
大媽黯然地搖頭:“丫頭這你就外行了,你有日子沒去郵局寄過東西了吧?”見菲比紅著臉吐了下舌頭,大媽接著:“你去郵局寄掛號、寄包裹、寄特快專遞,只能花錢交郵費,不許你貼郵票。郵局出的郵票郵局自己卻不讓用,什么世道?!”
菲比大大咧咧地:“反正集郵的人買郵票也不是為了拿去用,郵局讓不讓用還不是一樣?”
大媽語重心長地開導菲比:“我丫頭哎,什么東西不是少值錢啊?這郵票不貼上去用能變少嗎?每年都出一大堆郵票,誰也不用,都壓在手里,這郵票還能值錢嗎?”
洪鈞把話題轉開,委婉地問道:“這一個攤位每年的租金也不少吧?生意這么難做,您就沒做什么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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