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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正文 第八三三章 宦場如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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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三三章宦場如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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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已經(jīng)做了很多的心理準(zhǔn)備,但當(dāng)看到高拱īn沉的表情時,劉體乾和徐養(yǎng)正都不禁心肝發(fā)顫。

    “你們兩個龜孫,怎么還有臉來見我?!”高拱從來不懂什么叫后發(fā)制人,但有不平,必定首先亮劍:“一對驢吊!”

    劉體乾和徐養(yǎng)正自然了解高拱的脾氣,知道如果他不話,那才真叫遭了呢。現(xiàn)在既然開口罵人‘龜孫’,就明還沒判他倆死刑。想到這,兩人臉上的歉疚之情更勝,竟然‘噗通’一聲,齊刷刷跪在他的面前,任由那難聽的河南村罵伴著高胡子的唾液,噴了他們個滿頭滿臉,乖乖地俯身不起。

    高拱畢竟是個詩書傳家的世家子弟,罵人的詞匯量十分匱乏,來來回回就是那么幾句,又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罵了盞茶功夫,連他自己都覺著沒勁了,對兩個俯身甘做受狀的龜孫子道:“抬起頭來!讓我看看你們的嘴臉!”

    兩人便顫巍巍的抬起頭來,只見那兩張中年人特有的老臉上,滿是褶皺和淚痕,伴著鼻孔中垂下的透明物,將悲痛ù絕與無地自容演繹的淋漓盡致。

    如果是徐階、楊博、沈默這樣的厚黑高手,哪怕是張居正這種還不成熟黑在場,絕對不會被兩人這種函待提高的演技所íhuò……堂堂三品大員,又不是要爆你們菊huā,至于斷腸成這樣子嗎?

    但這樣的招數(shù),在高拱這里就行得通,看到兩人確有悔愧之意,他心里的怒氣竟然十停去了三停,只剩下七分道:“當(dāng)初落井下石的時候,沒想到有今天吧?”一想到兩人上得那道‘白頭疏’,高拱心里又是一陣邪火亂竄,雙目要吃人一樣望著他倆,仿佛只要對回答稍有不滿,就會將兩人撕碎。

    “閣老啊,我們這樣做確實令人鄙夷,”劉體乾磕頭道:“但當(dāng)時那種情況,滿朝都這樣,多我們兩個不多,少我們兩個不少,對大局都于事無補啊……”

    “但我們這樣做的話,”徐養(yǎng)正接著道:“就可以保存實力,等到您老回來了……”

    “那只是迫不得已的權(quán)宜之計啊,閣老……”劉體乾又接著道。

    看著兩人一唱一和、聲情并茂的表演,高拱突然感到一陣煩躁,粗暴的一揮手道:“迫不得已嗎?我看魏學(xué)增、王希烈他們不也沒被逼死?”

    “那是因為徐閣老倒臺的太倉促……”徐養(yǎng)正近乎無恥道:“他們已經(jīng)把您和郭閣老逼走了,總得緩緩再動手,以免被成吃相難看。”

    “您可得相信我們啊。”劉體乾可憐巴巴道。

    “是啊閣老,”徐養(yǎng)正觍顏道:“雖然我們確實做了對不起您的事,但我們對您的這顆心,是忠的……”

    “什么屁話。”高拱冷哼一聲道:“我們是君臣,還是主仆?怎么談得上個‘忠’字?”話雖如此,但他的臉sè還是稍霽。樹倒猢猻散,自己落難時,也不能強求別人一起陪葬啊。

    ‘趨利避害,這恐怕是所有庸人的必然選擇吧。’如是想來,高拱便不愿跟他們一般見識了。

    兩人見形勢大妙,不由暗道:‘果然還是那個吃軟不吃硬的河北傖父高肅卿。’于是心下大定,益發(fā)用最謙卑的辭藻表達自己歉意和忠誠,直到把高拱聽得不耐煩,罵一聲:“兩個軟蛋……”便大步從兩人中間穿過。

    聽到被罵作軟蛋,劉體乾和徐養(yǎng)正簡直心huā怒放,雖然一樣是臟話,但這顯然跟‘龜孫’、‘驢吊’不在同一個級別上,后者是階級敵人,前者是內(nèi)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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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在或是忐忑、或是幸災(zāi)樂禍等待結(jié)果的眾人,見高閣老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出來,而徐養(yǎng)正和劉體乾亦步亦趨的跟在后面,沒話找話道:“閣老心腳下……”顯然是做給外面人看的。

    高拱雖然沒搭理他們,但也沒表示出什么反感,只是淡淡對眾人道:“久等了。”

    酒菜早就備好,一欸高拱并眾人入席,便流水價的送上來。眾人自然要敬酒,些慶賀大喜的話,高拱興致很高,連吃了十幾盅,甚至連徐養(yǎng)正敬得一杯酒,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飲下去。

    因為要在城門關(guān)閉前回京,所以也沒人敢恣意妄行,都收著勁兒,等改日在京城再大辦一場接風(fēng)宴。

    簡單用過酒飯,剛到了未時中,大隊人馬便簇擁著高拱離開了廳堂。護衛(wèi)的錦衣衛(wèi)也整裝待發(fā),牽著馬站在馬車三面,恭候高閣老的大駕。

    也不知是得意忘形,還是酒精上頭,高拱竟然從身邊一個shì衛(wèi)手中執(zhí)過馬韁,對他道:“你去坐車。”便在對方的錯愕中,返身上馬,使勁一夾馬腹,箭步竄了出去。

    待眾人回過神來,他已經(jīng)離開了這京南第一驛。

    “快追呀!”于是眾人連忙上馬的上馬、上車的上車,兵荒馬亂的攆了出去。

    高拱的騎術(shù)真不賴,一馬當(dāng)先沖出了好遠,享受著在這華北平原上馳騁的快感,腳下顛簸的土路,不知不覺已經(jīng)換成了平整的官道,連胯下駿馬也感到一陣暢快,打個響鼻,撒歡似的狂奔起來。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xiōng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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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人苦苦的追隨著,身前人無不駭然避讓,高拱就這樣一人一騎、不管不顧,酣暢淋漓的直奔到了巍峨的北京城下。

    守門的兵丁老遠就看到有人縱馬狂奔過來,再往遠處一看,后面煙塵滾滾,仿佛有千軍萬馬在追擊一般。由不得他們聯(lián)想道:‘難道韃子又來了?怎么會毫無預(yù)警呢?!’但是誰也不敢大意,一面敲響了警鐘,一面緩緩關(guān)閉城門,嚇得那些百姓拼命往里擠,倒讓城門一時無法關(guān)閉。

    看著眼前自己造成的hún亂,高拱無比尷尬……他這才想起,城門三里之內(nèi),除十萬火急的信使外,其余人等一概不許縱馬。待要上前解釋,卻見城上箭垛后的神臂弩已經(jīng)張開,估計自己膽敢上前,必然會被射成血葫蘆。

    這時候后面人也跟上來,待到塵埃落地,城上的守軍才看清,好家伙,這是怎樣一隊彪悍的人馬啊……有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有身穿緋袍的高官,有穿著藍袍的年輕官員,這些人都簇擁著那個當(dāng)先到來的老頭兒,也不知是個什么身份。

    但這至少使他們放下了戒備,便見錦衣衛(wèi)的頭領(lǐng)縱馬上前,指著城墻笑罵道:“劉大馬棒,一驚一乍的干啥!還不快快開門?”

    “哎呦,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周大哥。”他的眼睛倒也尖,一下就把城上的守門校尉點中了。這廝見情況不對,原想偷偷溜號的,此刻訕訕笑著lù出頭來,笑道:“兄弟也是職責(zé)在身,見諒見諒啊。”

    “少啰嗦,快開城門。”那頭領(lǐng)是個老練的,也不多嘴暴lù高拱的身份。

    “唉,唉……”劉大馬棒是見過這姓周的帶隊出城的,知道他是去接皇上的老師回京。一面趕緊命人開門,一面不可思議的撥浪腦袋,心,這皇帝的老師怎么整的跟‘霹靂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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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的插曲,令高拱感到有些難堪,所以再沒了起先那種‘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的飄飄然,而是板著臉策馬進城。但這并不妨礙那些被警鐘驚起的官員,在得知是高胡子終于回來后,表情奇怪的發(fā)牢sā:‘奶奶的,至于拉警報嗎?還嫌自己不夠嚇人啊?’

    不過這些聲音,是傳不到高拱耳中的,因為他剛到京城,就被太監(jiān)接進宮去。欣聞老師抵京,隆慶要親自為他洗塵。君臣師徒闊別年余,真可謂日思夜想,**噬骨,此刻再見,執(zhí)手相望淚眼,席間更是頻頻舉杯,訴老師離去后自己是如何如何難過,國事如何如何艱難,然后又會很欣慰道:‘不過您老一回來,朕終于可以安枕無憂了。’高拱口稱不敢,臉上卻難掩得意之sè,倒讓被皇帝叫來作陪的幾位大學(xué)士,頗有些吃味。

    不過高拱不以為意,隆慶也無法察覺。于是酒宴在歡慶卻又有些怪異的氣氛中進行,直到有人終于憋不住,接著敬酒道:“中玄兄此次復(fù)出,當(dāng)真是可喜可賀,為兄祝你大展宏圖了!”整個內(nèi)閣,甚至整個大明,敢用這種語氣和高拱話的,除了趙貞吉之外,別無分號。

    高拱已經(jīng)多年未曾,聽到有人這樣叫自己,頓了片刻才想起,原來‘中玄’是自己的字。又聽他自稱‘為兄’,當(dāng)時臉sè就不好看了,淡淡道:“高某在內(nèi)閣不過忝陪末座,要大展宏圖,也該是趙兄,還輪不到人。”

    就連皇帝也聽出這兩人之間的火藥味,便笑著和稀泥道:“俗話,精誠團結(jié)、其利斷金,二位日后可要好好親近啊。”

    礙著皇帝的面子,兩人都哼一聲,沒有再話。

    但酒席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漸漸的皇帝也感到意興索然,累了,于是散了。

    離開乾清宮,陳以勤和趙貞吉走在后頭,聲道:“你急個撒子嘛,去惹高胡子做撒?”作為趙貞吉的同鄉(xiāng),高拱的同年,對于這兩位一見面就別苗頭,陳以勤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怕個撒子,”趙貞吉冷笑道:“我是徐閣老地人,又擋在他前面,瓜娃子早晚要攪事,賣他個面皮作撒?”

    陳以勤聞言深感無力,拍拍額頭,用官話道:“怎么就不能消停消停呢?”

    “你放心。”看看自己的同鄉(xiāng)兼好友,趙貞吉終于松了話頭道:“他不犯我,我不犯他。”言外之意,他若犯我,我必犯他。

    見他如此表態(tài),陳以勤也只有把勸的話憋回去,但對這兩頭公牛能否和平共處,他一點信心都沒有。

    ‘唉,想要和和氣氣的一起做事,怎么就這么難?’當(dāng)天晚上,陳以勤失眠了。

    失眠的還有張居正,雖然當(dāng)年高拱走得時候,自己去送了;請他出山的建議,也是自己率先提出的。但自己畢竟是徐階的親傳弟子。那份割不斷、惹人眼的關(guān)系,曾經(jīng)使他驕傲,給他帶來光環(huán),然而現(xiàn)在,卻成了麻煩的源泉。

    對于高拱能否放自己一馬,他一點底都沒有……雖然高拱現(xiàn)在內(nèi)閣只能敬陪末座,但恐怕所有人都知道,屬于高拱的時代,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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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來想去,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夜,天快亮?xí)r,張居正終于有了定計。這日恰逢休沐,他便命人備上禮物,以老朋友的身份、興高采烈的去高拱那里道賀。

    對于他的到來,高拱的反饋還算積極,沒有在前廳見他,而是讓人把他帶到了書房……這身就能明問題。

    兩人因為昨日已經(jīng)寒暄過了,在簡單幾句墊場詞之后,一時竟找不到話題,只能默不作聲的喝茶……張居正是有自己的尊嚴(yán)的,雖然是上門來示好,但想讓他像徐養(yǎng)正、劉體乾那樣搖尾乞憐,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他也不急著開口,因為高拱一定會先開口,而其對自己的態(tài)度,必然蘊含在頭幾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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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了兩天,進入狀態(tài)有些慢,但一定要堅持啊,我繼續(xù)寫啦,除非直接困倒在沙發(fā)上。于是誰也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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