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步,快點……”
又催?!他們這幫超級無敵的機器人,難道就一點都不懂得要憐香惜玉嗎?我就算稱不上是人見人愛的絕代美女,好歹也是攝制組中唯一的一名女性,難道偶爾照顧一下女同胞會死啊?
更何況,我身上可是背著三架不同型號的“重量級”相機呢,當然不可能比他們的狗腿跑得快!
真是一票沒人性、沒血性的男人!
“阿步?”走在前面的Sa突然停下來,轉過頭瞪著我。
好冷的眼神!即使在光線幽暗的黑夜里,我還是能夠感覺到他那種猶如刀鋒般犀利的目光。
可是……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腳步開始有些虛浮,跑起來感覺身都在晃悠,快散架了似的。
昨晚捧著筆記電腦篩選照片,熬到凌晨一點多,好不容易忙完,爬上床剛閉了眼睛,就又被他們殘暴地從被窩里拉了起來。是得到最新內幕消息,在喀爾喀草原的某處地下挖出了一座古墓。
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挖掘和考察古墓跟我們這次來蒙古草原搜尋古跡遺風的目的好像也沒什么重合點,可是Sa這家伙卻,這座剛被發現的神秘古墓是迄今為止保存得最完整的,也是最豪華的一座古代地下宮殿。
反正他解的時候我都在打瞌睡,沒怎么聽明白,不過有一點倒是聽進去了,那就是草原上很少能發現類似的地下宮殿。即使有古墓存在,基上不是被盜墓人洗劫一空,就是早被當地的氣候腐蝕得殘破不堪。然而據這座地下宮殿里面卻是連半點灰塵也沒有,每一件陪葬品都完整嶄新得嚇人。
為了拿到第一手的資料,Sa他們買通了關系,準備連夜偷偷潛入墓地——我怎么聽著我們更像是去盜墓的,而非是去拍資料的?
“阿步,很累嗎?”不知什么時候,有宏與我并肩走在了一起。
我點點頭,有氣無力。從上海飛到蒙古大草原已經三天了,我幾乎沒怎么合過眼,加上對氣候環境的不適應,我是吃什么吐什么,就連平時很愛喝的牛奶,現在聞起來也覺得很難接受濃郁的奶腥味,嗅到就吐。
就我這副平時像鐵板一樣壯實的身子骨,如此折騰了三天,竟也一下子掉了七八斤肉,真比吃任何減肥藥都有效。
“今天下午我們就能回去了,你再撐撐……”有宏靠近我,聲地,“別看Sa對你好像漠不關心似的,其實他已經訂好了明天回上海的飛機票,還是頭等艙哦。”
我對他虛弱地笑了笑。也許是我的臉色太過蒼白,加上手里的手電筒光線晃得有點眼花,有宏看我的眼神竟如同見到鬼一樣。
“到了!”走在隊伍最前面的Sa停了下來,壓低了聲音,在黑暗中與對面湊上來的一個人商談了幾句,然后那人就領著我們拐了個彎,走到一處用石板覆蓋的坑道旁。
“沿著這里下去……心點,因為怕被空氣腐蝕,底下還沒通過風,你們最好點了蠟燭下去……一有什么不對勁,就趕緊上來……”那人交代完就走開了。
沿著狹窄且陡峭的階梯往下,約莫走了十多分鐘,便踩到了平地。
空氣里沒有發霉的味道,反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于檀香的氣息。可是對于胃里空蕩的我來,這種味道簡直要我的命——我從踩下最后一級石階起,便開始不停地干嘔。
Sa照例給我一個冰冷的白眼。
三四盞探照式的手提白熾燈在空曠的墓坑內照射,最后聚在了一面墻上。
彎腰蹲在一邊的我同時聽到他們四個人齊刷刷的抽氣聲。
“怎么了?”我抬頭,忽然愣住,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后狠狠跳了一步。
被光線照亮的并非是一堵真正的墻壁,而是墓碑樣的屏風墻。墻體四周雕刻著繁雜的花紋,墻面雪白,從上至下刻了一串蝌蚪狀的文字。
我雖然不認得這些文字,卻也能看出這種蝌蚪狀的文字跟北京故宮里牌匾和門額上的文字很相似。
那么……這些文字是滿文?這座墓室的主人是清朝的滿人?
怪不得保存得如此完好,原來是座近代墓葬,就算是前清早年的墳墓,應該也不會超過三百年。
我回過神,準備拿相機取景拍照的時候,卻發現他們四個大男人已經趴在墓碑上,研究起那些看不懂的墓志銘了。
“閃開啦!”我不滿地低叫,可惜沒一個人理會我。
剛準備捋起袖子沖過去趕人,卻聽見有宏在那兒突然興奮地低叫:“快看!這里居然有漢字……”
“在哪里?在哪里?”
“這里!雖然比滿文很多,可是還是寫得很清楚——”為了讓他看得更清楚,大家把所有的燈光打到他所指的角落里。
這么一來,我所站立位置的光線立即暗了下來。雖然我是個無神論者,但是在一座埋著死了好幾百年的古人墓室里,被陰冷的黑暗漸漸籠罩時,也忍不住心里發毛,身上一陣陣地泛起雞皮疙瘩。
“喂,我你們……”
“布,喜……布喜婭瑪拉——”有宏興奮地大叫,“寫的是布喜婭瑪拉,這算什么意思?是名字?好拗口的名字!”
“咚!”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突然狠狠地敲了一下。
“下面還有……咦,阿拉伯數字?不會吧?”
“寫什么了?”
“158年至1616年?布喜婭瑪拉,158年至1616年?……”有宏的聲音猛地頓住,詭異的氣流在我們五個人中間流淌。
“哈,哈……”我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想緩解一下這種壓抑的氛圍,打趣笑道,“少來了,古代哪會用阿拉伯數字來計算公元紀年?四百年前,那時候還是明朝萬歷年……”
我愣住了,腳底有股冷氣直沖上頭頂。
對面是他們一副副見鬼般的懼駭表情。
“嘿,這座……這座墓是假的吧?”有宏尷尬地訕笑。
好半天也沒人接口。
“是真的……”自從進墓后就一直沒講過話的Sa突然開口,“這墓室里先前挖出的兩件陪葬品已經經過有關部門鑒定,的確是明末清初時的古董。”他這話時很冷靜,果然不愧是冷面少女殺手。
我皺皺鼻子,想忽略掉襲上心頭的異樣感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頻頻摁下快門。
咔嚓……
瞇起眼,從相機的鏡頭看出去,我忽然覺得有些眼暈。剛開始并沒怎么在意,還以為是沒吃東西給餓暈的,這種頭昏眼花、手腳無力、心跳加快的感覺在這三天里我是常常領略的。
然而等到耳邊幽幽地傳來一聲嘆息時,我只覺得汗毛倒豎,嚇得差點沒失聲尖叫。
“怎么了?”有宏他們這時候已經繞到墓碑后面去了,只有Sa還停在墓碑旁邊等我。
“你……”我遲疑了一下,“剛才是不是喊我名字了?”
Sa挑眉,擺出一副很不耐煩的表情。
我松了口氣,臉上扯出個大大的笑容,急忙跟上他的腳步,從墓碑邊繞了過去。
后面是間更大的墓室,足有二三十平米大,略呈長方形。墓室正中擺了副鑲嵌著耀眼寶石的黃金棺。
有那么一瞬,我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古埃及金字塔里面的木乃伊人形金棺。
有宏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住那副黃金棺材,在那里嘖嘖稱奇地贊嘆不已。很顯然,Sa在看到金棺的剎那也有種難以置信的震撼。
我也覺得十分好奇,到底這墓室的主人生前是個什么樣的人物?居然能在死后如此奢侈地睡在黃金打造的棺材內,這種待遇恐怕連皇室中人也很少能享受得到吧?
打量墓室內其他的隨葬物品——僅是羊脂白玉器皿就有二十幾件,還有難以計數的白銀和黃金制品。
我邊摁快門邊吸氣。太不可思議了!這座古墓如果被完整地挖掘出來,肯定會震驚世界。難怪Sa會如此緊張了,他的職業嗅覺一向比任何人都要靈敏。
咻——咻——
墓室內的空氣在快速流動,帶著十足的檀香味的冷氣從我的后頸背直吹了過來。
好冷。
我一個哆嗦,手里的相機險些滑落。
心里毛毛的,剛才勉強壓下的怪異感猛地又躥了上來。
我猝然回頭。手中相機的閃光燈亮起的剎那,我分明看到一雙清澈冷冽的眼眸,毫無波瀾地凝視著我……
“啊——”發出一聲高分貝的尖叫,我連退三四步,直到后背撞上那副黃金棺。
“搞什么……”Sa薄怒。
我指著對面的墻,哆嗦著連話也不出來。
終于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他們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紛紛看了過去。
“啊!”他們同樣不可避免地驚呼。
誰也不曾想到那堵墓碑似的屏風墻后面居然另有乾坤——在那墻后,竟然有一幅真人大的繪畫像。
一個盛裝打扮的美艷女子正蹲在湖邊戲水,娥眉淡掃入鬢,眼眸明若秋水,紅唇吟吟帶笑……一個恍惚,我仿佛聽到了她唇齒間逸出的歡快笑聲。
“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一聲又一聲,像纏綿的喘息,像痛徹的低吟,更像是一聲聲絕望而又悲涼的呼喚,“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
我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脖子,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心臟的跳動比我想象中還要瘋狂,那一聲聲嘆息似的呼喚仍在耳邊肆虐不去。
“為什么……不回來……為什么……要離開……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回來……回來……布喜婭瑪拉……”
腦子里因為缺氧,我開始感到一陣眩暈。
可是那幽怨的聲音,女子含笑的唇角,冷冽的目光,卻像是一道又一道密密匝匝捆在我身上的繩索,緊緊地勒住了我。
終于,眼前徹底一黑……在我癱倒之前,風中飄來一陣空靈的樂聲,一個似男似女的聲音在樂聲中歇斯底里地歌唱:
“……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舒服,真是舒服啊。我已經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美美地睡上一覺了?
雖然身體因為疲乏過頭透出了難以忍受的酸軟,但是……
對了,現在是幾點了?有宏下午就要乘車趕到機場去的,我若是還貪睡賴床不起,會不會錯過時間?
一想到錯過飛機就會被那幫沒良心沒道德的家伙拋棄在茫茫大草原上,我在睡夢中打了一個激靈,大叫著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
“咣——”先是聽到一個細細的女聲驚呼,等我睜開眼時,卻看到一個穿著古怪衣服的女孩子手里抓著一只紅木托盤噔噔噔連退了三四步,最后竟一跤跌坐在了地上。她面前的一只青花瓷碗正滴溜溜在地上打著轉,暗紅色的湯汁潑得滿地都是。
我瞪著那只碗,心里驚駭莫名,那女孩看著我卻是一臉又驚又喜的表情,緊接著她突然撲了過來,撲通在我床前跪下,“格格,你醒了?天哪!格格醒了——格格醒了——”
“你……”還沒等我問個清楚,那女孩已旋風般“刮”出了我的視線,我剛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這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指尖傳來的陣陣顫抖泄露了我此刻的內心恐懼。
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環境里——熟悉,是因為這床、這桌椅擺設,像是在哪個電視劇的場景里看見過;陌生,是因為我記得自己昨天明明是在蒙古大草原,怎么可能一覺醒來就跑進劇組的拍攝現場呢?
難道是我睡迷糊了?
“嘎吱!”好像是外屋的門被推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后,一群穿著古裝的人一股腦地涌進了這間屋子。
有男有女,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關切地盯著我。
可是他們的打扮,實在是……
我被盯得頭皮發麻,噌地跳起,心虛得直往床角縮退。可還沒等我退到頭,手臂上驟然一緊,倏地被人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太好了……太好了!你沒事……”那人無論是聲音,還是環抱住我的胳膊都在輕微地顫抖。
我僵住,能地要拿手去推,可是這個人的手勁好大,我那點力氣仿若蜻蜓撼柱,起不到半點作用。
我忍不住朝屋頂翻了個大白眼,卻意外地接觸到一雙溫潤清澈的眸子。
我愣了一下,那雙眸子似乎洞察了些什么,透出一層淡淡的笑意。我一驚,整個人清醒過來。
那眸子的主人是個十歲上下的男孩,之前我沒留意,可是眼前這個男孩頭頂上那光溜溜的腦門,卻真真切切地告訴我,這是清朝滿族人的打扮。難道是集體在演清宮戲?可是……演戲就演戲唄,干嗎扯上我?還叫人一直勒著我不放?有完沒完?這導演干嗎去了?
“呃……”我想開口,可是喉嚨里發出的嘶啞難聽的嗓音卻把自己嚇了一跳。
“大哥!你快放開東哥吧,要是被阿瑪看到你抱著她不放,一定又會生氣了!”這話的是人堆里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娃娃,虎頭虎腦的,年紀不大,講話倒是中氣十足,活像個大人似的。
我剛想笑,忽然察覺到站在那娃娃邊上,之前還深深望著我的那雙眼眸的光澤黯淡了下去,然后,那雙眼睛的主人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一步,閃入人群中。
我有些訝異,抱著我的人卻突然放開了我,轉身一把將娃娃騰空拎了起來,“你什么?莽古爾泰,你這是在威脅我么?”
那個娃兒哇哇大叫,臉頓時漲得通紅。
這個……不大像是在演戲啊!四周沒有導演,沒有攝像機,沒有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我心里寒絲絲的,不知道為什么渾身冷得不行,上下牙齒互相交擊,咯咯咯地打起架來。
“大哥。”礙于周圍的人都默不作聲,之前的那個男孩子終于開口,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但那個兇神惡煞的家伙卻冷哼一聲,將娃娃從半空扔回了地上。
那家伙,一副橫得不得了的樣子,其實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而已。
我抱著膝蓋,從床上拖來厚厚的棉被將自己緊緊裹了起來,冷眼旁觀。
“東哥!”他卻突然毫無預警地轉過身來。
呃……好大的一張臉!干嗎靠我這么近?
“你欺負我!我要去告訴阿瑪!”從地上狼狽爬起的男孩大叫了一聲,隨即沖出房間。
身前的那張臉驟然一寒,眼眸中透出的巨大怒氣將我嚇了一跳。
這是什么眼神啊?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怎會有如此凌厲的眼神?還沒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將我身上的棉被扯走,一把攔腰抱起我——
等等!
他抱起我了?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抱得動我嗎?難道是他天生神力,還是我身上吊著鋼絲之類的東西?
“大哥!”驀地腕上一緊,好涼的手啊,我打了個哆嗦。居然是那個有著溫潤眼眸的男孩,“冷靜些!阿瑪一會兒就會來了……”
“來了正好!我豁出去了,不會把東哥讓給任何人!包括你……代善!”
?——有火花在兩人的視線中間爆起。
難道……他們并不是在演戲?此時此刻,我是多么期盼聽到導演喊那一句:“卡——”
可是沒有。
閉上眼,也許是我在做夢!對,一定是的,我還在夢中沒有醒來。
“東哥……”帶著熱氣的呼吸在我發頂壓下,他吻著我的發,輕聲,“一會兒阿瑪來,我便向他求了你來,東哥……東哥,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我一震,身子像觸電般彈了起來。
上帝啊!這夢做得也太離譜了吧?不行!不行!即使是做夢!我也絕對沒道理讓一個不點兒的毛孩子大占便宜。
我睜開眼,對著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鬼,等牙長齊了再來。”
我話音還未落,就聽見滿屋子的吸氣聲。他原還柔情萬丈的臉刷地變得陰冷,咬牙道:“難道,你真的喜歡我阿瑪?”
聽不懂他什么,我擺手冷哼:“勞駕,先放我下來!”這個夢做得太離譜了,我得快些醒來,回到現實中去。
環住我的胳膊一緊,我悶哼一聲,感覺骨骼快被他捏碎了,好疼。
一直站在對面沒吭聲的那個孩子,哦,他叫代善是吧?管他叫什么呢,反正是做夢,真有名字也只是個虛假的代號——我這輩子還真沒做過如此清晰的夢,夢里的人物居然還有各自不同的名字,通常不都是甲乙丙丁的有個概念就完了?
代善默默地把我從他手中解救出來,他先還硬掙扎著不放,可是在代善柔軟的目光注視下終于還是放手。
我噓了口氣,總算有腳踏實地的感覺了。
可是……為什么我會這么矮?我甚至比他們兩個都要矮半個頭!這算什么鬼夢境?怎么一下子把我縮成那么?
我哭笑不得地跳了跳腳,正要話,忽聽門外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一個爽朗的笑聲先一步傳了進來:“東哥格格醒了么?快讓我瞧瞧!”
門簾掀起的同時,滿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口里呼道:“請淑勒貝勒安!貝勒爺吉祥!”
我眼前一亮,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只見他頭戴貂皮帽,頸圍貂皮巾,身著貂皮的五彩龍文身,腰系金絲帶,佩悅巾、刀婦、礪石、獐角,腳穿鹿皮??靴,渾身上下透出一種難言的貴氣。
跟著他一塊兒進來的,除了一堆下人外,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眉目如畫,端莊秀麗,堪稱美女的典范,她看似嬌柔的身子,在重重華麗的衣飾下卻也難掩其高高隆起的腹部。
看我驚訝得不出話,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過來摸我的額頭,我條件反射地一縮,卻沒逃得開去,被他溫熱的手心貼了個正著。
“嗯,燒退了。格格若是再不醒,我就把那些不中用的漢醫統統給砍了!”他音量并不高,但我聽著卻莫名地感到一股心寒。
這時那美女含笑走過來拉了我的手,低聲地對我:“東哥,記得以后別再耍性子了。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這個做姑姑的如何跟你阿瑪交代?”我的手一抖,情不自禁地甩開她。
她錯愕而驚訝地望著我。
只見淑勒貝勒爺朗目一掃,不怒而威,氣勢迫人地道:“褚英,你方才可是欺負莽古爾泰了?”
站我身邊的男孩抿唇不發一言,臉色蒼白,低垂的眸子里流露出倔強的神情。
“阿瑪!”代善忽然上前一步,慢騰騰地,“沒什么要緊的事,大哥只是和五弟鬧著玩罷了。”
貝勒爺冷哼一聲,那個口稱是我姑姑的女子伸手攬住他的胳膊,輕聲笑言:“只是孩子們嬉鬧而已,爺不必當真。”
我低下頭,看見褚英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凸起的指節泛出白色。
我的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感覺屋子里塞滿了人,壓抑得一絲氧氣都沒有了,有種快窒息的痛苦感覺重重圍困住了我。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只是隱隱的,心里有不出的惶恐和慌亂。
無意間,我扭過頭,瞥到身側梳妝架上擱著的菱花鏡,平滑的古銅鏡面將一張慘白陌生卻又完美得令人屏息的臉孔清晰地映照出來。
我一震,飛快地搶過鏡子,再看——那張臉絕美處透著稚嫩,然而那眉、那眼、那唇……每一處都透著熟悉的感覺。
是她!
我心里飛快地閃過一道影子。
是她!
雖然年齡有偏差,但是,這張臉——鏡子里倒映出的這張臉,絕對是她的沒錯——
是她——布喜婭瑪拉!
那座古墓的主人!
“東哥!”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那么緊,那么冰,傳遞出那人內心的焦急、緊張。
我的視線凄惶茫然地從鏡面上挪開,掃過那張溫潤儒雅的臉孔,而后,張口對著自己的左手食指狠狠咬下。
“東哥——”代善驚呼,攥緊我的手劇顫。
好疼!人都十指連心,原來竟是這般的痛!疼得心都揪在了一起。
這不是夢——昏倒時,我的腦子里浮現出這樣的一個念頭。
但愿這只是一場夢!
我現在已經能夠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了!
因為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那雙溫潤的眼眸并沒有消失,我也沒有回到自己原生活的真實空間去。
現在唯一也是必須要弄清楚的是——我到底在哪里?我又是誰?為什么我明明二十三歲了,現在卻突然變回十歲大的孩子?還有這張臉……
“別再捏你的臉了。”一聲輕柔的嘆息聲后,我的手指被人輕輕攏住,包入一雙略顯冰冷的手里。
代善,一個據比“我”一歲的阿哥——是那個淑勒貝勒的第二個兒子,那個叫褚英的是他的長子,被褚英欺負的莽古爾泰是第五個兒子——看那男的年紀也不大啊,居然已經有五個兒子了……啊,不定還遠遠不止。
我從代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三天了,食指上的牙印宛然如初,雖然一直在涂那些止痛清涼的藥膏,但在不經意的扯動間仍會讓我感到絲絲鉆心的疼。
像我現在這樣的狀況,算不算是言情情節里才會出現的,從現代穿回到古代呢?不……我覺得自己更像是借尸還魂!
“還是想不起來嗎?”
我搖頭。除了裝失憶還能有什么法子可想?我對這個女孩,呃,也就是我現在的肉身,十歲的東哥格格可是一無所知。
“不要緊……”代善輕輕地,“記不起來也不要緊,只要……你還在,只要,你沒事就好。”莫名的,我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來一絲顫意。
他在害怕和緊張些什么?
“那個……代善。”我舔舔唇,盡量對他展開一種善意的親和微笑,“現在是什么朝代?”見他目光古怪地望過來,我心頭一跳,趕忙重新尋找別的詞匯來表達我的意思,“我是……現在是大清哪個皇帝坐朝?”
呃!我錯了嗎?為什么他的眼神看上去是如此的嚇人?
我下意識地往后縮。
“大明天朝萬歷二十年,今兒個是壬辰龍年九月二十一……”他看我的目光中摻雜了些許憐惜與悲憫。
我想他是在可憐我吧,可憐我腦子壞掉,居然連最基的年月日都給忘光光。
“……你今年十歲,是海西女真葉赫部首領布齋貝勒的女兒,我阿瑪的側福晉葉赫那拉氏是你的姑姑……”
“我姑姑?就是前幾天來的那個……美女?”我差點脫口喊她女孩。
“嗯。”他頓了頓,忽然對著我深深地看了一眼,“你比她更美。”
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一個九歲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美嗎?
可是……為什么他的表情是那么的嚴肅而又認真?他的眼底閃動著一些我看不懂,卻又令我心悸的東西!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低下頭,假裝害羞。
“東哥,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嗯?”
“你喜歡我阿瑪嗎?”輕描淡寫的語氣下隱藏了一絲緊繃。
我在腦海里重新勾勒出那個淑勒貝勒的長相,英明神武,威風帥氣,長得很精神,算不上頂級帥哥,可也屬于那種肌肉運動型俊男。
“你喜歡我阿瑪!”見我長久不吭聲,代善倏地站了起來。
我抬頭,奇怪地問道:“干什么?”
他一臉的緊繃,眉宇間是淡淡的憂傷,眼眸像被一層霧氣籠罩,朦朧得不見底,“你心里果然是……”
“胡什么呢!”我不耐煩地揮揮手。那種老婆兒子一大堆的“老”男人我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東哥……”
“好了,別盡些孩子不該講的話,裝大人也不是這么個裝法!”我拿手指彈他的額頭,笑,“我們還是些別的……比如,這里是哪里啊?你阿瑪是做什么的?還有,我為什么會失憶?我失憶前都發生了什么事……”我的話語就好比機關槍膛里的子彈一般,突突地直往外冒。
代善的雙唇抿得緊緊的,好半天才見他那張緊繃的臉孔松弛下來,重新在我身邊坐下。
他的語調很慢,雖然還帶著男孩變聲期獨有的沙啞,但是別有味道,“東哥,我會長大的。”
“啊?”
“所以……不要一直把我當孩子看。”
“哦……”看他一正經的死樣,原來剛才就是為了這個在生悶氣啊,孩子就是孩子,連鬧別扭都透著孩子氣。
我忍不住摸摸他光溜溜的腦門,笑道:“代善,你真可愛!”要不是這具肉身是東哥姑娘的,我還真想抱住他狠狠親他一口。九歲的男孩,換在現代也不過才上學三年級的樣子吧?
代善白嫩的臉蛋漲得通紅,我正要借機取笑他,忽然敞開的大門被人用力踹了一腳,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又是那個不講理的惡魔加色狼!我在心里罵了句,反正這里是你家,別你踢門了,就是要把門板卸了也跟我無關。
褚英臉色鐵青,站在門口手指著代善怒斥:“你,給我出來!”
代善緩緩站起身。
我見不慣褚英以大欺的跋扈樣,在代善跨步的同時一把拖住他。
代善愣了愣。
褚英看看我,又瞅瞅代善,臉色愈發的難看,“出來!咱們比射箭去!大姐作見證,誰輸了誰便放棄東哥!”
代善不答,默默地低下頭來看我,眼色復雜。
“胡鬧!”一聲嬌脆的呵斥穿堂而過,我這才注意到原來今兒個褚英并非是獨自一個人前來,身后還跟了位十四五歲的少女,白凈的鵝蛋臉孔,圓圓的大眼睛里透著一股利落和干練。
“姐……”代善低低地喊了句,似乎對這位少女頗為敬重。
既然有貴客到,我也不好意思再賴在暖炕上窩著了,站起身,有點手忙腳亂地撫平長袍面料上的褶痕。
少女右手扶著婢女,腳下踩著高高的寸子底邁進房門。我見她年歲雖,身上下卻散發著一種凜然的貴氣,不由得多瞄了她兩眼。
“東哥格格!”她冷清清地開口,因為年歲比“我”大,腳下又踩了“高跟鞋”,看上去足足要高我大半個頭,那種居高臨下的睥睨讓我頓覺氣勢大泄。
“這是我大姐,東果格格,你叫她東果姐姐好了。”代善體貼地在我耳邊提醒。
東果格格?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可是記不起在哪聽過。
“東果姐姐……”我很聲地,心里卻在為喊一個明明比自己年齡的女孩做姐姐而慪得要死。
“嗯。”東果格格挨著我原先窩著的暖炕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坐著吧,你受了風寒才好些,別累著才好。”
我狀似乖巧地坐下,寬大的袖子下仍是攥緊代善的手——這子的手冰冰涼,真比任何的止疼藥膏還要管用。
“你還杵在那兒做什么?”東果格格柳眉一掃,目光冰冷地落在門口的褚英身上。
褚英冷哼一聲,不情愿地挪步過來。
“還不快給東哥格格賠個不是?那天要不是你胡攪蠻纏,她哪會跌到水里去?”
褚英面色一白,垂瞼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我不明白那算是什么眼神,愧疚?難堪?委屈?還是悲痛?
“這個……不用了。”開玩笑,我看要他道歉還不如直接一刀殺了他來得痛快,他那倔強的脾氣要是真被逼著當眾向我道歉,還指不定會在背地里怎么算計我呢。
我初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朝代,還是少得罪人為好。
褚英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只當未見,裝出一副無知純真的樣子,沖他嫣然一笑。
他似乎料不到我竟是這種反應,表情一呆,傻傻地愣住了。
“姐姐,東哥格格她……不記得以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了。”代善惋惜地瞥了我一眼,輕聲。
我正為戲耍褚英而樂不可支,卻不料褚英在聽完這句話后,面色大變。
東果格格也“哦”了聲,很驚訝地問道:“是真的么?那大夫怎么?可有什么法子能治?”
“大夫這是因為高燒燒壞了腦子,怕是治不好了,這次格格命大能活過來,已是萬幸!”
褚英臉上剎那間閃過一種痛苦和愧疚混雜的怪異表情,他突然一個箭步沖了過來,合臂抱起我就往門外跑。
和代善相握的手指被硬生生拽開的同時,傷口上一陣鉆心的疼,我“啊”地大叫起來:“做什么?放我下來!”
我就像沙包一樣被他扛在肩上飛快地跑出屋子。
這幾天我被嚴令待在屋里養病不準出去,看守我的丫鬟老媽子一大堆,即使我嚷著要出門,也沒人敢違令讓我出去。
這下倒好,托褚英的福,我見識了什么叫真正的古代生活。雖然被他顛晃著扛出門,硌得我胸口肋骨一陣陣的疼,但是眼見馬廄里那一匹匹貨真價實的駿馬離我來近時,我那興奮勁一下就把應該具備的那點警覺性給輕易地丟在了腦后。
雖然在蒙古大草原待的那三天里也見過不少馬,可是Sa那個工作狂只顧著催我工作,根不給我時間和機會去和那些可愛的馬兒們做進一步的親密接觸。
果不其然,褚英把我扔上了馬背。
我在心底滿足地嘆息一聲,激動得手腳都在顫抖。
天哪!我終于有機會可以騎馬了!
褚英翻身坐在我身后,雙手從我腋下穿過,握住韁繩。許是感覺到了我的顫抖,他貼緊我,沉聲道:“不用怕!有我在,不會像上次那樣了……再也不會了!”
上次?上次是怎樣?
“嗬!”他一夾馬肚,那馬嘶鳴一聲,咻地沖了出去。
一陣翻天覆地的頭暈目眩,我這才意識到騎馬其實并非是件好玩的事,與我想象當中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啊——”我失聲尖叫,揪住鬃毛死死不敢放手,只聽耳邊呼呼的風聲,四周的景物嗖嗖地往后急速倒退。
“東哥——”
是代善的聲音。可是被顛得暈頭轉向的我根不清楚這聲音來自何方,我只能憑借著求生的能意識拼命尖叫:“代善!救我——救命哪——”
“代善救不了你!沒人能救得了你!”背后的惡魔咬牙切齒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誰也不能奪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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