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姿很不雅地把被子給蹬落到地上,一旁睡得正香的皇太極蜷縮了的身子,粉嫩的臉凍得微白,鼻子不大通氣的呼哧呼哧打著鼾。
我愧疚感大增,急忙手忙腳亂地把被子從地上撈起來,緊緊裹住了他。他被我這么一壓,痛苦地悶哼一聲,澀澀地掀開眼皮。
“呵呵,再睡會兒……”我討好地安撫他。
他迷糊地睜開眼,啞著嗓子問:“什么時辰了?”
我抬頭望望窗外,窗戶紙上一片透亮,卻無法得知時間,正不知如何回答,門外有個聲音心翼翼地問:“主子您起了沒?可要喚奴才們進來伺候?”
這可倒真是稀奇了,難道皇太極還特意吩咐過下人,不叫便不準入內?一般不是到點奴才就會叫主子起了么?
“今兒個不用學騎射……”他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手把玩我身后的長發,“阿瑪會在玉荷池接待海西扈倫四部來的使者,我只需在巳時三刻趕過去就成。”
“這是你的屋子?”我詫異地問,“那昨兒個怎么那么冷清,連個下人也沒有?”
“我不喜歡人多,叫他們都避開了……”他似乎嗓子干澀,才這一句,便卡著喉嚨咳了兩聲。我意識到他許是夜里被涼著了,偏又不敢實話實,只能心虛地拍他的背替他順氣。他揮揮手,滿不在乎地朝外頭,“都進來吧。”
“是。”門外應了聲。沒多久就有四個丫鬟捧著洗漱臉盆之類的東西魚貫而入。其中一個走上前,低眉順眼地跪在腳踏上,拿著皇太極的衣服準備替他更衣。我不習慣像個廢物似的被人這么伺候,早先一步利落地跳下床,光腳踩到地上。
皇太極眉頭一蹙,劈手打掉那丫鬟的手,那丫鬟才七八歲的樣子,哪見過這等陣狀,竟嚇得臉色發白,不住顫抖。
我正拿手掬水打濕了臉,忙抬頭問:“怎么了?”
“主子,您別生氣!這丫鬟新來的,還不懂得伺候爺們……”那管事的奴才哈著腰,邊邊踹了一腳那丫鬟,“回頭奴才定叫嬤嬤調教好了再放到屋里來……”
皇太極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昨日叫你預備的東西都置辦好了沒?”
“是,主子。都按您的吩咐辦妥了。”管事口里一邊應著,一邊從屋外喊進來兩個大丫鬟,手里都捧著一個紅木盤子,上頭擱著好些女子的衣物和首飾。我瞧著正納悶,皇太極臉上已展笑意,從盤子上拿了雙繡花鞋子遠遠地扔了給我,然后孩子氣地努了努嘴。
真看不出他年紀,倒也心細如發,居然還能留意到我并不習慣穿花盆底的高跟鞋。我彎腰拾起鞋子,沖他咧嘴大笑,他卻收斂了笑容,轉過頭去咳了兩聲。
管事奴才有些擔心地問:“主子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
“?唆。”他被人穿戴妥當,從床榻上扶下地,自有丫鬟拿了青鹽來給他漱口。這時我已換上了那件才拿來的素色錦緞繡花長袍,那大丫鬟原想幫忙,我沒讓她添手,自己麻利地套上一件桃紅色繡花長坎肩。
皇太極斜斜地看了我一眼,冷冷地:“怎么看你都像個丫鬟,不像是個格格,難道是這幾年被我阿瑪給拘傻了?”我氣結。要不是看滿屋子都是下人,需得給他這當主子的留三分顏面,我定然已上去照他腦瓜敲上一暴栗。
不過實話,我的確沒什么格格樣子!先不論這三年圈禁在蘭苑里失去了原該有的貴族待遇,只早先的那一年里,我東奔西跑,住處不斷搬來搬去,沒個定性,倒還真沒像他這樣奴才丫鬟一堆的被人服侍過。我這人又向來馬虎隨性,連阿濟娜那樣分的丫鬟都會被我帶得沒上沒下,更何況是其他丫鬟?她們一般都不怕我,在我屋里也沒多大拘束和規矩,見面時都笑嘻嘻樂呵呵的。哪像現在這樣,一屋子大奴才,見了皇太極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戰戰兢兢地就怕做錯事挨主子責難。
阿哥的尊貴氣派已是如此了得,那褚英和代善他們豈不是更加厲害?那努爾哈赤……一想起努爾哈赤,我心寒不已,原先的愉悅心情跟著一掃而光。
“格格,今兒個您想梳個什么發式?”那大丫鬟安頓我坐下,極力討好地沖我笑。
我沒了興致,只懶懶地:“隨便吧。”
“那奴婢給您綰個巧些的兩把頭吧,配上這玳瑁鑲金的扁方,一定很美……”一句話沒完,就聽皇太極稚嫩沙啞的聲音爆出一聲怒斥:“胡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她像是已經出閣的格格?”
那大丫鬟一顫,手里捏著的梳子啪的一聲落地,慌忙跪下磕頭,“奴婢知錯!奴婢該死……”在滿人的風俗里,只有出嫁的婦人以及未出嫁的超齡女子才會把頭發部都攏起來,梳成旗頭式樣。所以以往我也只是在腦后簡簡單單綰個辮子就好,在發式上并沒有多大講究。
可是昨天阿濟娜卻花費了好長時間慎重地替我梳了個繁雜的兩把頭,我當時只是覺得發式既漂亮又高貴,卻并沒有往深里多想。這時見皇太極為這事動怒,才猛然提醒了我——阿濟娜在三年前也曾替我梳過一回這樣的把子頭,那次是剛回費阿拉城的當晚,為了參加布占泰和額實泰的婚禮,她遵照努爾哈赤的命令替我盛裝打扮……
我心里一痛,當時我只顧著生悶氣,根沒有在意這些細枝末節。阿濟娜……阿濟娜也許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受到努爾哈赤的指示……半夜努爾哈赤出現在我房內并非偶然,即使那晚沒有受到布占泰的醉酒騷擾,努爾哈赤也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我了。而阿濟娜,她分明是知道的……她事先分明已經知道會發生什么事,然而卻一句話也沒對我……
我抓緊胸口的衣襟,茫然地看向那面菱花鏡中的自己。
連富察袞代都比我更能看透我身邊這個貼身丫鬟,我卻像個傻瓜一樣茫然無知。阿濟娜的二十杖責果然不是白挨的!她雖是我的丫鬟,但在關鍵時候,卻出賣了自己的主子。
能怪她嗎?我一向體諒做丫鬟的命苦,身不由己。但是我把她當朋友啊!我從沒把她當個丫鬟,她卻出賣了我……這三年,還不知道有多少關于我的點點滴滴,正是經她的口匯報到了努爾哈赤的耳朵里!
這樣的阿濟娜,好陌生!好可怕!今后在這個世上,我還能相信誰?我還應該相信誰?
“怎么了?臉色突然變得那么難看。”皇太極已經打好辮子,戴上圓頂帽,正眼巴巴地望著我,等我一起出去用早點。
那大丫鬟仍直挺挺地跪在我腳邊,害怕得如篩糠般戰栗。
“饒了她吧……”不知道是在對他,還是對自己,我悵然凄婉地嘆了口氣。從此以后,我要睜大眼睛,變得愈發堅強才行!這個時空并沒有因為我的加入而變成一場夢幻般的游戲,它是如此的真實而且殘酷!
碧波粼粼的玉荷池中放養了數千條紅錦魚,兩位格格正趴在九曲橋的橋欄上往水中投著魚餌,不時飄來的歡聲笑語令我心頭癢癢的,差點按捺不住離開座位跑去和她們一塊兒玩。
臨時搭在池中央的戲臺子上,明朝使節帶來的一班戲子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戲,這對我來,簡直比六指琴魔彈奏的催命魔音更叫人忍受不了。我聽著不耐煩,相信那班根聽不懂漢曲的福晉們會更加覺得無聊乏味。
“東哥格格……”
來了!我心里打了個咯噔,知道等待已久的發難終于來臨。瞇眼一瞅,發話的居然是老相識,努爾哈赤的庶福晉鈕祜祿氏。這個鈕祜祿氏雖是個庶福晉,論身份品貌地位皆不及孟古姐姐萬一,但是她在萬歷十二年就嫁給了努爾哈赤,甚至比如今的大福晉袞代都還要早一年進門,再加上她替努爾哈赤接連生了四阿哥湯古代和六阿哥塔拜兩個兒子,所以常常會自覺高人一等。
我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女人,明明不過是個什么都不是的妾,偏還趾高氣揚太把自己當回事。相對而言,我對坐在她邊上的那位庶福晉兆佳氏反倒要看著順眼得多,兆佳氏與鈕祜祿氏在同一年嫁給努爾哈赤,現今育有一子乃是三阿哥阿拜。
“東哥格格在蘭苑住了三年多,想是吸多了那里的地氣,人竟愈發出落得水靈了。”
吸地氣?虧她想得出來!我又不是妖精!
“庶福晉謬贊了!”我勉強擠出些許笑容敷衍她。
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真是撞了邪運,大過年的也沒見過努爾哈赤的老婆兒女來得這么齊的。
此刻在這座池心涼亭內,大福晉富察氏袞代端坐于正中首位,下首左右兩邊分別坐了側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和側福晉哈達那拉氏。伊爾根覺羅氏是七阿哥阿巴泰的生母,而哈達那拉氏則是海西女真的哈達部貝勒扈爾干之女阿敏,與葉赫部的孟古姐姐同一年嫁給努爾哈赤。努爾哈赤在萬歷十六年五月娶了她,跟著九月費阿拉城便迎來了孟古姐姐,隨即努爾哈赤將阿敏徹底拋于腦后,前后不過四個月的夫妻恩愛,她至今膝下無子。看著阿敏平庸的長相以及木然的表情,連我都不禁替她感到悲哀,不知道如今在努爾哈赤的腦子里究竟還記不記得曾有過她這么一位妻子。
哈達那拉氏阿敏右手邊坐著的是葉赫那拉氏孟古姐姐,此刻皇太極正伏在她膝頭纏著額娘絮絮地撒嬌,見我目光投來,他似有所覺,回眸瞥了我一眼,臉上微微泛紅,想是因為被我撞見他放下故作老成后孩子氣的純真一面,所以有點尷尬和害羞。
我不覺會心一笑。
再往下首處打量,一溜的席位上坐著庶福晉鈕祜祿氏、兆佳氏、嘉穆瑚覺羅氏。起這個嘉穆瑚覺羅氏,我倒是對她印象頗為深刻,因為在我見過她有限的次數中,每次她都是腆著大肚子,一副準媽媽的形象,包括……現在。
這可真讓我犯暈,這些個古代的女子啊,難道除了爭風吃醋、生孩子外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嗎?看看這個嘉穆瑚覺羅氏,雖然坐在角落里,但整個亭子內就屬她那里最熱鬧。嬤嬤奶媽子站了一堆不,一會兒兩歲不到的穆庫什格格尿濕了褲子哇哇大哭,一會兒九阿哥巴布泰又身背弓箭,手提大木刀,學著野地打仗騎馬的架勢喊打喊殺瘋跑進亭子繞上一圈,他身后自然更是少不了一群追得氣喘如牛、狼狽不堪的奴才。
按理巴布泰只比皇太極了一個月,可兩個同齡大的男孩怎么會差那么多?我眼看著滿頭大汗的巴布泰從我身邊刮起一陣塵土,忍不住又瞄了眼皇太極,后者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挨坐在母親的腳邊認真看戲。
原先在橋欄邊喂魚的兩位格格這會子也玩膩了,由各自的嬤嬤領著,回到亭子里來休息。十歲大的嫩哲格格看上去很文靜,長得跟她額娘伊爾根覺羅氏很像,屬于話不多的冷感美人。嫩哲格格是努爾哈赤第二個女兒,可是她卻要比東果格格了將近十歲。這也真難怪東果格格會格外受到阿瑪寵愛,畢竟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她始終一枝獨秀于一群阿哥當中,俗話,物以稀為貴,身為長女和獨女的她,想不受人特別關注也難。
“額娘!額娘!”莽古濟格格一頭扎進袞代的懷抱,扭著身子撒嬌,“額娘,你現在是不是只喜歡德格類了?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疼莽古濟了?”
袞代一直毫無表情的臉終于如天山融雪般漸漸化開,展露出獨有的母性光輝,她摸摸莽古濟的頭,笑:“怎么會?”
邊上莽古濟的乳母也忙解釋:“就是,三格格真是多心了,十阿哥還不滿周歲,福晉多關注他一些也是應該的。”莽古濟今年七歲,有著一身健康的麥色肌膚以及很中性化的五官,她的眼睛長得酷似努爾哈赤,腦袋瓜打鬼主意的時候,那雙烏黑的眼睛閃爍著驕橫的氣息。這不由得讓我想起褚英,他們雖不是同母兄妹,卻都有一雙遺傳自父親的凌厲眼眸。
目前的我對這樣一雙眼睛正處在極度敏感期,所以當莽古濟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時,我很自然地別開臉去。她卻似乎不愿就此放過我,忽然大叫:“額娘!她是誰?她長得好好看!是阿瑪新娶回家的女人嗎?”
“不是。”袞代沒吱聲,話題卻被鈕祜祿氏接了過去,“三格格,你只對了一半!爺還沒娶她過門,不過那也只剩下個形式而已……”
我的怒火噌地燃燒起來,這個八婆臭嘴巴,看來不給她點教訓嘗嘗,她還真當我是只軟柿子任她拿捏啊!
莽古濟沖到我面前,湊近我仔仔細細地看了個清楚,臉上竟露出了一種叫人難以置信的妒意。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口氣很不馴。
我假裝和善地摸摸她的頭,卻被她揮手擋開,身后不遠處鈕祜祿氏和其他的福晉都在冷眼看我的笑話。
“我問你話呢,難道你是個聾子啞巴?”莽古濟雖然只是個格格,但她是正室嫡出,在身份和地位上可一點都不比巴布泰這些庶出的阿哥差。況且她打恃寵而驕慣了,已經養成了一股惡劣的公主脾氣。
我心想今兒個便先從這丫頭身上開刀,也教努爾哈赤這些大老婆們知道知道,我可不是個好欺負的主,別有事沒事的總來找我茬。正琢磨著如何扮演惡婆娘的角色,忽聽頭頂炸開驚人響雷,啪的一聲,一道烏黑的鞭梢砸在莽古濟的腳下,竟將她嚇得驚跳起來,血色無。
“誰準你這般對東哥話的?”馬鞭緩緩纏繞回褚英的手里,他昂然桀驁地站在亭外,著了一件大紅金莽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起花排穗褂,鮮亮地襯托出他一身的貴氣。跟他一比,莽古濟實在是相形見絀,就像只丑鴨。
褚英這位大阿哥的暴烈脾氣,這些年可是有增無減,一來他是長子,二來他原是正室佟佳氏所出,比莽古濟這位繼室所生的格格又是不同。褚英年幼時,便早早地在馬上彎弓射獵,驍勇無敵。這些年大了些,更是跟著努爾哈赤的那些得力部將東征西討,在戰場上頗有建樹,是以努爾哈赤對這個長子愈發倚重,常常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由他去處理。
正得勢的褚英,哪里是她的莽古濟招惹得起的?我冷眼旁觀,見丫頭站在風中怕得瑟瑟發抖,偏又不敢挪動半步,就連亭子里的袞代也只是擔憂地站起身,卻不敢輕易些什么。
在這種男尊女卑、男權至上的時代里,婦人講究三從四德,別袞代沒資格去管束褚英什么,便是給她這個權力借她個天大的膽子,她此刻也仍是不敢站出來維護女兒,斥責褚英的囂張狂妄。
我眼瞅著莽古濟那丫頭連嘴唇都嚇白了,一雙原先還驕蠻任性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只消再輕輕刺激她一下,保準能讓她淚流成河。她這回可真是嚇得不輕,任她怎么想破腦袋也絕料不到褚英會為了我如此動怒。
我慢慢靠過去,仍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回她沒閃開,用牙緊緊咬著下唇,受辱似的強忍淚意。
“東哥!別理她了,我帶你到別處去找樂子!”褚英稍稍緩和了下怒容,伸手來拉我。
我巧妙地躲開。當著這么多福晉嬤嬤的面,我可不想再被扣上狐媚子的罵名。“是貝勒爺叫你來的?”
褚英臉色一沉,陰陰地:“你就記得我阿瑪?難道一會子不見他,你就想他了?”
我瞪圓了眼,冷哼:“我倒是希望他別老惦記著我……”想想褚英歸褚英,我不該把對他老子的氣撒在他身上,于是話音一轉,不由得笑了,“好吧,去哪兒玩?我可是憋了三年都快發霉了,你若是不能讓我玩得盡興,那我可不依。”
褚英見我笑了,英氣勃勃的俊臉上也露出一抹陽光般的笑容,“我帶你去打獵如何?”著,把手遞過來拉起我。
這真是個好提議啊,我對古代的圍獵充滿了無限好奇,正要答應他走人,卻見從橋頭匆匆忙忙奔來一名包衣奴才。
我還沒認出人來,就見褚英面色微變,身后袞代帶著一群福晉嬤嬤嘩啦都涌出了亭子。
那奴才一溜跑到褚英跟前,打個千兒,道:“請大阿哥安!”再轉向袞代她們,“請各位福晉們安!”
褚英僵直了身子不話,袞代卻是微顫著聲音,手里捏緊了帕子,問:“可是爺有什么吩咐?”
“回大福晉話,爺讓奴才轉告葉赫部的布喜婭瑪拉格格,請她速往玉荷池園子里去。”
我心里一緊,莫名地就是一陣恐懼。
“爺還怎么?你細致點。”袞代不耐煩地催促。
“是。方才前邊海西四部的貝勒爺們和爺在園子里看戲喝酒,一會子起結盟聯姻,葉赫的金臺石貝勒愿將女兒許給咱們的二阿哥,以示兩部重結友好……后來正著熱鬧,爺突然向金臺石貝勒討要布喜婭瑪拉格格,還……還……”那奴才連了兩遍,吞吞吐吐地始終沒能把話完整地出來。
“!”袞代怒喝,“爺到底還什么了?”打我認識袞代以來,她一向冷冷淡淡的少有表情,沒想到今天居然會如此激動。
努爾哈赤會向金臺石要我,這早就是我意料中事,所以雖然心中悲哀,卻已沒了該有的驚慌失措。
褚英握著我的手收緊,一開始我沒留意,光顧著聽那奴才回話,可是到后來卻發覺我的五根手指就快被他捏斷了。正要斥責他幾句,抬頭卻驚然發現,褚英的臉上烏云密布,低頭牢牢地望定我,眼底滿是痛楚怨恨。
“——”
隨著袞代歇斯底里地發出最后一聲怒斥,那包衣奴才嚇得一哆嗦,撲通跪地回道:“爺還……爺他當著眾貝勒面指天盟誓,只要葉赫的布揚古貝勒肯應允把妹子下嫁建州,東哥格格打進門那天起便會是名正言順的大福晉,絕不至辱沒了她,讓她受半分委屈……建州從此與葉赫永世交好,若有違背,天理不容!”
吧嗒!褚英手中的馬鞭跌落地面,他緊緊握著我的手,顫抖著……終于,猛地用力甩開,埋頭狂奔離去。
我有苦難言。但聽莽古濟突然尖叫一聲,竟是袞代仰天昏厥過去。一時涼亭內外亂成一團,鈕祜祿氏頂著一張煞白的臉走到我面前,怔怔地看了我老半天,咬牙顫聲道:“算你狠……”
我瞥了她一眼,忽然覺得她很可悲,她也不過就是這個奴性制度下的一個政治犧牲品而已。她嫁了個丈夫,絕非因為愛情,只是由一個人的手里被交到另外一個人手里,默認地完成了一件私有財產的轉移,就如同現在的我一樣。
這就是作為女人的悲哀命運!不僅僅是鈕姑祿氏一人,此刻站在她身后的那些女人,部都是……
難道我,最終也得淪為她們中的一員?
和煦的陽光無遮無攔地灑在我臉上,而我卻絲毫感受不到半點的溫暖。
在那名包衣奴才的帶領下,我漠然地走在石板路上,園子內花團錦簇,此刻正是百花齊放的好時節,只可惜空氣飄來的陣陣燒烤味卻將此間的美景破壞殆盡。
果然是一群俗人!一群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
他們居然在花園子里點了篝火,把整只牛犢用木棍串起放在火上燒烤,牛油不斷地滲出滴下,落到柴火上泛起縷縷青煙。一群男人席地圍坐在篝火邊,一邊嚼著牛肉,一邊大口喝著酒。
我原很欣賞這樣的男子氣,男人嘛,大口喝酒大塊吃肉,這樣的男人才有男人味。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現在看到這群大快朵頤的男人,我胃里就直泛酸水,感覺除了粗鄙二字就實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來描述他們了。
“回諸位爺,布喜婭瑪拉格格到了!”包衣奴才刻意提高的嗓門一下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頓時有一大半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我。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那頭放在火上烤著的牛犢子,正等著被他們割下嫩肉來下酒。
目光在人堆里打了個轉,我立馬認出個熟人來——拜音達禮!沒想到四年不見,他竟沒怎么見老,仍是黝黑著皮膚,眼睛跟賊似的盯得人忒膩歪。
“原來這就是布喜婭瑪拉格格!”
“女真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虛傳!”
我在一片稱贊聲中款款走了過去,努爾哈赤笑吟吟地上前迎我,我只當沒看見,徑直走到金臺石面前,行禮道:“東哥給額其克請安!”
金臺石笑瞇了眼,將手上正抓著的一塊油膩膩的牛肉啪地往地上一扔,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險些被他肥胖的身軀給壓扁,正想翻白眼,努爾哈赤卻把我從他懷里拽了出來,強行摟進自己懷里。
“東哥可已經是我的人了啊!”
他這話得可真是曖昧不清,我臉上頓時燒了起來,那些貝勒和部將隨從見了,無不轟然大笑。
金臺石笑:“這事還得布揚古了算。我嘛,倒是一百個一千個愿意,可東哥偏不是我的女兒!”
努爾哈赤拍他的肩,“你放心,你的女兒嫁給我的兒子,我保準你吃不了虧……”
他是在代善嗎?十四歲的代善……結婚娶妻?再次聯想到昨兒個他當眾賞給代善的霽月郡主,我胃里真的天翻地覆地絞痛起來。
“唔……”我慌忙捂住嘴,難受得躬起了身子。
“怎么了?”努爾哈赤彎下腰,湊在我耳邊問我。
我拼命地搖頭,可胃酸惡心的感覺卻一點也不由我掌控。
“呃……”又一次。
我開始覺得周圍的人看我的眼神在起著輕佻曖昧的變化。
“原來是這樣啊!”金臺石喃喃自語的聲音回響在我耳邊。
“不是的……嘔……不是……”
努爾哈赤哈哈一笑,打斷我的話,將我攔腰抱了起來。
“努爾哈赤!你老子可真是搶了大便宜啊!”戲謔的語氣中夾雜了濃濃的醋味,倉皇間我看到一張尖瘦的臉孔,一字眉,眍目高鼻,長得竟有幾分英國貴族的氣質。努爾哈赤從他身邊經過時,他那雙深沉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恨不能把我一口吞下肚去似的。
“得了吧,孟格布祿!別我沒警告你,你可少打我女人的主意!”
“我拿三個女兒跟你換如何?”
“三十個也不換!”
聽他倆對話的口氣,怎么像是在做牛羊豬狗或者奴隸的交換買賣似的?我憋著氣忍住惡心的胃脹氣,生怕自己一張嘴就會又吐酸水。
努爾哈赤將我抱到一塊地氈上放下,“先歇會兒……吃不吃東西?我叫人給你弄點牛肉和**來!”
“不要!”我惡心地皺起眉頭,一想到那牛肉滋油的情景,臉色直泛白,“膩死了。”
“膩?難道你還真有喜了,我可不記得曾經……”他純粹就是想捉弄我,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那個人是誰?”
“誰?”
“就是跟你換三個女兒的那個!”
“哦,你是孟格布祿?你不知道么?他是你們海西哈達部落的貝勒……你應該聽過他的名字才對!”努爾哈赤奇怪地望著我,我心虛地低下頭,給自己找了個爛借口。
“你們男人的事情,我哪有心理會這許多啊,以前即使聽過也不會往心里去就是了。”
“那我真該備感榮幸了,畢竟你心里一直都記著我的名字!”
“嘁——其實剛才那筆買賣很劃得來啊,以一換三,你還賺倆,何樂而不為呢?”一想到他們的等價交換,我就窩火。
“你真的想跟孟格布祿?”他瞳孔的顏色加深,眩惑得像潭深水。
得,當我沒吧!我識相地閉嘴。
氣氛一度呈現尷尬,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展臂像哄孩似的將我抱了抱,松開后:“等過了春天,我就把布占泰放回去……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圈禁他,我派人送他回烏拉,讓額實泰和娥恩哲也跟了他去……”
他會如此好心?我狐疑地瞄他,今天的努爾哈赤有點怪,簡直太好話了!是不是吃錯了什么藥?
“……布占泰這人并不壞,況且如今海西女真和我建州女真聯姻交好,盟誓不再如以前那般互相爭斗,我放他回去正好做個順水人情。”他輕輕地笑出聲,不再輕易動怒的努爾哈赤臉上少了幾分戾氣,原剛毅的線條看起來也柔和了許多。“不過布占泰想再要娶一個我的女兒,以表我結盟的誠意,而他愿意將他的侄女嫁給我……”
這……這是什么跟什么?我簡直惡心到了極點,用力拍開他的手,叱道:“見鬼了!你們到底把女人當成什么東西啊?送過來換過去的……”
“呵呵,終于生氣了呀?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沉默下去呢。放心,即使我以后再娶,你仍是我所有女人中最與眾不同的,你是特別的……東哥,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特別的!”
聽著他充滿深情的話語,再看看他無比認真的神情,我心緒起伏,不知道該大受感動,還是該當面給他一拳。
我當然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因為我是東哥!是女真族無人能及的第一美女!
可是美女也會老!會丑!當我由一個美女變成老女時,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記得我,也許我會成為第二個袞代或者第二個阿敏!
半個月后,葉赫方面傳來消息,布揚古應允了這門親事——對于這樣的一個必然結果,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真聽到時,卻仍是覺得眼前暗了一下。
幸而訂下婚約后的一個月,努爾哈赤忙于將布占泰送回烏拉,對于婚禮之事一時無暇顧及,我自然樂得裝聾作啞。但在木柵內,情勢卻悄然發生著戲劇性的變化,我雖未正式過門,但在吃住用度上已明顯換成大福晉才有的待遇,而袞代則明顯失寵失勢,那群勢利的下人見風使舵的事真是一流。
阿濟娜仍是我的貼身丫鬟,水漲船高,她如今也早已不是當初在蘭苑時的那個整天苦著臉的卑賤丫鬟。才短短一個月,托人找上我,有意想要了她去做的部將倒不下十來個,其實我捉摸著這些人大多還是沖著她是我的人才來求親的。我倒也無意留她,只是畢竟這幾年主仆一場,也想著要替她找個好人才是,雖然我并不覺得在這個時代里真找得到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
阿濟娜似乎也知道有人跟我提親的事,這幾天見了我,臉上總是紅撲撲的,她已滿十八歲,早過了這個時代標準的最佳適婚年齡。每回見她春心萌動的樣子,我唯有嘆氣,罷罷罷,早嫁早了,再留下去怕真要與我結怨了。
五月,努爾哈赤趕赴北京,這是他向大明朝第三次朝貢。
我巴不得他最好一去就別回來!當然,我不敢明,他來辭行時只去去就回,問我可需捎帶些漢人的玩意回來玩耍,我只裝傻充愣,他愛帶不帶,我既管不著也不稀罕。
不過,經他提醒,起漢人,我倒是記起了那兩位來自大明的和親郡主。畢竟大家都是同胞,難得在這異族群居之地有機會湊在一起,怎能不多加聯絡感情?
我一向是個行動派,想到便要做到,所以等努爾哈赤前腳剛走,我第二天就起了個大早,決定先去代善那里找霽月郡主。褚英那里我不大敢去,那子的脾氣來壞,稍一不注意,便會像個炮仗一樣炸開。
代善住的地方挺僻靜的,是間門面不怎么起眼的宅第,看門的廝見了我,啪地就給我行了個跪叩禮,慌得跟個沒頭蒼蠅似的,連話都不齊。
阿濟娜喝罵了兩句,我只聽出代善不在府里,霽月郡主住西下屋。我不愿驚動其他人,賞了那廝一串錢,又打發阿濟娜在西下屋門口守著,自己推門進去了。
才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我最不喜歡聞這股子藥味,那會子撞傷了脊椎,連喝了一月的苦水,真是把我給整怕了,現在是聞藥變色。
“你在鼓搗什么呢?是你病了?”霽月正背對著我扇扇子熬藥,冷不防被我突然冒出的問話給驚著了,啪的一聲扇子跌落地面,她滿臉驚恐地扭過身。
“嚇著你了?真不好意思。”我替她撿起扇子,笑嘻嘻地遞還給她,“還認得我么?”
她定了定神,臉上表情淡淡的,那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孤傲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認得,你是女真族第一美女……那天聽劉大人一直這么叫你。”她頓了頓,忽然揚起漂亮的眸子,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會漢話?真想不到……你漢語居然得如此流利,竟有幾分我老家的口音!”
“你老家哪里?”
“蘇州。”
我眨眨眼,對啊,我是上海人,同屬江南,自然口音上有些相近。不過,她還是第一個聽出我鄉音的人呢。在女真,可從沒人我的口音如何……
等等!
我剛才了什么?口音?方言?還是……總覺得有個什么奇怪的東西被我忽略掉了。
“你們的蠻語我一句都聽不懂,在這家里只有二爺會一些漢話,可他是大忙人,平時都難得見他回家來。唉,我都快悶死了……”霽月清澈的聲音里有絲淡淡哀傷。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情不自禁地,我低叫一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來古代這么久了,我今天才猛然意識到,其實我根就不會女真話,我平時跟女真人交流的語言在我聽來是漢語,就如同我現在跟霽月講話一樣,毫無分別。
可是為什么,我聽來毫無分別的話,在霽月耳中卻分得如此清晰?
我看不懂蒙古文字,就像我看不懂滿文一樣,可是我卻能聽得懂女真話,而且聽來跟漢語根沒有任何區別。這就像是我腦子里有臺自動翻譯的機器一樣,將兩者之間原存在的溝通問題完美地解決掉了。
“怎么了?”
“呵呵……”我傻笑。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就好像四年前我莫名其妙地來到這里一樣。仿佛……注定了我就該出現在這個時代里一樣!
難道,我之所以要在這個特定的時間出現在這里,是因為有我必須存在的理由嗎?難道真的像是Sa曾戲言的一句“使命最終創造出命運”那樣,我出現在這里,是因為這里有我應該完成的使命?
那我的使命又是什么?在這應該由我來填滿的“東哥”的二十四年命運里,我要完成的使命又是什么?
茫然……不要告訴我,我的使命就是嫁給努爾哈赤,然后做他的賢內助,成為支持他奔向成功背后的那個默默無私奉獻的女人……寒,如果真是這樣,我寧愿現在就沖到集市上去買塊豆腐!
“格格……你不要嚇我!格格,你醒醒,你清醒一點……”霽月發瘋般使勁搖我,在她累得嬌喘連連的時候,我終于將開差的神志重新拉了回來。
“啊,剛才到哪兒了……你在屋子里熬藥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了?”她見我突然不話,一開口卻又神神道道的,先還一愣,后來聽我問起藥的事,臉上竟紅了起來。
這不禁讓我更加奇怪,轉念一想,瞠目道:“難不成……你是在喝保胎藥?”
霽月一把捂住我的嘴,俏臉愈發紅透,“胡些什么……我,我仍是……唉,二爺到現在仍未碰過我一根手指,你別胡……”
“什么?”我驚訝不已,以我目前對這個時代所有雄性動物的認知,那可真是沒一個男人不是好色之徒,特別是愛新覺羅家的幾個阿哥,他們可是打就在對我毛手毛腳中成長起來的!
而代善居然會……不好色?我上上下下將霽月打量了遍。美啊!標準的古典美人,柔弱嬌媚,冰肌玉骨,代善這子怎么可能會在這么一個楚楚動人的大美女面前,硬裝出一副柳下惠的模樣來?
見我眼珠子骨碌碌地亂轉,霽月羞得紅到了耳根子,低下頭喃喃道:“許是爺嫌棄我,根就看不上我吧。”
“他嫌棄你什么?你是堂堂郡主,長得又是人比花嬌,他有哪點不滿意了?”
霽月苦澀道:“格格你還真信我是什么皇帝的侄女,明朝的郡主啊?”我見她嘴角彎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猛地想起王昭君來!我真笨,自古有幾個真正的公主或者郡主和番下嫁通婚的呢?還不都是一些宮女冒認宗親皇室貴胄之女后被逼代嫁的!
一時間我們兩個都沒再講話,藥罐子咕嘟咕嘟地掀起了蓋子。沉默中的霽月跳了起來,慌手慌腳地將藥罐子從爐子上端下,然后將藥汁緩緩地倒入一個茶缸里。
“不是你喝,那是要給誰送去的?”想起她在這里人生地不熟的,根沒有可送藥的人,“難道……是欣月郡主病了?”
霽月臉色一白,沒吭聲。我想我是猜對了,“她怎么就病了?大阿哥府里的人不給她弄湯藥么?怎么還要你巴巴兒地熬好了藥給她送過去?”
霽月忽然眼圈一紅,撲通朝我跪下了,“格格,你若是當真好心腸,我求你救救欣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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