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十六年正月,努爾哈赤派其五弟巴雅喇、長子褚英和將領噶蓋、費英東等,領兵馬一千人,征討安褚拉庫路。此役大捷,獲人畜萬余,努爾哈赤遂賜巴雅喇為扎克圖,賜褚英為洪巴圖魯,噶蓋、費英東等均有賞賜。
“洪”字在滿語中稱“大”的意思,洪巴圖魯即為大勇士之意,褚英年僅十八歲即獲此殊榮,在建州的地位由此拔上一個更高層臺階。
之后努爾哈赤賜大阿哥府中設慶功宴,邀函也曾送到我的手上,我卻未曾赴宴,倒也不是因為懼怕流言而刻意去避嫌,只是覺得實在是提不起興致,所以寧可窩在炕上蒙頭睡覺。
轉眼便到十月,努爾哈赤第四次赴京朝貢。這一年他東奔西走顧著擴充地盤,倒也沒來煩過我幾次,有時稍有親昵之舉,我便退縮暗加回絕,他倒也不用強,只是淡淡地望著我笑,每次都笑得我頭皮發麻才會收回目光。
日子過得實在無聊兼乏悶,好在皇太極時常過來黏我,只是我自從上次見識過他不同凡響的心智后,早不敢再把他當成普通孩那般覷,他有時朝我天真無邪地粲然微笑,我卻覺得那笑容像極了努爾哈赤,陽光背后總像是隱藏了陰暗的一角。
“東哥,今天你仍是教我寫漢字吧。”
皇太極的個子已長到我胸口,騎馬彎弓的事也愈發的嫻熟,時常會在涉獵時打回一些體形龐大的獐子野豬之類的動物。
我常常想他在人前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會不會覺得很累,可是我卻又是想錯了,他收斂起他的睿智,他的城府,他的早熟,卻并沒有刻意地把自己裝扮成巴布泰、德格類、巴布海那些年齡相仿的阿哥們一樣無知無能。在努爾哈赤這個建州統治者面前,皇太極將自己的文韜武略、聰穎機靈表現得恰到好處,以致努爾哈赤常常在眾人面前夸贊這個兒子。
然而……一切也僅限于此,精明如努爾哈赤這樣的大英雄也沒有察覺出,其實他的這個八阿哥,遠遠不止他看到的那樣浮淺。
就連我,這個早就料知皇太極未來終會繼承努爾哈赤大統、開創清皇朝的時空穿者,也無法摸清眼前這個稚齡的孩童腦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嗒”,額頭上被彈了一下,我捂著痛處哇地叫出聲。
“又走神了!你怎么老愛這樣?明明剛才還著話,一會兒就兩眼發直,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了。”皇太極挨著我坐在邊上,將手里的毛筆硬塞到我手里,“教我寫字!”
“你都我寫的字很丑了,干嗎還來煩我?”天一冷,我身上就開始發懶,雖然在北方也住了好些年了,可還是住不慣啊。
一時間不由得又神魂出竅,懷念起江南水鄉的和煦冬日……
“刷!”臉上一涼,我愣了下,卻發現皇太極的臉貼得我很近,正不懷好意地笑著。
“你做什么……”瞥眼見到他手里的毛筆,我心里一驚,伸手往臉頰上一摸,果然濕了手,手指上冰涼一片,是烏黑的墨汁。
“哈哈!”他放聲笑倒。我還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毫無遮攔地大笑,不禁心里一動,像是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刺到了。我端正起身子,丫鬟葛戴擰了巾帕來給我拭臉,我左手輕擺,她愣了愣,尷尬地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皇太極見我緊繃著臉,不茍言笑,也倒詫異了,“當真生氣啦?”他推了推我的手肘,我正專心在紙上寫字,被他一推,一個“一”字收尾處拉出老長一條尾巴。
我瞪了他一眼,“坐好!”
他眨了眨眼,果真不敢再動,乖乖地在凳子上坐端正了。
我指著白紙黑字命令他:“念出來聽聽!”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嘀咕:“字可真丑……”我舉手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下,他臉撲到桌面上,險些啃到硯臺。
葛戴在一旁見了,竟克制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這丫鬟才不過九歲,在我眼里仍是個孩子,雖然我如今已不大敢瞧這個時代的稚齡兒童,但是我寧可相信孩子畢竟都是純真的。于是平庸笨拙的葛戴被我從一群丫鬟里挑到了身邊,是服侍,其實也不過就是做個伴而已,我哪能真的要一個才九歲的孩子來伺候我這個有手有腳的大人?良心上可實在過意不去,我會感覺自己像是個非法雇傭童工的黑心老板。
我對葛戴放心,更主要的一個原因,還在于皇太極對待葛戴的態度上。天曉得從什么時候起,我的一舉一動竟然會以這個人鬼大的八阿哥為衡量標準了,基上他默認的人或物,我才敢放膽去接近——我可真是活沒自信,活沒出息了!
葛戴也知自己失態了,忙捂著嘴退后一步,臉上怯怯的,似乎接下來只要皇太極一個眼神殺過去,她馬上就會放聲哭出來。
我正憐惜不已,皇太極已低聲:“下去端兩碗蓮子羹來,記得一碗要多加糖。”他沒抬眼看任何人,只專注地看著我寫的字。
葛戴仍是傻站著,眼睛只是盯著我,詢問著我的意思。我輕輕點頭后,她方才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躬身退下了。
“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待她出去后,皇太極忽然指著紙上的字問我,“滿漢一家!我知道這個‘漢’字指的是住在關內的那些百姓,這個‘滿’字又是什么意思?‘一家’……是一家人的意思嗎?”
我萬萬想不到他四個漢字居然都會認識,我原以為還要像以前那樣從頭教起的。
“你漢文識字大有進步啊,是誰教你的?”
“我找巴克什額爾德尼教我的。”“巴克什”這個稱號在女真語中是稱那些讀書識文有學問的人,就好像勇士稱“巴圖魯”一樣。
“額爾德尼是誰?”在這個時代,舞刀弄槍,善于上馬彎弓,行軍打仗的人我見多了,可是精通文墨的人還真是不多見。
“額爾德尼會蒙古文、漢文,學識淵博,阿瑪很是器重他。不過他并非像漢人的讀書人那般軟弱無用,他打起仗來也很厲害。”
乖乖!還是個文武才!這種人可真是稀有品種,我驚喜得兩眼放光。
“其實東哥你也很厲害……”皇太極忽然沉沉地笑,眼底深邃,黑得如同一團化不開的濃墨,“一個葉赫部的格格,不僅會漢話,還能流暢地寫出一手漢字……這不是讓人覺得很奇怪嗎?”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眼神又開始像X光線那樣恐怖了。
“那個……”我低下頭,絞盡腦汁地想給自己編個合理的謊言。
皇太極嘴角上揚,上身前傾,用筆在硯方上蘸足了墨,提筆在我寫的四個字邊上,照葫蘆畫瓢地寫了“滿漢一家”四個大字。只不過他寫的是字體骨架有力,字正氣挺,即便我這個外行人也一眼就看出,他寫的要比我鬼畫的實在強出十倍不止。
“幸好沒跟你學。”他收筆,輕輕吹氣,將濕潤的墨跡吹干,拿起紙來細細地品味。
我不屑地扭頭哼哼。
“東哥!”他忽然喊我的名字。我大感有山雨欲來前的緊張,皇太極一般都不會以這種口吻叫我的名字,他跟我講話隨便得就跟我是阿貓阿狗一樣。果然,他頓了頓,又道,“以后記得別在其他人面前顯露出你會漢字,漢話以后也少,還有,盡量和那些漢人保持距離……阿瑪不喜歡漢人!”
阿瑪不喜歡漢人!
雖然是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出,可是我卻馬上聽出隱藏在這七個字背后的分量。
換作別人也許不明白,但是我卻是深知努爾哈赤日后必將反明,自立為王,這件事情雖然還沒有發生,但是必然已深刻在努爾哈赤的心里。每年規規矩矩地依例向朝廷納貢,這一切不過是維持著表面臣服,努爾哈赤是必然會反的,只是我這個歷史超爛的人無法預知到底是在哪一年。
再次驚懼地望向皇太極——我是依靠已知的信息推斷出這一切,那么他又是靠的什么?年紀的他憑借了什么,竟然能夠如此敏銳地洞察到努爾哈赤刻意隱藏的內心?
他……真是太可怕了!
“東哥其實也很厲害,真的……”他望著我笑,笑容里透著純真爛漫,而我卻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
以后,絕對不能與他為敵!做誰的敵人都不能做他的敵人!我微微喘息,試圖讓自己紊亂的心跳平靜下來。
“去洗把臉,一會兒吃蓮子羹。”他笑著收起桌上的紙硯,方才老成的模樣在剎那間消退得一干二凈,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一轉眼,我看見葛戴已心翼翼地端著兩碗羹湯跨進門來。
將臉浸在溫熱的水里,我漸漸恢復冷靜。看多了這樣的皇太極,早已見怪不怪,我應該能夠適應了,可為什么每次聽他出這些話來,仍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思維混亂?
葛戴將干的帕子遞到我手上,我隨手抹了臉,便坐下喝蓮子羹。
皇太極用調羹舀了兩勺,便皺著眉頭放下了,“不是讓你多放糖了嗎?”
“啊……是,回八阿哥話,奴婢確是這樣吩咐的,許是廚房里的人沒聽清楚……”葛戴見皇太極面色不佳,嚇得聲音來低。
我揚了揚眉,調羹到皇太極的碗里去舀了一口,放進嘴里一嘗,甜膩得味道竟已有些發苦,忍不住叫道:“你還嫌不夠甜啊?孩子吃太多糖沒好處,你正在換牙對不對?心得蛀牙哦……還有糖多吃了,將來會得糖尿病,體型發胖,容易得高血壓……”
倏地閉嘴,我臉色刷地白了!皇太極若有所思地瞅著我。
要死了!我心底抽筋地哀號——怎么一時嘴快,竟然會口不擇言地出一連串的現代專有名詞!
我噌地站起身,拔腿就想往外跑,屋內的薰爐薰壞了我的腦子,我要到外頭雪地里挖個坑,把自己的腦袋埋進去冷靜冷靜。
皇太極伸手阻攔我,卻只抓住了我的一只袖子,我一個趔趄,險些撞在門框上。
葛戴驚呼:“格格!”趕緊跑過來扶住我。
身后,皇太極仍是執拗地扯著我袖子,我一瞥眼,看見袖管處已被他扯開了線,他卻渾然不顧,只是盯著我瞧。
我身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天哪!怎么又是那種恐怖的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地問。
咕咚,我表情痛苦地吞了口唾沫。
他卻眼神一變,幾乎是帶著自嘲的意味哂笑道:“我昨晚上一定沒睡好……借你的床躺一會兒可好?”
我松了口氣,只要他不以那種凌厲的眼神咄咄逼人就什么都好。
“葛戴,替八阿哥鋪被褥去,記得不要點香,八阿哥不愛聞那味……”
皇太極微微一笑,“睡之前還想問你件事呢,那個‘滿’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心里若是存了疑問,怕睡不著覺呢。”
“不就是滿清的意思唄!”我隨口答他。見葛戴忙著鋪床褥,又不愿找外屋的丫鬟進來添手腳,便親自動手替他解衣扣,脫去鞋襪。他先還有些避讓,但只略為一縮,便坐著不動,由著我替他寬衣。
“滿清是什么意思?”
我正脫下他的襖褂,聽他這么一問,也猛地僵住了,好半天才哈哈一笑,將他抱起放到床上。
“睡吧,睡吧……沒啥意思,我胡亂寫的,哪里就有特別的意思了。”我打諢胡,將他塞進被窩,強迫他把眼睛閉上。
今天真是狀態不佳,居然頻頻失誤,要知道“滿清”這個稱號現在除了我,可是誰都沒聽過的。就連滿洲現在也不叫滿州,而只是建州的女真部落而已。
我今天可真是犯渾了!心里暗暗失笑。
輕拍皇太極的背,我低聲哼著曲子,哄他睡覺。可誰知過了半個時后我低頭一瞧,他卻漲紅著臉,睜著一雙黑如點墨般的眸子定定地瞅著我。
“怎么還不睡?睜著眼睛能睡得著嗎?趕緊把眼閉上。”我聲恫嚇他,這個時候的皇太極看起來和一般的孩無甚分別。
“嗤——”他輕蔑地嗤笑,困頓地打了個哈欠,“別把我當孩子,你明明也知道我不像個孩子。”
我一怔。這話聽著好耳熟啊,好像在很久之前,有個人也曾對我過——
“……東哥,我會長大的……所以,不要一直把我當孩子看。”
心口劇痛,我緩緩閉上眼,往事歷歷在目,代善的話清晰得猶如仍在耳邊。
他終于還是長大了!只是物是人非,什么都已經不一樣了!
等到若干年后,此刻窩在我懷里著同樣話語的孩子,也會長大,也會……離我而去。
我的手不禁一抖,緊緊地摟住了皇太極。
“怎么了?”他支起身子問我,聲音已經帶著明顯的困意,可是在看到我臉上掛著的淚水后,猛然驚醒,“好好的干嗎哭啊?”
我搖頭,再搖頭,眼淚卻像斷線的珍珠般止不住地落下。
“好了,別哭了!”他開始慌了手腳,笨拙地拿袖子替我擦眼淚,“丑死了,哭丑……你這個樣子等我長大了,豈不是要變成丑陋的老太婆了?”
我抽泣,“我是女真……第一美女……”
“好,好,美女,你是美女……美女是永遠不會老的……”他惶惶不安地安慰我。
然而我的心憋得實在是太苦太苦了,這一哭出來后竟然怎么也收不住,在這一刻,我只想抱緊他,哭個痛快。
為什么要我活在這個時代里,痛苦地默默承受著這一切呢?
為什么老天非要選中我,卻連選擇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我不想待在這里。
我想回去……好想回去……
明萬歷二十七年初。
因去年年底布揚古托人來葉赫的額娘思念成疾,想讓女兒回去住幾日。我正愁在費阿拉住得快發霉了,便放下身段好言相求于努爾哈赤。努爾哈赤倒也應允了,只是時間往后拖了許久,到我正式動身時已是正月末。
那日終于坐上馬車緩緩駛離了費阿拉,我再次踏上回葉赫的那條老路,突然有種再世為人的感慨。
正悠然神思,忽然馬車晃悠了下,竟停了下來,沒等我做出反應,簾子已然撩起,一個細嫩的聲音叫道:“騎馬乏了,我到車上歇歇!”
我翻了翻白眼,很不情愿地往后挪了挪,給他騰出空來。
皇太極大咧咧地一笑,葛戴忙上前替他打著簾子,嘴里喊道:“我的爺,瞧您滿身雨水的,早在出門時奴婢便勸您上車的,您還偏要去騎馬……”
皇太極眼波一掠,戲謔地哂笑:“好丫鬟,你主子調教得好啊,居然管起爺們的事來了!”葛戴臉色一白,顫顫地跪下,“奴婢不敢……”
“得了!”我歪坐著身子,手里握了卷書,不耐地,“要打情罵俏別在我眼前顯擺,出去玩去!”
葛戴蒼白的臉色噌地燒了起來,低低地叫:“格格……”
皇太極心情大好,一掃平日里沉穩怪僻的形象,居然伸手摸了一把葛戴的臉,“好丫鬟,去給爺沏壺茶去,回頭爺有重賞!”
“啊——”我大叫一聲,抬手將手中的書卷擲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中皇太極的腦袋。葛戴縮了縮肩膀,哧溜鉆出了車廂。
他笑嘻嘻地將書卷撿起,“怎么亂發脾氣?這可不像平時的你。”
“你惡不惡心?前陣子老是出門,都跟著誰胡混去了?怎么別的沒學會,倒將流氣學了個十成十,你若是再這樣,看我以后還睬不睬你。”
皇太極哈哈一笑,“我才七歲而已,要學壞還早了些,不過四哥五哥他們幾個倒是真被阿瑪的包衣奴才領了出去開葷,據那滋味不錯,我聽了倒有些好奇了!”
我仰頭倒下,臉悶在軟褥里,手足發顫,這……這算什么?古代男生的早期性教育啟蒙?我抬頭飛快地瞥了眼皇太極,見他眼眸亮晶晶的,黑得猶如烏玉,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忙坐直身子,板著臉教訓道:“既然知道自己歲數還,就給我放老實點,別當我的丫鬟不是人,你若真喜歡她,等你大了,我便將她指給你。不過有一條,你可得好生待她……”
他忽然不吭聲,我以為他是害羞了,竊笑不已,重新翻了書頁看起來。
連看了十來頁,他仍是半句話也沒再哼上一句,不禁覺得奇怪,忍不住拿腳踹他,“做什么呢?要睡的話先把那濕衣裳脫了,心著涼。你若病了,回到葉赫我可不管。”
“沒人要你管,知道你心狠,也懶得管。”他悶悶地別開臉,“你就不喜歡我跟了你回去……你心里必然認定我是阿瑪派來監視你的人,你把我當仇人還來不及,如何還會管我死活?”
他這是在干什么?真是難得看到他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
我忍笑移過去,從身后抱住了他,他身上冰涼,抱他跟抱個雪人已沒啥區別。我感覺他身子微微一顫,于是強忍著冰冷的寒意,將他又用力抱了抱,“傻瓜,我怎么會這樣想呢?我知道這次讓你跟了我回去,其實是你額娘的意思。她出嫁十年,想念家鄉的親人卻無法得以相見,所以才會希望你能代替她回葉赫看看……你額娘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海真告訴我,這些年她經常因為想家半夜里偷偷掉眼淚,可卻從不在外人面前多提一字半句。皇太極,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額娘的心意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我不信你是努爾哈赤派來監視我的人,我也不怕你是監視我的人。”
他一動不動,好半天僵硬的身體才緩緩放松,竟像只貓般柔軟乖巧地窩進我的懷里。
“東哥……有你在,真的很好……”
車隊抵達葉赫西城時已近黃昏,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布揚古竟然親自出城相迎,印象中的他可并非是個熱心之人。
夜晚設宴,皇太極緊挨著我坐,臉上居然掛著一絲怕生似的怯懦,我知道他這又是在裝瘋賣傻。果不其然,布揚古和那林布祿等人見皇太極一臉的孬樣,根就沒再把他放在眼里,把他從眼前完忽略掉。就連與皇太極年齡相仿的一些所謂的堂弟堂侄們,竟也是帶著鄙夷不屑的眼光不斷藐視他。
整晚,皇太極都只是悶頭吃飯,連一句話也沒,完美地扮演了一個隱形人的角色。一想到他年紀心思如此縝密,不知還背負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深沉,我不禁對他又懼又憐,既害怕他的城府,又憐惜他的弱。于是我推脫長途跋涉身體困乏,早早地帶著他離開喧鬧的酒宴。
葛戴早在房內弄妥一切,等著我們回來。我見她手腳比之前愈發麻利了,不覺大感欣慰。
“布揚古貝勒爺在西廂備了八阿哥的房間,隨行的奴才丫鬟已經撥過去了,奴婢想問問爺的意思,您是現下就要歇了,還是等消了食再過去?”
皇太極悶著頭不話,我坐在凳子上對鏡卸妝,從鏡子里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困的話就再陪我會兒話吧。這里不比費阿拉,你若是睡不習慣那也只得將就著了。”其實我也有認床的毛病,不過還行,不是很嚴重。
“爺?”葛戴干巴巴地等著答復。
皇太極卻一直沒吭聲。
“怎么了?”我詫異地轉過身來,“今兒個怎么不高興了?誰又惹你不痛快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他突然抬起頭來,眉心緊凝,“什么思女心切,郁悒成疾,我一晚上都沒聽他們提起一點你額娘的事情。”
我正在摘耳環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好半天才艱澀地:“也許,那也不過就是個托詞。”
“是啊,托詞……那用這個托詞誆你回來的目的又是什么?”他語音一轉,我發現他表情肅然,眼眸中閃爍著冰冷的寒意,心中不由一凜。未待開口,他已冷笑,“今晚我睡在這里,也不用在北炕上鋪褥子,我只和你一頭睡。”
見他得如此慎重,我竟心跳加快,胸口有種透不過氣來的壓抑。他見我臉色難看,面色稍緩,輕聲:“也許只是我多慮。”
我搖搖頭,心里也有一種不出的陰影籠罩下來。皇太極的話不無一定的道理,布揚古不會無緣無故地把我叫回來,單單只是為了省親如此單純。
躺下就沒敢讓自己睡實,眼睛雖然閉著,可耳朵里卻格外清晰地聽到廊下的水滴聲,外屋葛戴的磨牙聲,以及窗外傳來的野貓凄厲的嘶叫。
這樣一直撐到四更天,聽到屋外悠遠的響過打梆的聲響,我才意識蒙?地睡去,只覺得夢里眾生顛倒,凌亂地出現許多張猙獰的臉孔。那些臉孔漸漸放大,清晰,最后匯成三張臉孔,一張是Sa,一張是有宏,還有一張竟是我平日里看得最熟的臉——東哥。
Sa仍是一如既往地冷著臉,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輕蔑,我見他嘴角嚅動,似在對我些什么,偏又聽不清楚。正要追上去問他,眼前一晃,有宏沖了過來,驚惶失色地抓住我,厲聲問:“你怎么還不回來?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時候?”
我想回去的!一直都想!我焦急地點頭,想拉住他解釋我的苦楚,可是眼前又是一花,竟是東哥從邊上凄厲地伸出手來掐住了我,“這就是你能取代我的原因?你有什么理由能取代我?你的沉默無為,和我又有什么分別?憑什么老天要讓你來取代我?”
我想尖叫,被她卡著的喉嚨咯咯有聲,卻連一個音也吐不出來。
這個時候,Sa突然從她身后冒了出來,將東哥的十指一根根地掰開,東哥尖叫一聲,像個石膏像一樣在我眼前突然裂成了齏粉,飄散得無影無蹤。
“阿步!”Sa冷冷地看著我,目光中仍是充滿了不屑與譏諷,“這還是你嗎?這么懦弱無能的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步悠然嗎?”
“不要刺激她了,你會害死她的!”有宏在邊上驚恐地大叫,“你明知道她只有努力熬過這二十年才能平安回來……她萬一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回不來就回不來……總比她現在這樣毫無主見,毫無生氣的強!她已經不是阿步了,回不回來又有什么意義?她已經不是阿步了……”
我瞪大了眼睛,拼命搖頭!Sa在什么?為什么我不是我了?我……只是想回去而已,想回到他們身邊而已。我做錯了什么?他為什么要這樣殘忍地對待我?
“阿步,記得要回來!要回來……”有宏仍是不斷地告誡我,“不要管太多,只要順其自然,只要熬過去……”
Sa突然揮手將有宏推開,有宏的影子漸漸變淡,最后竟化做了一縷青煙,在我眼前消失了。
“怎么做由你!”Sa冷言,“只是失去自我后的步悠然,回來了又有什么意義?”
Sa!Sa!Sa!
他緩緩退后,消失……
然后場景倏然轉變,出現了許多張照片,就如同灑花一樣,從天空中飄落下來,一張又一張。我伸手去抓,它們卻又遽然飄遠。我認得那照片中的一幕幕場景,那些都是我親手用數碼相機精心取下,那些是代表著我作為步悠然存在過的最重要的東西……
轟!一把火燒了起來,剎那間將這些照片化為灰燼!
我絕望地尖叫,心里明知這一切不過都是夢境,拼命安慰自己不用害怕,不用擔心……可是我的心仍是抽痛難當,那些照片……代表著我曾經是步悠然的照片……
我醒不過來,只能痛苦惶恐地徘徊在這一幅幅殘像之中,怎么也掙扎不出。
“……東哥!東哥!”
身旁有人推我,昏沉間感覺被人在胳膊上使勁地掐了一把,我猛地睜開眼來。
一切虛像終于消失,望著床頂緋色的幔帳,垂掛的香囊流蘇在輕輕地搖晃,我長長地噓了口氣,心痛的感覺仍是消失不去。
“東哥!起來!”身邊那人焦急萬分地推我。
我側過頭,慢慢看清皇太極的臉,我一個激靈,翻身坐起,卻被渾身的酸麻疼得又倒了回去,“可是出什么事了?”
“格格!”葛戴僅穿了件月牙白的襯衣,光腳趿著鞋,一臉緊張地站在床下,“可醒了,你方才被夢魘住了!咬牙切齒地蹬著被子,卻怎么叫也叫不醒,真真嚇死奴婢了!”
我稍稍動了動,忍住酸麻的感覺坐了起來,皇太極隨手拿了墊子替我塞在背后。
“幾時了?”
“卯時初刻,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葛戴倒了碗茶,扶著我喂我喝下。我潤了潤喉嚨,感覺氣順了些,只是心悸的感覺仍是揮散不去,緊緊揪結在心頭。
“天亮就好……”我噓了口氣,這才發覺自己渾身是汗,就連身上的襯衣也給汗水捂濕了。
皇太極取了帕子在我額鬢間仔細地擦拭汗水,我打了個哆嗦,只覺得熱汗被冷空氣一逼,身上冷得不行,于是便對葛戴叫道:“受不了,凍死我了,你讓外頭守夜的人替我燒些熱水,我需泡個澡去去寒氣。”
葛戴應了,胡亂地披了件衣服便出去叫人。皇太極將自己的棉被也裹在了我身上,關切地問:“還覺著冷嗎?”
我搖頭,“只是汗黏在身上難受。”話完,便覺得眼前一眩,看東西竟有搖晃的感覺,我閉了閉眼,痛苦地,“晚上沒睡好,這會子頭有些暈。”
話才完,兩邊太陽穴上一涼,竟是皇太極將大拇指按在上面輕輕擠壓。
“好些了沒?”
“嗯。”
一會兒葛戴呵手跺腳地回來了,臉凍得煞白,我心疼地斥責她:“怎么也不穿好了再出去……”
“格格!”葛戴哆嗦著,話也不清了,“西廂……走水了,服侍八阿哥的那些個奴才丫鬟一個也沒跑出來……”她兩腿發軟,嘭地跌坐在腳踏上,肩膀劇烈顫抖。
皇太極從床上一躍而起,跳下床卻最終在跑到門口時停了下來。
我捂著嘴,只覺得渾身發的冷,像是部的血液都結成了冰塊,再也沒有一絲的熱氣。
“呵……原來他們是沖我來的啊。”皇太極在冷笑,他一個旋身,從墻上取了弓箭。我嚇了一跳,叫道:“你這是要做什么?”
“你我還能做什么?”
“他們放火燒不死你,難道你卻要特意跑去送死不成?”我掀了被子,氣急敗壞地跳下床沖過去拖住他,“你給我回來!什么我都不許你出去!當務之急只能先靜觀其變,我想他們還不至于撕破臉明目張膽地來害你。等天一亮,我們去找那林布祿,先聽聽他如何解釋,好歹你是他親外甥……”我的聲音低,凍得牙齒咯咯直響,心里的恐懼感陡然放大。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里,親情又算得了什么?算得了什么……
皇太極目光冷如寒冰,握緊弓箭,一字一頓地:“必然是葉赫和建州之間出了什么問題……布揚古已生異心!”他倏地回過頭來,目光凝在我身上,變化不定,“會是誰?葉赫勢單力孤,絕不肯輕易違約,它身后一定有其他同盟者!烏拉?哈達?輝發?是哪一個?”
我見他臉色驚疑不定,雖然強作鎮定,但到底是個孩子,即使天性聰穎,智謀無雙,到底卻仍是個七歲大的孩子!他也會感到無助和害怕,特別是這個地方原是他母親的族系,要他幼嫩的心靈立時接受親人的背叛和欺騙,他哪里能承受得住?
見他已然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樣,神志似乎已瀕臨崩潰邊緣,我使勁咬住自己的下唇,凍成冰坨的身子居然也不再打戰了,直直地挺起了腰桿,冷冷地笑出聲,“沒關系,不用怕……他們把我誆回來,總有用處的。皇太極,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一日……”
皇太極不話,葛戴被我咬牙冷笑的模樣嚇住,竟哇地掩面大哭起來,“格格……”
“……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一日……除非,我死!”
啪嗒,弓箭落在地上。
我輕輕笑出聲,忽然感覺再也沒什么值得我害怕的了。
什么使命,什么命運,統統讓它見鬼去吧!如果我連一個孩子都不能保護,那我真就不是步悠然了!
失去了自我的阿步,即使回去了,又有什么意義?
布揚古顯然早有準備,料定我會去找他,才見我面,便苦著臉向我解釋,“上房的一個狗奴才昨晚偷著點燈,一不心給碰翻了。火借著燈油燒得極快,西廂里頭的人睡得又熟,這才弄成如此慘狀!好在阿哥沒事,要不然我們可真不知該如何向姑姑交代了。”
我冷眼看著他唱作俱佳地把戲演完,揀了張椅子坐下,葛戴戰戰兢兢地站我身后,她手指緊貼褲腿,些微發顫。
布揚古的目光在我身后轉了一圈,沒見著皇太極,忍不住問:“皇太極呢?可是受驚嚇壞了,要不我讓人給他送些壓驚茶去!”
“不必!”我打量四周,打從我進門,窗外走廊便人影憧憧,似乎多了許多守衛。“這會子他才睡下……”我盡量維持笑容。
一時有丫鬟過來上茶,布揚古突然嘆了口氣:“這么些年委屈妹妹了。”
“不委屈。”我笑得無比燦爛,笑容猛然撞進他的眼中,他臉上竟也出現了一瞬的恍惚。我當然比誰都清楚這一笑帶來的魅力究竟多具殺傷力,于是加倍婉約溫柔地,“為了葉赫,為了哥哥,這是應該的。”
“東哥你真是長大了!”好久他才發出一聲感慨,臉上的表情竟然有了一絲的猶疑,但轉瞬即逝,等他目光再投過來時,又罩上了一層假情假意,“妹妹許了努爾哈赤后,我原以為這算是一樁不錯的姻緣,妹妹從此有了依靠,可誰知這都過去兩年了,努爾哈赤那廝竟出爾反爾,遲遲未曾兌現當初的承諾,不僅未將你立為大福晉,甚至到如今仍是沒個名分!”他臉上漸漸露出一種深惡痛絕的恨意。我估摸著他不是真的恨我沒能嫁給努爾哈赤做大福晉,多半是因為建州這些年在大明朝廷中的地位節節上升,努爾哈赤甚至一度討封到了二品的龍虎大將軍一職,這對于長期受到朝廷器重的葉赫來,等于是個重大打擊。
哼!不過是些鼠目寸光之輩,只想到在遼東一隅爭奪明朝的施恩,以求茍安而已。努爾哈赤的野心豈是他們這些人可比?
我端起茶碗,輕輕吹涼茶水,聽他接下來會如何進入正題。
“……妹妹可還記得布占泰?”
“可是以前曾與我訂下婚約的烏拉滿泰貝勒之弟布占泰么?”
“正是。”布揚古在廳內來回踱步,“自打古勒山一役布占泰被擄之后,他整個人都變了,努爾哈赤沒有殺他,甚至還先后把兩個侄女嫁他為妻,他墮入美人溫柔鄉后無往日的英雄豪氣,已成努爾哈赤的傀儡。前年更因滿泰暴斃,其叔父企圖奪權,努爾哈赤卻借機將布占泰放回烏拉,助他襲位……東哥,現如今烏拉和建州已成一丘之貉,布占泰完聽命于努爾哈赤。眼下海西和建州局勢緊張,一觸即發,努爾哈赤若要對葉赫不利,我們孤掌難鳴,如何抗衡?”
我的手一顫,碗蓋咣地撞在茶盅上。
原來竟是這么一回事!怪不得當初努爾哈赤會答允將布占泰放回烏拉,原來竟還有這么一出內幕摻雜在里頭。
我不由得一陣心寒,自己以前果然是太天真了,只顧著縮起頭來做鴕鳥,以為這樣子便可安安穩穩地過完我應過的歲月。如今看來真是大錯特錯,無論我躲到哪里,我不去招惹是是非非,是是非非也會找上我。
“依兄長所見,又當如何扭轉乾坤?”我一字一頓地問出口。
布揚古被我犀利的目光盯得很不自在,尷尬地別過頭去,“今兒個哈達首領貝勒來訪,聊起妹子時才知與你曾有過一面之緣,你可要與他見上一面?”
“孟格布祿?!”腦海里飛快閃過那張尖瘦的面容,我震驚得從椅子上站起,手中的茶盞咣地跌落地面,摔了個粉碎。
“格格!”葛戴驚呼,從身后扶住搖搖欲墜的我。
布揚古不動聲色地望著我。
我呵地冷笑,“既然是孟格布祿貝勒親自點名要見我,我若是不見,豈不駁了他的面子?好歹人家也是一部之首啊!”
“妹妹能這么想,做哥哥的深感欣慰……”
“哈哈——”一陣長笑蓋住了布揚古底下的話語,門扉推開,一個穿著藍色漳絨團八寶大襟馬褂的男子昂首闊步地跨進門來。
眍目隆鼻,具有英國貴族氣質的男人!
孟格布祿!
我瞳孔驟縮,不用他開口,已從他**裸的目光中讀出他所有的心思。
“布喜婭瑪拉格格!咱們終于又見面了……”
屏退開屋內所有的下人,布揚古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葛戴猶豫不決,緊張兮兮地回望我,我朝她笑笑,朗聲:“葛戴,去瞧瞧八阿哥醒了沒,囑咐他一定要把藥喝了……”
葛戴雙眼一紅,眼淚涌上眼眶,我怕她露出馬腳,隨即推了她一把,將她趕出門外,順手將門重重地關上。
“東哥……”沒等我回身,背后貼耳傳來一聲柔情呼喚,聽得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猛地回過身,孟格布祿的臉離我僅余一寸距離,我頭皮猝然發緊,他雙手撐住門框,將我圈固在他雙臂之間,嘖嘖地笑,“我的第一美女……”他低下頭想要吻我,我看著他厚厚的嘴唇如同一座山般壓下,頓感惡心反胃。
“咯!”我逸出一聲笑,低下頭從包圍圈中哧溜鉆了出去,氣喘吁吁地跑到桌子后面。
孟格布祿吻了個空,陰鷙地回過頭來,見我滿臉堆笑,登時又將怒氣壓下,笑道:“調皮的東西……看我怎么懲罰你!”他大步朝我追來,我腳下發軟,知道這種游戲可一不可二,再逃下去他鐵定要翻臉。于是索性站著不動,讓他一把抱住,當他的唇再次壓下時,我抬手擋住了他,雙眼媚笑,“貝勒爺好不知羞,也不怕人笑話。”
“哪個笑話了?這里除了你我,還有旁人么?”他摟緊我,勒得我連氣都快透不出了,才,“東哥,我想死你了!我可想死你了……你這妖精!怪不得歹商為了你輕易便將命給丟掉了,東哥,你真是個迷死人的妖精!”他咬著牙喘著粗氣,臉上**暗涌,看得我心驚肉跳。
“歹……商?”這個名字好熟,可我現在腦子里一片混亂,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歹商啊!你還記得他嗎?”孟格布祿用手撫摸著我的臉頰,我真想狠狠地咬他一口,好不容易強壓下心底的惡心,他已淫笑著將我壓倒在桌面上,“歹商那子,的確有眼光……若不是當年和你阿瑪聯手搞死他,想必如今不只你最終會落在他的手上,就連哈達也是……”
眨眨眼,我想起來了,歹商,哈達部貝勒,早在我九歲那一年就被布齋和那林布祿的一招“美人計”給害死了。原來……這里面還關孟格布祿的事情,雖然詳細的內幕我不清楚,不過看他現在的樣子,多半是為了奪位。
我正愁找不到話題亂扯,便笑嘻嘻地:“歹商可比爺你溫柔多了……”
孟格布祿目光凝緊,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冷道:“難道你那時候就已經……呵,呵呵……這么來努爾哈赤不過和我一樣。歹商那王八羔子,可真是占了大便宜啊。”
“這有什么的……難道你還介意這個?”
他目光放柔,輕聲:“咱們女真人會介意這個?你未免也太瞧我孟格布祿了!你放心,我照樣會對你很好,比他還好……”
我原以為他會發狂,最起碼會把對我的“性”趣減少到最低,可誰曾想他竟會不介意?女真族男人對性觀念的大度寬容居然比現代人還強悍!他難道一點處女情結都沒有嗎?
眼看這招又以無效告終,我失策地被他摁倒在了桌面上。他充滿**的雙眼就停在我的上方不過五厘米,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郁的體味,照這種情形再繼續下去,我怕不定什么時候我就真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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