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鏡細細觀察了半天,發覺果然歲月無情催人老,前幾年還是稚氣未脫的女孩,如今竟已長成鮮花般嬌艷成熟。
捏了捏臉頰上的皮膚,依然彈性十足,嫩滑細膩,我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
“葛戴!
“是,格格有什么吩咐?”她在我身后用梳子細細地梳理我一頭及臀的長發。
“你會不會梳把子頭?”
她持梳的手頓了頓,困惑地問:“會,以前在家給額娘梳過……格格,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沖鏡子里的她盈盈一笑,“那你今日便替我梳個兩把頭吧!”
“格格!這把子頭是……”她急了。
“我知道,我沒想嫁人。”我隨手從果盤里撈了只蘋果,一口咬下,“不過,你家格格我不已經是老姑娘了嘛,反正我虛歲也滿二十了,不打緊,你且替我盤髻吧!”
“格格……”葛戴眼圈紅了。
“怎么了?”
她哀怨地看著我,“格格若不是被貝勒爺所累,早該兒女承歡膝下了……”
“噗——”滿嘴蘋果噴了出來,嗆得我連連咳嗽。
葛戴隨手替我拍背,幽幽地:“貝勒爺也真是,拖了那么多年始終沒把格格正式娶進門,現如今眼看著格格一年大似一年,卻仍是不聞不問地撂在這里。若是當真恩寵已薄,便該讓你回娘家,重新許一門親才是,好歹……”
“咳!咳咳!”我滿臉通紅。
這丫頭的想象力可真是豐富!我轉身撲向桌上的茶壺。
“格格!其實這還是得怨你,你若是能像阿巴亥那樣,在貝勒爺跟前多使些力,不像現在這樣無所謂的……”
“停!”灌水順了口氣,我對她擺手,“姑奶奶,我算怕了你了……”我在她跟前一屁股坐下,指著自己的腦袋,“趕緊弄好是正經……”我頓了頓,狡黠一笑,“今晚我要去赴宴——內柵的家宴!”
葛戴茫然地愣了三秒,忽然驚呼一聲,驚訝地捂住了嘴。
趁奴才進去報訊的間隙,我扒著窗欞,透過細縫往內瞧。滿屋子暖意融融,歌舞升平。
一瞄眼,便清楚地看到一群身著錦袍的阿哥們端坐其中——三阿哥阿拜、四阿哥湯古代、五阿哥莽古爾泰、六阿哥塔拜、七阿哥阿巴泰、八阿哥皇太極、九阿哥巴布泰,五歲多的十阿哥德格類坐在最末。
怎么居然沒有看到女眷?
努爾哈赤的福晉和格格們居然一個都沒在?
我不禁有些猶豫了,怪只怪自己來之前也沒打聽真切,今晚這場宴會若需女眷回避,我這樣冒冒失失地闖了來,豈不尷尬?
正躊躇著要不要退回去時,忽聽里面砰的一聲響,竟似什么東西被踢倒了。我連忙睜大眼睛好奇地使勁往里瞅,卻見原坐著的努爾哈赤站了起來,他的坐椅正倒在他身后。
那名替我報訊的奴才正躬身站在他身邊瑟瑟發抖。
我嚇得連忙縮頭,正打算趕緊閃人,里面已傳來一陣腳步聲。面前的光線陡然一暗,頭頂有團陰影罩下,我縮著肩膀抬頭,正對上努爾哈赤一雙深邃的眼眸。
看來是我情報有誤,今晚果真并非是尋常家宴,事到如今,除了硬著頭皮上,已是別無他法。
“東哥給爺請安!”
“你怎么來了?”
我涼涼地一笑,故意裝癡:“原來這里是我不能來的!”低下頭,平靜地行了個禮,“那么東哥告退就是了……”
“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要走?”他沉著聲,忽然扳過我的肩膀,不由分地將我拖進門。
踉蹌著跟上他的腳步,我心里竊竊地笑,這可是你硬拖我進來的,不是我非要來的!
沿途經過皇太極身側時,我匆匆瞥了他一眼。那雙眼眸深沉幽暗,隱晦莫測,俊秀無比的臉上猶如覆著三尺厚的冰層。
“東哥!”一個陌生的聲音吃驚地喊出我的名字,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往聲源處望去。
竟然是他!
布占泰!
一別經年,再見他時,發現他已非當年那個鋒芒畢露的男人,俊朗的臉上多了一分沉穩內斂。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忽而唇角揚起,“呵,果然是你。 彪S后轉向努爾哈赤,笑意更濃,“幾年不見,東哥真是愈發有女人味了。”
努爾哈赤摟著我的肩哈哈一笑。
我眉心一蹙,正想將他的狼爪拍掉,忽覺側面有到凌厲的目光朝我射來。
我抬頭。
然后,咧嘴大笑。
果然在這兒——烏拉那拉阿巴亥!
她就坐在主位邊上,穿了身緋紅色百蝶花卉紋妝花緞絲袍,許是方才喝了些酒,臉由內向外透出一種水靈靈的嫣紅,一雙大眼睛明亮得猶如黑夜里的星星。
“原來阿巴亥格格也在……”我嘴上這么著,眼睛卻有意無意地瞟了努爾哈赤一眼。努爾哈赤忽然斂起笑意,擱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東哥……姐姐好。阿巴亥給姐姐請安!”她弱不禁風似的站起身,微微一晃,似乎已是不勝酒力。
好丫頭!前幾天還口口聲聲喊我“姑姑”來著,這會子突然就改了口,還一臉的騙死人不償命的忱摯友愛……
要不是我跟她關系早就搞僵,差點就被她騙過去了。
我眼珠一轉,已笑著:“妹妹客氣了!鄙爝^手去扶她。她原正趔趄著要往努爾哈赤懷里倒,被我這么一攔,頓時僵在原地。
我的手在她右手腕上一搭,指尖觸到一件冰涼的硬物,低頭一看,卻是一串翠綠的碧璽手串,一共十八粒相同大的碧璽翠珠,底下一顆碧璽佛頭相連,穿了三顆東珠,再往下綴了個結牌,上嵌一圈鉆石,中間鑲了枚紅寶石。結牌底下又綴了瓔珞,穗子上仍是串了兩顆東珠,與碧璽一般大。
我暗自冷笑,扶著她將她往努爾哈赤懷里帶,“爺!阿巴亥妹妹醉了,您可得多多憐香惜玉才是!”
努爾哈赤抿著唇不話,阿巴亥被我推向他懷里的同時,他竟往斜邊上跨了一步,一把將我拉到身邊,摁著坐上了他的座位。
“你飯還沒吃,哪來那么多廢話!”
我掩唇吃吃地笑。方才余光瞥及,阿巴亥險些摔趴到地上,若非她身邊的一個廝見機動作快,她哪還能站在那里,沖我橫鼻子豎眉毛的?
“啪!”
我驚訝得眼睛瞪得老大!阿巴亥竟然不思感恩,反手給了那廝一巴掌,怒目而斥:“不長眼的東西!”
呵!什么叫指和尚罵賊禿,我今兒個算是見識到了。她分別是罵我的嘛!
“阿巴亥,怎么了?”布占泰沉聲問。
打罵奴才下人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如此動靜,若非歌舞聲樂之音掩蓋住了她的叫聲,必將引來眾人矚目。
“額其克!這奴才……這奴才……”她那蓮花指顫顫地指著那廝,眼眶里竟已委屈得飽含熱淚,“他剛才對我……”
言下之意不言而明,布占泰沉著臉不話,回過頭去看主人家。
努爾哈赤面不改色,徐緩地:“來人!把這沒規矩的東西拖下去,砍去雙手!”
那廝慘白著臉,待兩名侍衛過來拖起他,他嚇得渾身顫抖,凄厲地嗥叫:“格格……格格!饒命——爺饒命——主子——”
努爾哈赤無動于衷,滿屋子的阿哥們沒一個吭聲的,我只能求助地瞥向皇太極,卻發現他正低頭悠然地吃著菜,好似根沒看見這里發生了什么。
那名廝就像頭待宰的牛羊般號叫著被拖走,我心里一顫,能地便要站起來,可是肩上一股大力壓了下來。
努爾哈赤站在我身后,他的手仍搭在我肩上,冷峻的臉上毫無表情。
“你……”我肩膀一動,他俯下身子,漫不經心地在我耳邊低聲吐出兩個字:“求我!”
我一怔。他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會忍心眼睜睜看著那狗奴才死……想我饒他,你便求我!”他的眼中閃動著殘忍的笑意。
眼看廝已被拖出門檻,正歇斯底里地用雙手扒著門框做垂死掙扎,侍衛們將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開,他臉色慘白,表情驚恐凄厲。
“好!”我想也不想,立馬答應。
如果我的自尊能換回一條人命,我不會有半分的猶豫和顧惜,畢竟,那是一條真真實實的性命,無關貴賤等級。
努爾哈赤嗤地一笑,大聲:“慢著!”
侍衛們停下動作,那廝癱軟在地上,驚魂不定,“主子饒命!主子……”
“今兒個是我建州與烏拉再定姻親之好的日子,不能叫這狗奴才攪了喜氣。罷了,先拖下去杖責四十,拘起來容后發落!”
“是!”一干侍衛應了,將哭得已然脫力的廝拖出門去。
我臉色稍緩,轉眼看阿巴亥,那張絕麗的臉上竟透出一層怨氣,見我望來,隨即收起,仍是嚶嚶地拿帕子不住地拭著眼角。
真沒見過有哪個女孩子似她這般工于心計的!她與莽古濟同齡,可是幼稚的莽古濟跟她一比,簡直就像個被寵壞的公主。
不由自主地,我回過頭來搜尋到皇太極的身影,遠遠地隔著人群望著他。我模糊地記起,以前在這個孩子的身上,也曾感受到低齡兒童的可怕和不簡單。
沒想到,這里竟然還有一個!
皇太極似乎覺察出我正在注視他,忽然仰起頭,從座位上緩緩起身,離開阿哥們的席面徑直向我走來。
他先給父親行了禮,沒等努爾哈赤開口問他,他竟已帶著一臉疑惑地看向我,“表姐,你喊我過來做什么?”
我一愣,這是什么話?我幾時喊他過來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磨蹭著在我身邊坐下,天真又孩子氣地:“表姐,你是想讓我陪你一塊兒用膳是不是?不如你去我那一桌好了,兄長和弟弟他們也很想和你一塊兒玩呢!
“既是如此……皇太極,你便留下陪東哥話吧!”努爾哈赤顯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他一定以為我經過方才那件事后心情郁悶,所以喊皇太極過來解悶。
我卻清楚地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皇太極的腦袋瓜里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樣了。
一時捉摸不透,不過一場風波就此告一段落,之后賓主重新落座,我這才驚訝地察覺原來自己坐了努爾哈赤的主位——這個位置是他強按著我坐的,不關我事,如今他倒是在我右邊重新坐了,神情自若,沒有半分不悅。
而皇太極……他坐在我左首邊,這個位置原先是阿巴亥坐的!此刻站在身后的丫鬟正是阿巴亥的婢女!他心里也清楚得很,偏一個勁地使喚那丫鬟不停地給我布菜。
看皇太極的樣子,只是在恪盡一個表弟的職責,非常的細心溫柔,就連布占泰見了也連連夸贊八阿哥如何如何,聽得努爾哈赤滿面紅光,得意非凡。
我卻在看到阿巴亥眼中隱隱的恨意中隱約猜到了什么!皇太極這子……真是太可愛了!
我臉上藏不住歡喜,心里高興,臉上自然也就笑了起來,阿巴亥的臉色愈發難看。
又過了片刻,皇太極猛地推了我一把,站起大聲道:“表姐,今天是阿瑪和阿巴亥安布定親的日子,咱們做輩的,理應敬上一杯的!”他得如此認真,就連表情也是一絲不茍,滿臉摯誠。
我一口湯沒來得及咽下,嗆在喉嚨里,只覺得又癢又痛,差點沒笑趴在桌上!
滿語稱阿姨、姨母為“安布”,皇太極向來的習慣是直呼我東哥之名,這次卻故意喊我表姐,稱呼阿巴亥為安布,用意真是相當刻薄?杉热辉捯训竭@份上,我自然得配合他把戲做足了,于是笑吟吟地站起身,端起酒盅對著努爾哈赤舉了舉,又對阿巴亥舉了舉,“東哥祝兩位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我實在不敢再看阿巴亥那張臭到家的扭曲臉孔,怕自己會忍不住笑爆,忙舉杯就唇。正欲一口飲盡,忽然手上一空,耳畔努爾哈赤喑啞著聲:“你不會喝酒!”
那盅酒被他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他臉色不佳,似乎隱含怒氣。
我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他了,難道和皇太極一起戲弄他未來的妻子,被他識破,所以不高興了?
我聳聳肩,“那好吧,我以茶代酒也是一樣!”
“喝茶就不必了……”他譏誚地望著我,“喝茶不顯得太沒誠意了么?”
我眉頭一豎,喝酒不許,喝茶又不行!那他想干什么?怎么所有話都由他一人去了?
“姐姐!”嬌柔的聲音響起,是阿巴亥。
才回頭,就見自己面前輕輕擱下兩只深口海碗,接著一只白如皓玉的纖纖玉手提著酒壺,徐徐地斟滿酒水。
“多謝東哥姐姐吉言!阿巴亥先干為敬!”端起其中一只,毫不含糊地仰頭喝下。
我驚愕地望著她高高抬起的下巴,那一道柔美中透著堅毅的弧線實在好看得叫人嘆息。
“好酒量!”不知何時,努爾哈赤的那群兒子竟然部圍攏過來,方才那聲喝彩正是由阿拜嘴里喊出。
我微微一笑,伸手端起海碗的剎那,忽然從三個方向同時伸出三只手,一起阻止了我——皇太極的手虛懸在上空,努爾哈赤抓住了我的手腕,布占泰按在了碗沿上。
“怎么了?”我笑問。
皇太極最先縮手,接著布占泰深深瞅了我一眼,也將手撤回。只有努爾哈赤,滿臉怒意地瞪著我,“你不會喝酒!”
“可是……”我瞟了眼阿巴亥,“阿巴亥格格的美意怎能拒絕?”
努爾哈赤騰出另一只手,端起海碗,仰頭喝盡。
我不禁有些動容,其實我并不如他所想,當真滴酒不沾,只是我的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喝多了會變得很?唆多話。有宏曾嘲笑我是一瓶瘋,意思是我喝一瓶啤酒下去,就會瘋言瘋語,形如癡癲。
今天我倒真是想讓自己喝點酒,然后借酒壯膽,大鬧一番,可惜竟不能如愿。
努爾哈赤喝完酒后竟然面不改色,這次連布占泰也喝了聲彩。
“阿瑪!”阿拜和湯古代等阿哥一齊上前,“兒子們也恭祝阿瑪大喜……”
輪番祝酒,努爾哈赤來者不拒,酒到杯干。
趁著人多混亂,我推了推皇太極,聲:“我想要那阿巴亥腕上的那條手串!”
皇太極猛地瞪大了眼,見鬼似的看了我老半天,“你魔怔了!”
我撅嘴:“又不是真的稀罕,只是氣不過……”
“所以今兒個故意跑來找茬兒?”他冷冷一笑,“你也未免太過幼稚了!”一句話差點沒把我氣得噎死。
許是見我臉色難看,他稍稍緩和了些,“喜歡那種東西,以后我買給你……”
“我不是……”
“今兒個已經逾了!彼驍辔业脑,輕聲嘆了口氣,“我就知道碰上你準沒好事,阿瑪保不準已對我起疑……”他目光放柔,“算了吧,能忍則忍,今日你的聲勢已經然壓在她之上了。自打聽到你的名字起,阿瑪的整個心思便只撲在你一人身上了!
我的臉頰微微一燙。
“難道……你想讓阿瑪再度關注你,回到以前的狀態中去?”
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今晚之舉,的確是太過沖動魯莽!
用力拍了拍自己滾燙的臉頰,嫉妒心果然會讓人失去理智——諸般凌辱我都能咽下,唯獨她對代善做的那件事讓我忍無可忍……
看來我真是魔怔了。
“呵——”皇太極突然冷冽一笑,笑聲古怪,“今兒可真熱鬧,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倒來了……”
我困惑地順著他的目光轉向門口,只見門前有奴才打起了簾子,一抹石青色的影子輕輕一晃,一道挺拔的身形隨之閃了進來。
門口的奴才們躬身打千,他擺擺手,神情有點不耐。平時飛揚桀驁的臉孔此刻卻顯得過于蒼白,人也清瘦了許多。沒走兩步,便悶悶地咳了好幾聲,面頰上逼出一層異樣的緋紅。
我正納悶,皇太極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死死地攥緊了。
“喂,很痛啊。”我連連甩手。
“他過來了……”
廢話!不用他提醒,我也看得到褚英正往這邊走。
“阿瑪!”褚英啞著嗓子,躬身給努爾哈赤請安。
“罷了。你有病不好生歇養,怎么又擅自起來了呢?”
“才發了汗,已經覺著好些了……”褚英頓了頓,偏過頭咳了兩聲,“今兒個是阿瑪的好日子,兒子該來道賀才是!
“嗯!迸瑺柟帱c點頭,露出一抹贊許之色,隨手遞了杯酒給他,“你是大哥,該當給兄弟做個表率,很好!”
褚英恭順地接過酒盅,仰頭喝盡,隨即又連咳數聲,那聲音嘶啞得像是要把肺都給咳出來了,叫人聽了心里怪難受的。
明明病了卻還逞強喝酒!真是不知死活!
“來人!給大阿哥置張椅子,就坐這邊……皇太極,替你大哥照應著,若有人敬酒,你替他領了!
“是!
沒多會兒,努爾哈赤便被布占泰拖著滿場勸酒去了,偌大的席面上只剩下阿巴亥、褚英、皇太極和我四個人。
我已吃了八成飽,咂吧著嘴環顧四周,覺得無聊又無趣。
“阿巴亥敬洪巴圖魯一杯!”
清脆的嗓音柔柔地響起,我一凜,整個人自動進入戒備狀態。
這丫頭,又想搞什么鬼?
褚英目光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阿巴亥伸直了胳膊,臉上掛著親切自然的微笑。褚英別開眼,未置可否,阿巴亥頓時陷入尷尬和難堪的境地。
足足過了一分鐘,褚英才沙啞地喊了聲:“老八!”
皇太極低低地應了,起身接酒。
我霍地站了起來,“不可以!”
褚英漠然地掀起眼瞼看我。
“皇太極這么,怎么能喝酒?”
“?咳咳……”褚英往皇太極身上掃了一眼,“原來他還……”話音一轉,冷冷地道,“這是阿瑪的意思,可不是我讓他代酒的!”
“少動不動就抬你阿瑪出來壓人!”我火冒三丈,憋了一晚上的怒氣撒在他身上,“你阿瑪讓你去吃屎,你去不去?”
他面色大變,蒼白的臉上閃過一抹狠戾。
我懶得再理會他,從阿巴亥手中搶過酒杯,閉眼一口灌了下去。
酒味又辣又嗆,根與“甘醇香甜”什么的形容詞沾不上邊。酒精不純,度數比我想象中要高出好幾倍,加上這一口又喝得太急太猛,所以下肚沒幾秒鐘,我便立刻覺得心跳飛速加快,像是怎么也按捺不住似的,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東哥!”皇太極急忙扶住我。
“沒事。”我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除了心臟狂跳、手足漸感無力外,神志倒是極為清醒。
眼波橫過,褚英正微蹙著眉頭,滿臉擔憂地望著我。我微微一笑,就知道這子嘴硬心軟,偏還老愛跟我耍橫。
“東哥姐姐好酒量,令人敬佩!姐姐天仙般的人物,膽色氣度過人,叫阿巴亥好生仰慕,謹以此酒,再敬姐姐!”
我冷冷一笑,伸手去接,四目相對,敵意無可避免地漫溢在我倆四周。
“鬧夠沒?”褚英突然站起,揚手打向阿巴亥的手,那酒杯飛出去老遠,啪地摔在地上。
阿巴亥捂著手又羞又怒。
我左右觀望,因為酒酣鬧場,人聲加歌舞聲早亂成一團,幸好沒人注意到剛才這一幕。我的心略略放下,忽聽阿巴亥顫抖著:“大阿哥何意?我不過是敬酒罷了……”
“在我面前趁早收起你那套把戲……咳咳,咳咳……”他臉上一陣白一陣青,顯得虛弱至極,可是骨子里卻透出一股狠意來,讓人不敢覷,“留著你的那點聰明,哄著阿瑪高興也就算盡了你的分!其他的你想都別想……你算個什么東西?憑你也想騎到東哥頭上去?”他冷冷地伸手一指阿巴亥的丫鬟,那丫鬟被他嚇得后退一步,“白了給你聽,你的丫鬟她罵得打得甚至殺得,可她屋里的哪怕一只蟑螂老鼠,也容不得你來踩踏!你最好給我牢牢記住了!”
“你……”阿巴亥臉色煞白,嬌軀直顫。
“褚英……”我咬著唇,覺得怪沒意思的,他怎么就把話得如此決絕了呢?別面子,就連里子也沒給阿巴亥留下一絲一毫。
若是將我換成阿巴亥,不給氣暈過去,也會當場抓狂。
“安布……”皇太極不知什么時候走到阿巴亥身邊,扶著她緩緩坐下,在她耳邊低聲了句話。阿巴亥突然眼眸驚恐地瞪大,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般瑟瑟發抖,皇太極微笑著走開。
“你跟她了什么?”我困惑地問,眼見阿巴亥用雙手捧起面前的酒碗,顫巍巍地連連灌酒,不禁有點可憐起她來。
“沒什么。我送你回去吧,你不適合喝酒,以后還是別再喝了!
“慢著!”褚英伸手攔住我們,眼神冷峻地瞪著皇太極,“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你留下等會兒替我和阿瑪知會一聲!敝,他伸手抓過我的手,“走了!”
我能地想摔開他,可是掌心觸及他猶如火燒般燙手的體溫卻將我嚇了一大跳。
我愣了愣,伸手貼他額頭,訝然:“你在發燒!”
“死不了!”他緊緊攥住我,嘶聲,“跟我走!”
“可是……”
“若要我死,你就留下!”他眼底有抹凄厲的哀傷,完沒有了平時的驕傲和自信,只是懇求般地凝望著我。
都這么大個人了,怎么還像孩子似的任性呢?
我猶豫了一下,終于無可奈何地點頭,“好,我送你回去!
在得到我的回答后,他竟然像個孩子般滿足地笑了。蒼白消瘦的臉上棱角分明,可那溫柔的笑容卻讓我一陣恍惚……
果然是同母的兄弟,其實褚英溫柔的笑容與代善十分相似,只是褚英的笑容猶如海市蜃樓般給人以不真切感,永遠不及代善那般真實溫暖,觸手可及。
廊下站了一溜的奴才丫鬟,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訕訕地:“你歇著吧,我先回……”
他站在門里,不由分地將我拉進屋,簾子嘩地垂下,撞在門框上發出吧嗒一聲響。我的臉撞在他胸口上,雖然隔著一層衣衫,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
“回去?回哪兒去?”他嘶啞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帶了分譏誚,帶了分自嘲,“回我阿瑪的木柵,還是回老二那里?”
嗡,耳朵里一陣亂鳴,我心跳不由得加快,慌亂地抬頭看他。
我和代善的事,為什么他會知道?
“今兒個他為何沒陪你赴宴?”他的目光爍爍,并沒有因為發燒而有半分的渾濁恍惚,“是因為怕見到你和阿瑪在一起,心里不舒服?哼,他不是最會裝蒜的嗎?”
他怎么能夠如此不堪地自己的弟弟?今天代善之所以稱病不去,其實是為了避開阿巴亥。
我心里不爽,將他用力往床榻邊推,斥道:“睡你的覺去,哪來那么多廢話!”
褚英卻反手拉住我,“為什么是他?”他的聲音低得仿若自言自語,好像長久深埋在心里的秘密突然間被我窺探到了一般。
我心煩難耐,摔開他手,“不關你的事!”
他無語地望著我,臉上那種絕望凄涼的神情再度出現,我突然不敢再看,慌慌張張地:“你累了,還是傳大夫過來瞧瞧吧!”
“如果時光能夠倒轉該多好……”他慢慢坐倒在床沿上,呼吸粗重壓抑,雙手抱頭支在膝蓋上,“早知道你會因此而選擇他,我就算拼了命也會跑去……”他抬起頭,眼眸蒙上了一層水水的東西,紫紅色的嘴唇在黑夜里微微發顫,“阿瑪讓我留守建州,我沒想到會因此失去贏得你的最佳機會……你在哈達一定吃了很多苦,所以,那個時候出現在你身邊的人自然也就……我怎么就那么笨呢,連老八那子都不顧一切地背弓挎刀沖到哈達去救你了,我卻還傻傻地留在這里……你一定很恨我吧,所以回來后,總也躲著不見我,我不可能到柵內去找你,只能每天想著如何找機會見你,想跟你解釋……可總也見不著你……東哥……你一定很恨我吧……”
他喃喃地低聲訴,攬臂抱住我,我身子一顫,能地想往后縮。
他卻不依不饒地抱緊我,將頭埋在我懷里,“別動!別動……一會兒就好……只一會兒……這樣抱著你,才讓我有了一種真實感。我不是在做夢!我今天終于見到你了,你就在這里……不是被代善擁在懷里,是在這里……”
他低,我感到他的體溫滾燙得猶如一把熊熊燃燒的大火,快要將我也給燒著了。
“褚英……你病了,都不知道自己在些什么,好好躺著,等把病養好了……”
“我不是在胡話!我很清醒!”他突然抬起頭來,眼眸爍爍,雖然臉頰、耳根甚至脖子上的皮膚都透出一層不正常的緋紅色,他卻很有力地抱著我,告訴我,“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什么!我愛你,東哥,世上再沒人比我更愛你!”
我震撼得不出話來!
他愛我!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對我愛我!
這個時代的男人,喜歡我有之,迷戀我有之……可這都與愛情無關!他們并非當真愛我,只是因為我是一個權力或者美色的象征,所以他們個個趨之若鶩地想要得到我,無非是滿足他們大男人的虛榮與自尊,如同歹商、孟格布祿……他們甚至為了我而丟了性命,可是他們并不愛我!
就連努爾哈赤,甚至于代善……也從沒過愛我,連喜歡的話也不曾有過一句!
我的心顫抖了一下,手指冰涼,眼眶慢慢被水汽濕潤。
褚英啊!你怎么那么傻?
你愛我什么呢?你什么都不了解,就如同我不了解你一般,你如何能愛我?愛上一個心里完沒有你的人?
我撫摸著他滾燙的額頭,像對待孩子般軟聲哄他:“你躺會兒,我去找大夫……”
“東哥!”他緊緊抱住我,固執地皺眉,嘶啞地低叫,“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心里除了阿瑪,除了代善,可有一點點我的影子?”
望著那張悲哀懇求著的憔悴臉孔,我張了張嘴,不忍心再傷他,可是感情的事勉強不來,如果不跟他清楚,他以后只會更痛苦。
“褚英,我不……”
身子猝然騰空,褚英將我壓倒在床榻上,用滾燙的唇瓣堵住了我未完的話語。
他熱氣騰騰的體溫像是火爐般碾過我的身子,我掙扎踢騰,他把我的兩只手抓向頭頂,輕輕松松地就用一只手給固定住了,他的膝蓋有力地壓住我的兩條腿,令我感到疼痛發麻!
恐懼感真正傳到我腦海中時,他竟然已經開始撕扯我的衣服,外袍的扣子輕易地就被他用手扯開,裸露的肌膚觸到涼薄的空氣,我打了個冷戰。
“不要……我不想聽……”他顫聲呢喃,滾燙的雙唇再次侵上我的鎖骨,另一只手探進我的兜肚,在我的胸口流連般撫觸。
酥癢和惡心感一起涌進我心里,我拼命扭動,吸氣:“住手!你怎么能……”他繼續吻上我的唇,舌尖趁機伸進我嘴里。
“褚英——”眼淚不爭氣地涌進我眼眶里,“你瘋了……快放開我!”
“我要你……心里有我……”他含糊地著話,用膝蓋頂開我的雙腿,跪趴在我身上。緊接著胸口猛地一涼,我眼睜睜地看著月白色的兜肚被他扯了下來,棄于床下。
他不再話,眸瞳深深,;蟮猛赋鰸饬业**。望著這張已近乎失去理智的臉孔,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瘋了!
他瘋了——
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將我震醒!
我悶哼一聲,腿股直打哆嗦,不住地抽搐。我咬緊牙關,指甲摳進床頭木制立柜的雕花柜門,冷汗在這一刻涔涔逼出,沁濕身。
褚英!
褚英!
他怎么可以這樣對待我!怎么可以!
我一直當做好朋友的人,居然會對我做出這么惡心的事!
恍惚間聽到頭頂的褚英抽了口氣,愣住了。
我趁著緩沖的時機松了口氣,身子也不再打戰了,雖然痛感依舊,但畢竟找回了幾分理智,強烈的羞辱感隨即沖上我的頭腦。
“你……”那雙眼困惑地望著我,里面夾雜了不敢置信的狂喜,“東哥!東哥!東哥……”他發狂般喊著我的名字,松開按住我的手,轉而牢牢抱緊了我,緊貼的肌膚間滿是黏濕的汗水。
他呼哧呼哧地大聲喘著粗氣,汗濕的大手撫摸著我的臉頰,充滿憐愛的眼眸對望著我,聲音喑啞得顫抖:“東哥……你好美……”
惡心感隨之傳遍身,每一寸肌膚都在層層泛起細的疙瘩!
強忍住**帶來的痛楚,我咬著唇拼命不讓自己喊出聲來。
閉上眼,眼眶中的淚水無聲順著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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