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個月,孟古姐姐已經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樣,她每天進食甚少,基上只能喝點流質性的東西,如果稍微吃些肉類葷食便會嘔吐。
她并不咳嗽,也不發燒,只是身無力,就連話也不得不放緩了速度,慢聲細語,無底氣。
盛夏時節,她骨瘦的雙手卻如井水般冰涼。
“藥吃過了?”我柔聲問。
“才吃下去,卻又吐了一半……”海真在一旁無奈地回答,“這大夫開的藥也實在太難吃了,格格現在每日里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
孟古姐姐躺在床上楚楚一笑,雖臉色蒼白,顴骨因為面頰消瘦而略顯凸起,眼眶則相對凹眍,可那對烏黑的眼瞳卻也因此顯得分外深幽,獨有的清柔婉約淡淡地從她身上散發開來。
“姑姑,前幾天園子里的荷花開了,我命人采了幾朵來……”我示意葛戴將插了荷花的花瓶捧到床前,“擱在房里,也看個新鮮。”
孟古姐姐看了兩眼,微微一笑,“真是……有勞東哥費心了。”
“姑姑這是的哪里話。”聽她氣若游絲,我心里不由得一酸。
孟古姐姐算是“我”的親人中唯一一個真心關愛我的人了,見她這么一直有氣無力地病著,我心里當真不是滋味。
“皇太極呢?”孟古姐姐輕聲詢問。
我臉上微微一熱,沒有吭聲。還是一旁的葛戴立馬機靈地回道:“回側福晉話,八爺才起身,這會子正在用早膳……”
孟古姐姐含笑對我:“你調教的丫鬟果然個個透著伶俐,只是……皇太極還,我怕他福薄,擔不起這個爺名,以后記得還是喊他八阿哥吧……”
?不了!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想起方才被他捉弄的糗態,心里又是一陣別扭。正想話反駁兩句,忽聽外頭嬤嬤高聲喊:“八阿哥來了!”
隨著身后門簾子嗒啦一響,我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兒子給額娘請安!”皇太極精神抖擻地行了禮。
孟古姐姐滿面歡顏,從床上勉強撐著抬起手來,“快些起來吧。”瞥眼見我傻傻地站在床邊,便奇怪地問,“東哥有什么事嗎?”
“啊……不,沒,沒什么……”我慌慌張張地又趕緊坐下了,卻聽身后有個聲音嗤地一笑,皇太極從我身后緊貼上來,在我耳邊湊過嘴,“表姐,你為什么不幫我換褲子就跑出來了?”
我微微吸氣,這種話他竟然也好意思拿到這里來?
忍不住回頭惡狠狠地瞪他!
他痞賴地微微撅嘴,然后擺出一副難過不滿的純真表情,“那些丫鬟笨手笨腳的……”他從背后伸手緊緊抱住我,“我還是喜歡表姐替我穿衣裳……”
呀!呀!呀!
我險些從凳子上一頭栽下地去!他還真會演戲!在他額娘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擺我一道!
我回過身,伸出兩只手猛地捏他的臉,將他嘴角的兩團肉使勁拉向兩邊。他手舞足蹈,用漏風的嘴哇哇大叫:“額娘!額娘!表姐欺負我……”
海真撲哧一笑,掩著唇低下頭偷笑,葛戴也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孟古姐姐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和悅的笑意,“真想不到你倆的感情會如此親厚。”她伸手顫巍巍地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愣,放下皇太極,俯下身去。
“姑姑?”
“以后……八阿哥也要拜托你了……”
我內心震撼,她蒼白無光的臉龐蒙著一層頹敗之色,幽暗的眼眸濃郁地透著殷殷期待。
“額娘。”皇太極握住了她的右手。
孟古姐姐勉強掙了掙,強行支起身子,將左手顫抖地伸向我,我一懔,忙遞出手主動握住了她。
“東哥!東哥……”她嘴唇哆嗦著,眼淚竟自眼角無聲無息地淌下,“我的親人……我的親人……”她念了兩聲,身子急遽顫抖,忽然喉嚨里咯的一聲,竟從嘴里噴出一口鮮血。
血星子濺到我的臉上,溫溫的……
孟古姐姐的手松開了,那張慘白的臉離我僅有半尺距離,可是我卻只能茫然無措地看著她雙眼一翻,脖子僵硬地向后倒去。
“喀!”皇太極悶哼一聲,他的右手抓著孟古姐姐的右手,左臂卻飛快地塞到她的腦下。孟古姐姐的頭最終穩穩地倒在他的肘彎里,可他的手肘卻重重地砸在堅硬的瓷枕上。
“姑……姑姑——”我尖叫。看著她雪白的衣襟上點點猩紅,我心如刀絞,潸然淚下。
“額娘!額娘……”皇太極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傳大夫——傳大夫——”
海真哆嗦著腳下一軟,竟轟地癱倒,昏死過去,最后還是葛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一會兒兩名醫官急匆匆趕來,場面一度混亂。
問診、察看、針灸……一番緊張慌亂的作為后,孟古姐姐逸出一聲呻吟,呼吸漸漸趨向平穩。
我這才大大地松了口氣,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時候起死死地攥緊了皇太極的手。十指交錯相握,我與他的手里滿是濕漉漉的汗水。
“沒事了!”我摟著他僵硬緊繃的身體,輕輕拍他的背,“沒事了……她不會有事的……”到后來,竟不像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安慰自己。
“額……額娘……額娘……”孟古姐姐雙目仍是緊閉,眼睫顫抖,發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反復輕聲念叨。
我心里酸痛至極,一把抓過她枯瘦的手,跪倒在她床前,“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額娘……額娘……”眼淚默默地順著她的眼角不住地滑落,“我想……回家……額娘……帶我……回家……”
皇太極偎在她頭前,哀聲呼喚:“額娘!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兒子!”
我心陣陣抽痛,無語凝噎,好半天,我一咬牙,堅定地:“我帶你回家!我帶你找額娘!”
一旁的大夫慌了神,“格格切勿造次!側福晉身子虛弱,絕不適宜搬動,更不可能遠行!”
我咬著唇,看著昏迷中不斷痛苦囈語的孟古姐姐,心亂如麻。
“好!我去想辦法!”我狠下心,猛一跺腳,轉身就走。
才沖出門,身后有人沖上來一把拖住我的胳膊,驀然回頭,竟是皇太極。
“你要去哪里?”
我定定地望住他,“我還能去哪兒?”
“不要……去求他!”他眼里有痛,一種受傷的、無助的哀痛。
我強咽苦痛,澀然,“除了這個,還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東哥……”
“這是你額娘的心愿,也有可能……是她最后的心愿。”
抓緊我胳膊的那只手在顫抖,我輕輕推落他的手,他垂下頭,黯然神傷,“你可知,你要為此付出何等代價?你可知……他等你開口求他已經等了多少年?你可知……”
“我知道。”悲痛到極致,我竟能坦然笑出來,我最后用力抱了抱他纖細的身子,然后放開,“我都知道……沒關系,我不在乎,為了姑姑,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孟古姐姐待我親如家人,我無法坐視不理,不能看著她含恨而終。
她太想家了!這個離家十五年、再也沒有見過親人的可憐女人,她想念她的額娘!她的親人!
她的思鄉之情我懂!那種想念著故鄉的刻骨之痛,我何嘗沒有?
也許我的心愿無望達成,但至少……至少我能幫到她!
我能幫到她!
即使,那個代價高昂得將令我終身痛苦!
但我在所不惜!
雷聲隆隆,雨點粗暴地砸在湖面上。
荷葉被打得噼啪作響,微卷的殘邊在狂風暴雨中瑟縮顫抖。
已是夏末……
已是一塘殘荷……
恍惚間似乎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碧綠新嫩的荷葉,那鮮明奪目的花骨朵,嬌艷明媚的花枝在湖心開得是那般的絢爛。
然而時過境遷,盛夏的怒放早已變成此刻的滿目凋零,暗墨色的殘葉猶自頂著狂風暴雨苦苦支撐。
此情此景,讓人見之眼澀,一如……在鬼門關前飽受煎熬的孟古姐姐。
她也在撐!
撐著等待能見到從葉赫來人的那一刻……
有多久了?
三十天?四十天?還是五十天?
努爾哈赤打發人到葉赫去通知孟古姐姐病危,請求她的額娘來赫圖阿拉見女兒最后一面,離現今到底已經過去多久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那一日,努爾哈赤冰冷的話語,冷漠的表情至今歷歷在目。
“知道。”
“你這是在求我?”他譏誚地揚起唇角,我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殘忍的笑意。
身后不遠處,阿巴亥正在對鏡梳妝,事實上,由于我來得匆忙急促,竟是沖破了侍衛的阻撓,直闖寢室。當時我一心想找努爾哈赤,竟忘了這里其實是阿巴亥的房間。
好端端的一場夫婦同床鴛夢,竟被我硬生生地打斷。
當努爾哈赤**著身體,僅在腰間簡單地裹了一床被單,下床緩步走到我面前時,我能感覺到他凌厲而探索的興味,以及床帷內阿巴亥深惡痛絕的目光。
可是我管不了那許多,為了孟古姐姐,我管不了那些應有的避諱和顧忌。
“我求你……”我顫抖著軟聲,同時身子緩緩矮下,備感屈辱卻又無奈地跪倒在他腳下。
我原以為下一刻定會換來他得意的狂笑,又或者他會直接扛起來將我丟上床。然而,當我惴惴不安地渾身冒冷汗時,他卻什么都沒有做。我盯著他光溜溜的腳背,心頭一片空洞和茫然。
過了好久,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蹲下身子與我平視,“你知不知道葉赫現在與建州關系緊張?”
我茫然地搖頭。
“自打布揚古悔婚,將你另許孟格布祿后,建州和葉赫之間的關系一度惡化,這幾年兩部交界周邊摩擦不斷,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爆出大沖突。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有可能滿足得了孟古的心愿嗎?”
我的眼淚不聽使喚,刷地流了下來。
“乖,別哭……”他柔聲哄我。
“可是……無論如何,她是你的妻子……她嫁了你整整十五年,為你生兒育女,從無半句怨言,她只是……只是想念她的額娘,想見見她的額娘而已。難道就這一個要求也無法滿足她嗎?她,她有可能會死啊!”我忍不住痛哭流涕,抓著他的肩膀,十指顫抖,真想一把掐死這個無情的男人。“她會死!她會死啊——難道連她最后的一點心愿也幫不了她嗎?你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你怎么可以這樣對她,怎么可以這樣……”我啞著聲用手握拳,用盡身力氣拼命捶他、打他,“你們男人干嗎老要爭來爭去,打來打去!她有什么錯?她有什么錯?她有什么錯……這關她什么事?為什么要這樣對她?為什么?她有什么錯……”
我發瘋般慟哭,胸口發悶,一口氣沒換上來,險些昏厥過去。淚水蒙住了我的雙眼,我只能模糊地看到他猛地拉了我一把,然后我倒在他懷里,他拍著我的背,幫我順氣,柔聲:“她沒有錯!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別哭了!無論你要做什么我都答應你……”
這是我第一次在努爾哈赤面前哭得如此懦弱,毫無骨氣。
“格格!格格……”重重雨幕里有個撐傘的細身影跑了過來。
我回過神,幽幽地嘆了口氣。
“格格!”葛戴氣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衣衫已被雨水打濕,發絲凌亂地黏貼在她臉上,她焦急地望著我,“格格!雨下這么大,你跑出來做什么?而且身邊連個人也不帶,萬一……”
“我只是想看看荷花……”我凄然一笑,“可惜,好像來得不是時候,花都敗了,連葉子也……”
“格格!”葛戴顧不得聽我惆悵,飛快地,“葉赫來人了!”
我一凜,葉赫來人了?我沒有聽錯吧?真的是葉赫來人了?!
“可是側福晉的額娘來了?”我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
來了!終于盼來了!
“這個奴婢不知,只聽前頭貝勒爺差人叫了八阿哥去,這會子恐怕已經往側福晉屋里去了!”
我一時興奮得忘乎所以,連傘也顧不得撐了,抱頭沖進雨里。
大雨滂沱,雨點子打在臉上,疼得有些發麻,可是我卻滿心愉悅!
來了!終于來了!孟古姐姐的心愿……終于可以得到一點滿足。
一路冒雨跑到了孟古姐姐的住處,守門的丫鬟見我滿身滴水的狼狽樣,驚訝得不出話來。
我劈頭就問:“人呢?葉赫的人到了沒有?”
丫鬟驚慌地點了點頭,我松了口氣,喜形于色。
葛戴這時撐著傘踉踉蹌蹌地從身后追了上來,“格格!淋濕了身子,萬一凍病了可如何了得?”
我沒空理會她的嘮叨,一腳跨進門,興沖沖地便往孟古姐姐的屋子里沖。
屋內點著薰香,可是卻完掩蓋不住濃烈刺鼻的藥味,四名大夫在屋內團團亂轉,神色焦惶。海真守在床前,嚶嚶抽泣,哭得無比凄惻傷心。
沒見著一個葉赫的人,更沒有見著孟古姐姐的額娘!
孟古姐姐面色蠟黃的躺在床上,氣息奄奄,枕邊血跡宛然——她又吐血了!我的心急遽下沉。
“葉赫來的人呢?不是到了嗎?”我旋身逮住一位老嬤嬤追問,“皇太極呢?他現在在哪里?”
許是我聲色俱厲,她被嚇壞了,撲通跪下,“回格格的話,貝勒爺和八阿哥都在偏廳,葉赫來的人也在……”
我當即撇開她,往偏廳跑。
未到門口,便聽里頭嘩啦一陣巨響,像是某種瓷器被砸在地上的聲音。隨后,努爾哈赤低沉的嗓音徐徐傳出:“皇太極,稍安毋躁!”
嘎吱一聲,我推開門扉,蕭索地站在門口。
廳內面積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父子外,對面還站了一名長相猥瑣的矮個男子。
微微吸進口涼氣,我感覺身上雨水帶著股強烈的寒氣,在下一秒迅速滲進我的體內,凍得我身冰冷。
“東哥!”門被打開的瞬間,努爾哈赤飛奔出來,皺著眉頭將我拉進懷里,“怎么淋濕了?那些下人都是怎么當的差?”
“葉赫……”我木然地伸手指著對面那個瑟瑟發抖的男子,“葉赫來的人就是他?”我倏地擰過頭,憎恨地看著他,尖叫,“你騙我!你根就沒有通知葉赫!害姑姑白白空等一場……你根就是蓄意欺騙我們每個人!”
“東哥——”努爾哈赤一聲厲喝,“我為何要騙你?是那林布祿不肯讓他母親到建州來看女兒,他擔心我是假借孟古姐姐的病情,企圖要挾他母親做人質!你若不信,你去問他——”他伸指一瞪眼,“你過來!你過來告訴她,你是誰!”
那男子早被他嚇破了膽,叫了聲“媽呀”,面無人色地一屁股癱在了地上。
一旁的皇太極恨極,飛起一腳踢中他的胸口,將他踩在腳下,“那林布祿!那林布祿——”他咬著牙,目露兇光,滿臉殺氣,這樣的皇太極當真叫人看了神魂俱碎,“我發誓這輩子絕不原諒他……”
“格格救命!布喜婭瑪拉格格救命!”那男子哀號著向我爬了過來,“奴才名叫南太,是側福晉乳母的丈夫……是貝勒爺叫奴才來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格格您救救我……念在是同族的分上,求求您向淑勒貝勒爺求求情!啊——奴才這條命要死在他們父子手上了……嗚……格格……爺,您饒過奴才吧……”
皇太極不依不饒地追著南太暴打,發瘋般邊打邊罵那林布祿,雙眼布滿血色,神情幾近癲狂。
“皇太極!”我害怕得內心直顫,撲上去一把死死抱住他,“別打了……冷靜下來!皇太極……你不要這個樣子!求求你,不要這個樣子!”
我雙手牢牢圈緊他,無論他如何咆哮怒吼,我只是不放。皇太極掙扎了一會兒后,終于慢慢安靜下來,我看著他,卻發現他雙眼泛紅,竟是傷心欲絕地流下淚來。
心里因為他的眼淚被刺得一陣悸痛。
皇太極……可憐的皇太極!
砰的一聲,葛戴面無人色地撞在門框上,身子倚著門扉軟軟滑下,“不……不好了……側福晉……她……”
懷里的身體猝然僵硬如鐵,沒等我反應過來,努爾哈赤已沖出門去,緊接著皇太極掙開我,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剩下我渾身打著冷戰,竟是連步子也邁不開了。
我茫然地看著葛戴,葛戴也看著我,她眼淚汪汪,鼻頭通紅,我想我也好不到哪兒去。
孟古姐姐……孟古姐姐……難道你真的忍心撇下你年幼無依的兒子,撒手而去嗎?
我乏力地癱坐在地,剎那間,心里面像是被人掏盡了,空空蕩蕩的。
“格格救命……格格救命……”南太連滾帶爬地匍匐到我腳邊,神情凄烈惶恐到了極致,“格格一定要救奴才,待會兒他們父子回來……奴才承受不起……”
“那林布祿叫你來做什么呢?”我呆呆地看著他,心里酸痛,“他叫你來做什么呢?你來與不來又有什么用?”
“真不是奴才的錯!貝勒爺打發奴才來時就只吩咐了一句話,奴才到現在還沒鬧明白呢。爺就:‘你去瞧瞧,孟古姐姐死了沒?’……”
轟隆——
一道閃電劈在屋脊上,南太竟嚇得驚跳起來。
雷聲方過,忽然主屋那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緊接著一片震天的哭聲響徹整個院落。
我眼前一暗,昏昏沉沉間聽見葛戴在我身邊號啕大哭。
勉強定了定神,我撐起兩條不斷哆嗦的腿,搖搖晃晃地站起,悲哀地冷笑,“你……可以回去告訴那林布祿了——孟古姐姐死了!他以后可以不用再擔心有人利用他的妹妹來算計他了!”
心痛得快無法呼吸了!
可憐的、可悲的孟古姐姐啊!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見的親人哪,你牽掛了整整十五年的親人……
“格格!”
“扶我到姑姑那里去……我要送送她……”
萬歷三十一年九月,年僅二十八歲的葉赫那拉孟古姐姐,在風雨飄搖中帶著滿腔的遺憾和不甘,走完了她短暫的一生。
因孟古姐姐在赫圖阿拉除了皇太極與我之外,再無親人,是以第一晚守靈我當仁不讓地留了下來。
努爾哈赤原是要求我回去,我掛念皇太極,自然不愿。他派人催了兩三次未果,到得寅時二刻,竟帶了三名親隨奴才親自來了。
昏暗的靈堂后,孟古姐姐安安靜靜地盛裝躺在木榻上,頭朝西,腳朝東,頭前擺了一盞燈油,屋內唯一的光亮就來自于此。海真跪在靈前,嗚嗚地悲泣,皇太極身縞素,跪在一側,表情木訥。
努爾哈赤的腳步聲沙沙靠近,“跟我回去。”
我跪在地上搖頭,側目憐惜地看了皇太極一眼,他從白天起就再沒過一句話。
“這里陰氣太重,你身子不大好,不宜守夜,跟我回去,明兒一早我再叫人送你過來。”
我仍是搖頭。
“不要固執……”了一半,見我不話,他忽然嘆了口氣,自嘲地,“算了,你就是性子倔,我又如何叫你不要固執。”頭頂衣衫嗦嗦聲響,我抬起頭時,他的一件外褂已披落我身,“夜里涼,你自己心。”扭頭吩咐葛戴,“好生照看你家主子,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葛戴低聲應了。
我見他起身要走,心里一酸,忍不住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愣住,回頭,“怎么了?”
“你能不能留下來?”我澀澀地問,眼睛一酸,淚水禁不住就掉了下來。
“東哥……”
“她是你的妻子,你若稍念夫妻之情,便該留下送她最后一程。”
他緩緩蹲下的身子驀地一僵,重新直起腰,最后漠然地將衣角從我手里扯走,“輩守夜即可!”完,轉身離開。
“格格。”葛戴輕聲喚我。
我抹去臉上的淚水,酸澀道:“沒事。早知如此結果,我不過是奢求一問罷了。”
這句話才完,忽見對面的皇太極身子晃了晃,竟是慢慢躬起腰,跪伏在了地上。
我見他肩頭顫動,雖然聽不見哭聲,但也明白他此刻定是在哭,于是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到他身邊,一把抱住了他,“想哭就大聲哭出來!”
他渾身劇顫,偶有哽咽之聲,卻硬是強撐著沒有放聲哭號。我反而擔心他郁結于心,會更加傷身,忙不迭地嚷:“你哭出來!你哭出來!我知道你心里難過,我求求你哭出來——”
他未見得有聽見我的話,我卻再也撐不住地放聲號啕。
哭得喉嚨最后啞了聲,淚眼蒙?,神思恍惚間忽然聽見一個透著憤恨冰冷的聲音道:“我要滅了他們!我要他們生不如死——”我心神一懔,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懷里的少年已然挺直了背脊,冷峻蒼白的臉孔上燃燒著強烈的恨意,“我要他們……把欠我的統統還回來!”
“皇……太極……”
“東哥!東哥!東哥……”他突然抱住我,頭埋在我的肩窩里,冰冷僵硬的瘦弱身體在微微顫抖,“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我已經沒有了額娘,我再不能沒有你……”
我摟緊他,心如刀絞,只想摟緊他,用我的體溫暖起他那顆受傷的心。
“不要離開我!不要……”
“我不離開你!我一輩子都不離開你!我會永遠永遠守著你,絕不離開你!”
“啊……東哥!”他伸手抱住了我,終于嗚咽著哭出聲來,眼淚落在我身上,慢慢地打濕了我的肩膀。
第二日入殮。
一夜未合眼,葛戴明顯憔悴了許多,皇太極和海真亦是,我想我絕對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無論如何也得撐下去。
孟古姐姐的尸身被人從窗口慢慢抬了出去,海真追在身后凄厲地號哭,聲嘶力竭,催人淚下。
女真人的棺木與漢人不同,漢人的棺材是平頂的,女真人的棺材是起脊的,上尖下寬,跟起脊的房屋一樣。紅土色的棺木,幫子兩側畫著山水花紋,云子卷兒,棺頭畫著云子卷兒和一對仙鶴,棺尾畫著蓮花祥云。
瞧這排場,竟似按著大福晉的喪葬禮儀在辦了,可見努爾哈赤對孟古姐姐總算還有點良心。
孟古姐姐終于被安置進了棺木,入殮合蓋的時候,忽聽海真厲聲哭喊,竟甩開扶著她的兩名嬤嬤,沖過來一頭撞在棺木上。
隨著那一聲沉重的聲響,她身子軟軟滑倒,殷紅的血從她額頭汩汩冒出。
我直愣愣地看著,竟發現自己連一個字也喊不出來了,腦袋里嗡嗡直響,眼前晃動的都是海真那張慘白如雪的臉孔和一地殷紅如砂的鮮血。
最后,神志混沌,我終于一頭栽倒,不省人事。
醒來的時候,發現四周的光線陰沉沉的,窗外的云層壓得很厚。我呻吟一聲,翻動身子。
“格格,你可嚇死奴婢了!”
葛戴守在床邊,面無血色的臉上掛著淚痕。
“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我撐起身子,“我昏了多久?現在幾時了?皇太極在哪兒?”
“格格,你昏睡一天了,今兒已是第三日,那邊正準備出殯呢。”
我呆了呆,然后急急忙忙下地。
“格格!”
顧不得梳妝,我身上仍舊穿著昨日的素服,跑出門去,只見嗚咽聲、樂器聲不斷從鄰院傳來。
高高的墻頭上挑著一幅尺寬丈長的紅色幡旗,在陰涼的秋風中呼啦啦地四處飛舞。
我急匆匆地打開院門,或許是使力太猛,跨過門檻的剎那,竟有種莫名的眩暈感。但一想到此刻正孤獨無依的皇太極,我咬了咬牙,頂著頭昏目眩的不適,搖搖晃晃地往隔壁趕去。
將到院門口時,忽見拐角拖拖拉拉跑出一群人來。
未等我看個清楚,便聽一片歇斯底里的哭聲傳來:“布喜婭瑪拉格格!格格——格格救救奴婢啊——”
定睛細看,卻是四個孟古姐姐屋里的丫鬟,被一幫侍衛生拉硬拽地強行拖著走。
我一急,忙喊:“站住!”
那些侍衛似乎認得我是誰,竟齊刷刷地停了腳步,紛紛朝我打千行禮。
“她們犯了什么過錯?你們這是要做什么?”
“回格格的話,奴才們只是奉命辦事,要將這四個丫鬟抓回去!”
“奉命?奉誰的命?”
恰好葛戴這時從身后追了上來,只朝那四個丫鬟看了一眼,便立即白了臉色,拉著我著急地:“格格,這事你千萬別管!”
我一怔,那些侍衛轉身拖著那四個哭哭啼啼的丫鬟走了,我想攔也來不及,不由得氣道:“葛戴!”
葛戴撲通跪在地上,哭道:“格格!這事你真的管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看這光景便明白這丫頭肯定知道,只是瞞著我不。
“格格……”
“!”
“是昨兒個貝勒爺親自下的口令,命平日服侍側福晉的四名貼身婢女今日隨主殉葬……”
我頭頂似有旋風刮過,“殉葬?”
“是。一會兒出殯,等薩滿法師祭完天地,便將她們四人生焚殉主……”
這就是殉葬?!
野蠻的、粗陋的習俗——殉葬?!
竟然要活活燒死她們!
“不——”我逼出一個字,搖搖晃晃地往院子跑。
“格格!”葛戴從身后一把抱住我的腿,“你不能插手干涉……這是薩滿法師的指示,這是天神的降諭,你不能拂逆天神……你若是沖撞了法師和天神,就連貝勒爺也救不了你……”
愚昧的人類!
都古代人聰明,真不敢相信他們同時竟也會愚昧無知到如此無可救藥!
什么法師!什么天神!不要開玩笑了!
人命關天!這才是最最重要的!
我使勁掙開葛戴的束縛,沒想力氣使得太過竟將她踢倒在地,我稍一猶豫,仍是狠狠心撇下她,拔腿往門里沖。
剛一進門,我就瞅見院墻四周一圈站滿了人,中間留出一塊空地,孟古姐姐的靈柩擺在正中,邊上豎了根通天高的索倫木桿。
三名臉罩面具的薩滿法師用神帽上的彩穗遮臉,身穿薩滿服,腰系腰鈴,左手抓鼓,右手執鼓鞭,在抬鼓和其他響器的配合下,邊敲神鼓,邊唱神歌,繞著一堆干柴堆跳著。
柴堆中央是四個已經嚇得面如土色,魂不附體的丫鬟。
“住手!”我腦袋一熱,直沖了過去,“住手!住手——”
薩滿的舞步被我打斷,齊刷刷地扭頭向我看來,我目光一觸到那些個類似京劇臉譜似的面具,心里沒來由地一抽,腳下一軟,趔趄著向前倒下。
斜刺里忽然躥出個人來,在我倒地前穩穩地扶住了我。
“不能……燒死她們!”我顫抖著,“這么做實在……太殘忍了!不能……”
皇太極眉心攢緊,“這是上天的指示……”
“去他的鬼指示!”眼見跟他講大道理是不通了,我不由得急火攻心,再也顧不得許多,斥責道,“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我叫嚷得很大聲,只見人群起了一陣騷動,接著眼前一花,一個大薩滿在我面前陡然冒了出來,手中的抓鼓在我鼻端咚地敲響,然后跳后兩步,左右雙臂張開,模擬鷹擊長空的姿態,撲騰撲騰地上下跳躥。
四周的議論聲頓時靜止,人人屏息觀望。
大薩滿圍著我跳神舞,另兩名薩滿法師則在左右敲打神器,鼓點聲、搖鈴聲、念咒聲,擾得我腦袋發漲,忍不住怒叱一聲:“夠了!”
天色陡然暗下,圍觀的人發出一聲輕微的噫呼。抬頭觀天,厚厚云層壓得很低,雷雨轉瞬將至,我不由得心里一寬。
很好!要下雨了,我看你們還如何放火!
這時大薩滿擊響抓鼓,身后兩名薩滿隨即將事先預備好的火把點燃,我剛剛才放下的心一下又提了起來。
“你們……”我掙扎,無奈皇太極將我摟得死死的。
“請金花火神——”大薩滿嗚嗚地低咽一句,煞有介事地跳了起來,身后兩名法師將火把投向柴堆。
轟的一聲,事先潑上油汁的干柴一點即燃,熊熊大火中四名少女慘然尖叫。
我急瘋了,大叫:“住手!住手——”可是無濟于事,云層壓得天空一片漆黑,宛若黑夜,然而雨點仍是未下,眼見時機已晚,那四個丫鬟衣服上都滾著了火苗,她們凄厲的叫喊聲來低……
我頹然地垮下,若非皇太極抱緊了我,我想我連一丁點站立的力氣也沒有了。
緊接著,我看到薩滿仍在圍著火堆念念有詞地跳著,心中的怒火不由得燃燒起來,直躥腦門,我憤怒地指向他們:“你們——裝神弄鬼,不得好死!”
咔嚓——隨著我的一聲厲喝,云層里劈下一道驚人的白光,雷電首當其沖擊中那根祭祀中用來所謂能夠抵達天界的索倫桿。
索倫桿被雷電劈得粉碎,兩名薩滿靠得太近,一人被一條細長的木屑碎片當胸穿過,抽搐了兩下便倒地不起,另一人被雷火燒著了神帽上裝飾用的雉羽飄帶,惶恐大叫著四處亂竄,將周圍的人群也沖散了。
“額娘——”皇太極大叫一聲,放開我激動地沖向靈柩。
方才的閃電劈柱濺落的火星將停放在旁的棺木也給燒著了,皇太極沖過去時,被橫里沖出的努爾哈赤抱了個正著,他使勁掙扎怒吼,努爾哈赤只是不放。
“額娘——額娘——”
“天神降諭——”大薩滿顫抖著朝天上跪拜。
啪的一聲,云層摩擦著白亮亮的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在四周劈下,古時沒有避雷針,但凡堆砌得高的東西便是先遭了殃,剎那間人群作鳥獸散,人們抱頭尖叫著四處逃命。
我失神地看著孟古姐姐的棺木慢慢燃起,化做一團熊熊大火。
皇太極仍在瘋狂地哭喊,努爾哈赤甩手給了他一巴掌,“皇太極!你冷靜點!你額娘染病而亡,就該遵循祭禮火葬,如今天神降諭,正是合乎天理!此乃你額娘之福!你原該替她高興才是!”
皇太極猛地停止掙扎,呆呆地收住哭聲。
抬頭看天,烏云蔽日的天空中仍是霹靂雷光閃個不停,我不由得喃喃自語:“為何還不落雨?”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一顆斗大的水珠砸在我眼瞼上,我痛呼了一聲,忙低下頭揉眼睛。雖然看不清四周的情況如何,但耳朵里卻清晰地聽到雨點聲不斷噼啪作響地砸落地面。
“下雨了!”大薩滿跪在地上,雖然因為戴著面具的關系瞧不見他的表情如何,卻能清楚地聽到他言語間的驚懼和害怕之意。
驀地,他一個旋身梗著脖子看定我,那張詭異的面具讓我心里直發毛,驚悸地感覺到心臟怦怦怦地加速狂跳。
“你是……你是……”大薩滿忽然狂叫一聲,連連后退,手指著我顫抖不已,“你是……”
我不明所以,大雨滂沱而下,淋濕了我的衣衫。
“啪!”大薩滿的面具掉落在泥濘不堪的地上,面具下是張駭然失色、五官扭曲的臉孔。他回過身手腳并用地爬到努爾哈赤腳下,大叫:“貝勒爺!是她!就是她——此女非此間凡人,順應天命,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這八個字一經脫口,我腦子里響起一陣雷鳴般的轟響,心頭猶如被那滾滾驚雷重重壓過。
為何這般熟悉?我曾在哪里聽過這句話?
是在哪里……
這句話又是什么意思?
渾渾噩噩間,努爾哈赤帶著滿身的雨水大步走到我面前,雙目炯炯地望著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覺得他的目光如同天空中發光發亮的閃電,要將我硬生生地劈開。
“哈!”他突然傲然大笑,雙手托住我的腰,將我騰空抱起打了個旋兒,朗聲高喊,“東哥!你是我的——天下亦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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