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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步天下(李歆) 上卷 第十章 死生 (下)

作者/李歆 看小說文學作品上精彩東方文學 http://www.nuodawy.com ,就這么定了!
    “你……”終于,我無聲地嘆了口氣。如今的我已然一無所有,有著不能透光的尷尬身份,以及隨時隨地可能病發的殘軀。如果不是皇太極肯收留我,真不知道拖著這副老丑模樣,無依無靠的我還能去哪兒?情勢逼人啊!

    倏地抬頭,我不冷不熱地問他:“你如何向其他人解釋我的存在?側福晉……呵,這可是要上報族譜的吧?”

    “還未正經地報上去,我只含糊了你是喀爾喀扎魯特部的女子……‘東哥’這個名字只怕以后都不能再叫了,因為葉赫那拉氏布喜婭瑪拉已經不存在了……”他有些無奈地勾起嘴角,凝目看向我,“以后該叫你什么好呢?”

    我笑了笑,忽然為能夠拋卻東哥的身份而大感輕松,心情隨之好轉:“悠然……步悠然!”我眨了眨眼,透出無比的喜悅。

    皇太極愣了一下,眼眸變得異常深邃,過了許久,才:“這倒有點像是漢人的名兒。”著,沖我和顏一笑。我才剛覺得他的笑容高深莫測,似乎透著些許我看不明白的眩惑,但轉瞬,卻已被他接下來的話語分離心神,“好吧,就叫步悠然,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步悠然!我愛新覺羅皇太極獨一無二的步悠然……”

    “又在發呆想什么了?”突如其來的戲謔聲,將我喚醒,我回過神,發覺不知何時,皇太極已從書案走到我面前,半蹲在軟榻邊癡癡地望著我。

    若是以前我或許還能明白他眼眸中的驚艷和深情源于何處,但是如今的我,實在不敢妄自揣測他此刻看著我的眼神,算不算是我所以為的幸福和滿足?我對自己……沒了信心!

    “累了嗎?累的話我抱你到床上去歇歇……”見我搖頭,于是又改口,“那一會兒讓歌玲澤給你端碗燕窩粥來……”他親昵地將我耳邊的碎花抿攏,“你晚上沒吃什么東西,我知道你胃口不是很好,但那粥是我親自煮的,你看著我的面子上好歹用一些……”

    “那粥……你煮的?”我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會煮粥?”

    他別扭地一笑,“不會……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笨拙,學了三天,才勉強有點樣子……好了,你別笑了,到底吃還是不吃?”

    我笑得雙肩發顫,心里卻是暖暖地升起一股甜蜜,“吃的。四貝勒爺親自下廚煮的粥,我怎敢不吃?”頓了頓,看著他尷尬發糗的表情,正正經經地輕嘆,“只要是你煮的,便是毒藥,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這次輪到他震撼了,忽然一把攥緊了我的手,表情凝重起來,眉宇間卻是淡淡地滲透著脈脈溫情。他將我的手攤平,右手食指在我手心里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字,然后將我的五指包攏,輕輕握成拳,“給你了!你要收好,別再……打碎它了!”

    我無語凝噎。

    “乖乖地喝粥、吃藥,然后躺下睡覺……我今夜要回趟城里,前幾日扈爾漢巡邊,執殺盜參者五十余人,父汗甚喜,故而今日設宴……”

    我別開頭去,隨意地嗯了一聲。

    努爾哈赤……大金國的汗王!實在不愿再去想那些前塵往事……

    “也許……今夜就趕不回來了!”

    我輕輕一顫,避開他的目光緊緊咬了下唇,再回過頭時,臉上已是掛起微笑,“知道了,啰唆!城門到時候就關了,你在城內又不是沒有家……”

    手被他捏得生疼,“不一樣!那雖是家……可我的心在這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大了,嘩啦啦的水聲吵醒了我,我蒙眬地睜開眼,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竟是沉沉睡了去。

    “主子醒了?”丫鬟歌玲澤正踮著腳尖,將窗戶合上,側著頭望著我笑,“主子用點燕窩粥吧,爺臨走特地關照奴婢這個時候送過來的!”

    “嗯……”我從軟榻上坐起,微微舒展了下麻痹的四肢。歌玲澤乖巧地將一碗粥遞到了我手上,我望著手里的那晚冒著熱氣的粥,怔怔地發呆。

    “主子沒胃口么?”

    我搖了搖頭,眼眶濕潤潤的,淚水險些滴下,忙借著解下面紗之際,將眼眶里的淚水順手抹去。

    “要奴婢伺候進膳么?”

    “不用。”我微微吐了口氣。我還沒虛弱到吃飯要人喂的地步,將調羹舀了勺粥,也不敢吹,靜靜地等它涼。

    “主子,粥不燙了,奴婢方才已經嘗過了,您放心盡管用就是!”

    我一愣,側頭看她。這丫鬟,年紀輕輕,心思卻是極為機敏,以前服侍過我的那些丫鬟根沒法和她比,葛戴不及,就連阿濟娜也要遜色三分。若非她是皇太極特意挑選出來,安置在我身邊服侍的丫鬟,我真是不敢對她掉以輕心,總覺得心里毛毛的。

    于是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無意識地將粥舀進了嘴里。

    “唔。”我眉頭猝然一皺。

    “怎么了?主子!”歌玲澤緊張地望著我。

    我咂吧著嘴,勉強把那口粥咽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忽然撐不住地笑了起來。這下歌玲澤被我徹底笑懵了,傻傻地連聲追問:“主子……您怎么了?”

    我笑出了眼淚,盯著手里的粥碗,輕輕地又舀了一口,然后蹙著眉頭咽了下去。

    “主子……那粥的確是有點忒甜了些……”

    “嗯。”我又吃了一口。

    “不過……那也是爺的一片心不是?”許是見我吃得太過痛苦,她不忍心地聲解釋。

    我點頭,笑:“我知道。”再次舀了一口送進嘴里,咽下,“我自然知道……他從就喜好甜食。呵呵……吃的東西即使放了比常人多一倍的糖,他也不會覺得甜膩……他就是這樣的怪人……哈哈……”忍不住再次笑出聲來。

    心里是甜蜜的,手心是滾燙的,那里存放著皇太極給我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東西——他還是心細地記得,知道我不懂滿文,居然寫了個漢文的“心”字。

    “心”啊!皇太極的心……

    他對我的心!

    劉軍這位老醫官也算得上是盡忠盡職了,開出新藥方的第五日又來請脈問診,詢問我用藥情況。歌玲澤和薩爾瑪隨侍在側,薩爾瑪忙著替老醫官鋪紙研磨,歌玲澤站在我身邊,伶俐地替我回答劉軍的一些問話。

    過得片刻,劉軍點點頭,花白的胡須在頷下微微抖動,緘默無語地起身走到案前,提筆開了張方子。“這是一副川連白及丸的方子,四貝勒爺若要過目,便將這方子給他!”著交到了薩爾瑪手中,“至于這藥丸,等奴才回去配置好了,便給福晉送來。”

    “勞煩您多費心了!”不等我開口,歌玲澤已然甜甜地笑起,將一錠四五兩重的銀錁子塞到了劉軍的袖子里。

    他先還是一愣,老臉有些微紅,但轉瞬已神態恢復自然,躬身向我行禮,“多謝福晉!原先的湯藥請福晉繼續服用,切勿間斷,奴才改日再來復診!”

    我微微頷首,“有勞了。薩爾瑪,送送劉大夫!”

    薩爾瑪應了,領著劉軍出了門。我從床上下來,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案桌前,拈起那張薄薄的藥方輕聲讀了起來:“川黃連七兩,蜈蚣一百二十條,蝎三兩,冬蟲夏草一兩,阿膠二兩,鱉甲珠三兩,玄參二兩,何首烏一兩。先將阿膠、鱉甲珠等藥共研成細粉末,待阿膠、鱉甲珠燉化,即將藥粉倒入其內,均勻拌和成泥,視其軟硬程度加入適量蜂蜜,揉搓成綠豆大的丸子。每日分三次服用,每次十丸。”

    字寫得倒還算工整,不是很草,只是……目光倒回數行,落在那句“蜈蚣一百二十條”,手臂上頓時泛起點點雞皮疙瘩。好惡心啊!這種東西真能吃嗎?雖然是做成藥丸服用的,可是……

    正在猶豫劉軍把藥送來后到底是吃還是不吃,忽然半閉的門扉被砰的一聲踹開。我吃驚地回頭,卻聽歌玲澤怯怯地低喊了聲:“給貝勒爺請安!”

    門口皇太極滿面怒容,一腳踩在門檻上,一手狠狠拍在門板上。是什么事情惹惱他了?他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怎么回城幾日,今天才來就發這么大的脾氣!

    “皇……”

    “你騙我!為何總是要騙我?”他低吼著沖了進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歌玲澤見勢不對,忙叫道:“爺!主子她身子弱,您別……”

    “滾出去!”皇太極咬牙,“滾——”

    歌玲澤無奈地向我使了個眼色,我雖然覺得皇太極的怒氣毫沒道理,心里卻是絲毫沒覺得害怕,只因為他看似暴跳如雷,實際上抓著我肩膀的那雙手卻是出奇的溫柔,一點重力也未曾加諸我身。

    “稍安毋躁!”等歌玲澤出去后,我輕聲嗔言,“你已貴為大金國四貝勒,素以英明冷靜被人稱頌景仰,如何……”

    “為什么要騙我?”他聲音放柔了,忽然把我擁進懷里,微顫,“你明明……明明病情加重了,卻為何要瞞我?你瞞了我,我就會因此而開心快活了么?”

    “可是……不瞞你,你會更不開心,更不快活!”

    他怎么就知道了呢?我不禁有些情緒低落。難道是劉大夫跟他的?不像啊,要的話早就了……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他忽然斬釘截鐵地了這幾個字,放開我,眼睛直直地盯住了我,“你以為我是笑的么?”

    我被他異常冷銳的眼神嚇住,記得以前每當看到他出現這樣的眼神時,總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還沒等這個怪異的念頭從我腦海里散去,突然面頰上一涼,遮面的紗巾竟是被他一把扯去。

    我驚愕地瞪大了眼,未等做出任何反應,他滾燙的呼吸已飛快迫近,柔軟的雙唇壓上我干裂的唇瓣。

    我急促抽氣,他的舌尖已探了進來,灼熱而瘋狂。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剎那間吞沒了我,腿肚子戰栗地打著哆嗦,若非他用力托住了我的腰,只怕我早已癱倒。

    暈暈乎乎地也不知過了多久,混沌迷失的神志終于稍稍拉回了一點理智,我不禁打了個寒噤,一股寒氣從腳下直沖頭頂。

    猛地一把用力推開他,我戰栗得想要拼命尖叫——瘋了!他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驚恐地望著他兩秒鐘,他淡定地望著我笑,眸底閃動著一股毅然決然的瘋狂!我手腳發顫,忽然瞥見對面桌上的茶壺,我踉蹌地沖了過去,一把抓過來,然后回身。

    左手捏住他下巴,右手毫不留情地將壺嘴塞進他的嘴里,他也不反抗,只是含笑望著我,笑容里有著太多令我心顫的絕望和凄涼。

    “吐出來,不許喝下去,漱……口!你,趕緊漱口……”我語無倫次,顫抖的手無法控制自如,“你……你給我吐出來——”看著他喉結緩緩上下錯動,竟是大口大口地將茶水吞進肚里,我發狂地尖叫,將茶壺使勁摜到地上。

    啪的一聲,碎瓷砸了滿地。

    我呼呼地喘氣,胸口壓抑得痛楚難當。

    “悠然……”他柔聲喚我,托著我的下巴,讓我抬頭仰望于他,我淚眼婆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紛紛墜落。“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輕柔地用大拇指擦拭我的淚水,他的語氣無比堅定卻又顯得格外平靜,“所以,死也要跟著你——你就是我的一生!”

    我抽泣著,戰栗著,終于再難抑制地放聲大哭:“我不死!我不死……我陪著你!一生一世都陪著你!”

    沙啞的喉嚨,撕裂的哭泣,終于將我隱藏多年的感情統統發泄出來……既然沒了回去的期望,那就心意期許這一世吧!

    我還不想死!不想就這么失去他……不想無奈悲哀地死去……上天啊!我從沒有求過你,但這一次!求你……求你給我生的希望!給我一個生的……希望!

    雖然劉軍一再向我保證,四貝勒爺身體健壯,若定期服用一些預防藥劑,絕不至于會被傳染上瘵蟲,但我卻仍是惴惴難安。

    直到眼瞅著一年里頭最熱的季節緩緩過去,皇太極身心康健,連噴嚏都沒打一個,更別什么頭痛咳嗽一類的癥狀,我這才將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自年初努爾哈赤建國后,國事繁忙,皇太極受封大金四大貝勒之列,加之身兼正白旗旗主一職,是以每日批閱軍務,時常見他通宵熬夜。我很是心疼他,只可惜這個身子太過不濟,不能陪他分擔,卻還要他來經常分心照料于我。

    轉眼夏去秋至,秋去冬來,他每日騎馬往返于城里城外,我隱隱感覺這樣長期下去遲早會出事。且不別的,僅外城四貝勒府內的那些家眷們,私下里只怕已要亂作一團。原先在內城深宮,這些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鉤心斗角,努爾哈赤的那些大老婆們已是讓我大長見識。不過,那時的我心態是平穩的,在那群女人里,我是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身份在瞧著熱鬧。所以不管她們如何鬧騰,如何傾軋,我都能無所謂地淡笑視之。

    可如今……我身份已是不同,心態亦是不同!我如何還能天真地奢望自己可以置身度外?

    “歌玲澤!”

    “在!主子有何吩咐?”她脆生生地答應,跑進門來時,臉凍得紅撲撲的。

    我見她肩頭落著雪,心里一動,喜道:“下雪了么?”

    “是啊!”她笑吟吟地回答,“今年的第一場雪呢!早起才下的,還不是太大,估計過了今兒夜里,明兒個就可以堆雪玩了!”

    “堆什么雪啊……”遠遠地就嗅到了苦澀刺鼻的中藥味道,薩爾瑪端著滿滿的藥碗跨進門來,笑道,“歌玲澤,你多大了?還老記得玩?不如現在求了福晉趁早把你配出去吧!”

    “撕爛你的嘴!”歌玲澤跳了起來,“你自己嫁了個稱心如意的,卻拿人家來打趣!你有那閑工夫,還不如趕緊生個娃娃!”

    “呸!”歌玲澤沒怎么的,薩爾瑪臉皮子薄,倒是先臉紅起來,啐道,“你一個大姑娘,怎么話……”

    “生孩子怎么了?你嫁了人,遲早是要生孩子的!”

    我心中一動,想到孩子,終于忍不住問道:“如今爺有幾個孩子了?”這話脫口時心里別扭得就像鯁了一根刺。

    兩人止住打鬧,面面相覷,薩爾瑪臉漲得通紅,倒還是歌玲澤鎮定些,站直了身,聲答道:“回主子,貝勒爺至今仍只得大阿哥一個……”

    我模糊間沒聽明白,過后琢磨了半天,才猛然一震:“只一個?!那……府里有幾位福晉?”

    “除了蒙古的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以及最早入府的側福晉烏拉那拉氏,鈕祜祿氏,還有就是主子您了!”

    我啊的一聲低呼,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這么些年,皇太極除了努爾哈赤指給他的女子,竟是沒有再娶其他妻室?

    心房強有力地收縮,怦怦怦地跳快……八年了,從他十六歲初婚起始至今已有八年!為何他的子嗣竟是如此稀少?

    兩頰漸漸燒了起來,我腦子里暈乎乎的像是在煮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皇太極年輕氣盛,血氣方剛,怎么可能……

    當年的一幕幕往事瞬間在腦海里飛快閃過——他費盡心機,暗度陳倉地娶了葛戴;又為了辟謠,把戲演足,不惜寵幸葛戴,直至她懷孕生子。

    “……給你了!你要收好,別再……打碎它了……”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就是我的一生……”

    耳邊回蕩著他真摯深情的話語,一遍又一遍……我忽然含淚笑起,那顆受傷的心漸漸被暖意包融。

    真是個傻瓜啊!

    原來這么多年,癡迷犯傻的人,并不只我一人!他,同樣固執地做著傻事!

    無可救藥的……傻瓜!

    年末,我的病忽見起色,病癥竟是輕了許多,于是劉軍又替我重開了方子,對癥下藥。皇太極只是不信,適逢年底正忙得脫不開身,他便特意派人來把劉軍所開藥方取了去。我這時方知,原來自打我得病起,皇太極抽空便鉆研漢文醫書,半年多下來,已對中醫病理頗有見地,就連劉軍那樣的老醫官在他面前也不敢有半點輕忽糊弄。

    因著即將過年,我身子也好得利落了些,雖然不免咳嗽,盜汗潮熱,但總的來,已比大半年前那種奄奄一息、隨時會昏厥暈倒的情形強出數倍,于是便打發歌玲澤和薩爾瑪整理屋子,我則第一次單獨走出了院子,在雪地里稍稍踩下兩個腳印,添了幾分好心情。

    大年三十,照例內城宮里是有家宴的,這又是大金國天命年的第一個新年,是以城內熱火朝天,鞭炮聲響徹不絕。即便這處別苑離得偏遠,也難以抵擋住那份熱情洋溢的新年氣氛。

    我料定皇太極今日必得在宮里赴宴,無法出城,是以戌時一過,便讓薩爾瑪通知門房鎖門熄燈。

    這邊歌玲澤伺候我方躺下,我正打算等薩爾瑪回來,便放她回去與丈夫守歲團聚,卻猛然聽見她在前窗廊下驚喜萬分地嚷了起來:“奴婢給貝勒爺請安!貝勒爺吉祥!”

    我大吃一驚,一挺身從被褥里坐起,直愣愣地看著那道寶藍色的身影跨進了二門。“哦!”我捂住了嘴,驚喜得不出話來。

    他瘦削的臉頰凍得微紅,星眸微瞇,顯出幾分醉意,薩爾瑪在他身后捧了他的斗篷,悄悄地向歌玲澤打手勢,歌玲澤隨即會意,笑嘻嘻地給皇太極和我行了跪安禮,悄沒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內熏著香爐子,我知道他素來不愛聞這種女兒香氣,正想叫住歌玲澤,他卻突然往床沿上一坐,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今晚不用處理公務,父汗準了我的假,三天……”他扭過頭,含笑看向我,“我有三天的時間可以陪你堆雪人!”

    我這時才真切地感覺出他恐怕當真醉了,平時的皇太極絕不會露出這種頑皮的表情。這讓我仿佛又回到了他少年之時,回到那段無拘無束的純真時光。

    “醉了?”我掩唇輕笑,“不是要鬧一宿么?怎么這會子卻又跑了來?”

    “見著我不高興?你不想我么?”他側過身,目光灼熱地投在我臉上,逼得我臉頰莫名一燙。

    “悠然……”他忽然飽含深情地喚了我一聲,我滿心歡悅,柔柔地應了一聲。四目相對,他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頰,我下意識地往回縮。

    雖然面上的燙傷疤痕經過這么久的調理敷藥痕跡已經很淡,但它總是以一種明顯的瑕疵姿態存在著,無法磨滅。我雖然不會介意這張臉孔的美丑,但是我卻無法不去在意皇太極心中的觀感。

    “最近你的氣色來好了!”他忽然一笑,縮回手去,臉上沒有一絲不悅。反順手將我滑落至胸口的棉被重新拉高,柔聲哄著我,“睡吧,等明兒天亮,我陪你到院里堆雪人!”

    “嗯。”我滑下身子,將自己埋進被窩里。

    他撩著我的長發輕輕放置在枕上,然后替我掖緊被子,“那我也去歇了……難得睡這么早,還真有點不大習慣呢。”完起身,慢慢走向外間暖閣。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我忽然不忍再看,心酸地將臉偏過,深深地埋進被褥內——皇太極和我,注定無法有太多親密的接觸!我倆之間,如今純粹是一種柏拉圖式的愛戀,我不知道這樣的狀態還需要維持多久,如果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八年、十年……那對于皇太極而言,實在是太苦了。

    何況,暫且撇開他在生理上是個正常男人不,僅僅作為大金國四大貝勒之一的皇太極,若是想順利地取得汗位,子嗣后代必將成為一個重要的晉身條件。其實現今統觀大金國內政,四大貝勒之中,皇太極不過位于最末。

    雖然他以一個自幼喪母、無兄弟姐妹扶持的阿哥,能夠爬到如今這個位置,已是奇跡,但就大金國未來儲君之位而言,仍是機會渺茫。只因在皇太極之上,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論身份地位軍功,無論哪一個的條件都要比他優甚多!如果再在子嗣香煙上落后于人,那他的儲位之夢,要想在競爭對手中后來居上的幾率幾乎就成了零。

    我揉著發疼的眉心,不由得心煩意亂起來。出于私心,我絕對無法容忍自己心愛的男人與人分享,甚至每次想起他另有妻妾時,總會一陣別扭,往往寧愿自欺欺人地選擇忽略遺忘這個事實。然而……于公,我又實在負累他太多。他是未來的清太宗,是大清的開國皇帝,如果因為我這個應死卻未亡錯落時空的靈魂而攪亂了他原的命數,令他最終無法實現他的偉大抱負,那我當真會愧疚自責一輩子……

    這個惱人的問題困擾住了我,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只覺得心神倦乏,煩擾不堪,卻怎么也想不出一個兩之法。

    朦朦朧朧地聽到遠遠傳來更鼓梆響,竟已是四更,意識這才漸漸放松,只覺模糊間碎夢凌亂,一夜悶咳不斷,汗濕衣襟。

    天命二年正月,新春的味道尚未散盡,便又熱熱鬧鬧地迎來了蒙古的朝貢。科爾沁貝勒明安親自帶部眾朝賀,大金汗努爾哈赤待之以隆禮,這下子赫圖阿拉再次沸騰喜慶,重拾新年氣氛。

    明安來朝讓我愈發看明白了一件事,其時蒙古勢力太過龐大,努爾哈赤不可能像蠶食女真各部一般將蒙古各部侵吞下肚,既然打不下,他便轉而求和。滿蒙聯姻便是一種求和的重要手段。科爾沁除了許婚努爾哈赤外,代善、莽古爾泰分別亦有許婚,這明他們將未來的砝碼壓在了這三人身上。

    阿敏是侄子,又是舒爾哈齊的一脈,所以除非他謀逆奪位,否則努爾哈赤絕不可能把汗位傳給他!四貝勒中當可先把阿敏剔除在外——蒙古人考慮得可真是精明。

    那接下來呢,還是要看子嗣吧?與蒙古人有血緣關系的子嗣,具有滿蒙血統的后代,這個應該是關鍵吧?

    我在矛盾的痛苦煎熬中度過了三個月,到得春末,病情大為好轉,劉軍診脈后告知,如若再服用一個月藥物后無加重反彈,則可停藥,以后多注意保養即可。皇太極得悉后喜出望外,然而接下來劉軍一句含蓄隱晦的話語卻將我倆剛剛燃起的那點喜悅之心凍結。

    “福晉癸水至今未至,恐為陰氣早衰之癥……”

    皇太極尚未反應過來,我卻已聽得個明明白白,劉軍的意思白了就是指我內分泌紊亂,導致長期閉經,而此種現象導致的最終結果是,我有可能長期不孕!

    我嘴角抽動,真是怕什么來什么?之前每日還擔心著皇太極的子嗣問題無著落,這回倒好,病才好些,卻又無情地改判成了無期徒刑!

    皇太極失落的神情一閃而過,卻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他是想要孩子的!想要自己的子嗣!這個時代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想延續香火,開枝散葉的!即便皇太極現在很愛我,可是以后呢?在漫長的歲月里,他追逐帝皇寶座的心只會來大……

    不敢問,不敢……

    江山美人,孰輕孰重?這個我曾經面對努爾哈赤,冷言譏諷過的問題,此刻卻不敢對皇太極輕易問出口。

    不敢聽那未知的答案!

    “別老是悶在屋里發呆!來!有東西送你!”恍恍惚惚間,被皇太極興致高昂地拖出房門。我心情有些沉悶,但在看到他喜滋滋的表情后,終是將自己的不快壓到心底。

    “是什么東西也值得你大驚怪?”

    他腳不停歇地一口氣將我拉到馬廄,“明安貝勒從科爾沁帶來百匹上好的馬駒,我用父汗賞我的五匹駿馬換了阿敏手里的這一對白馬,你瞧瞧可好?”

    我漫不經心地抬眼看去,只見府里原先那三四匹色澤不同的馬兒,此刻正瑟瑟地縮在馬廄角落里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而霸占住整條食槽、正大嚼糧草的是兩匹眼生的高頭白馬。

    我騎術一般,對馬匹的挑選更是毫無研究,不過看到這副情景,卻不禁感到有趣起來。

    “就是這兩匹?”看上去骨骼健壯,體形彪悍高大,可是與一般的蒙古馬也沒什么區別。弄不懂為何皇太極偏偏就看中了它們,竟是愿意用五匹的份額去特意換了來。

    他輕輕一笑,摟著我的肩,指著左邊一頭高些的,“這是公的!”手指略偏,“那一頭是母的!”

    “你要這一對來配種?”難道是想以后自己繁殖純種的蒙古馬?

    “不是。”他走過去拍了拍兩匹馬的馬脖子,撫著柔順的鬃毛,看向我,“聽明安這母馬性子溫順,腳力卻絕不輸于尋常公馬,我當時便想它當你的坐騎正合適。只不過這母馬很認這頭公馬,兩匹馬竟是人力無法分開,沒辦法只得一并要了來……阿敏那老子見我要得心急,竟是趁機大大地刮了我一頓,以五換二,這筆買賣樂了他好些天!”

    我細細打量那一對白馬,見它們舉止親熱,耳鬢廝磨,吃食時竟是頻頻回望,互有維護之意。

    “那你給取個名字吧?”

    “我?”我大大地一愣,“我不會取名字。”

    “我的名字,你取的不是極好?”他望著我,頗有深意地勾起嘴角。

    我臉上微微一燙,心想這不過就是瞎貓撞上死耗子,我可沒把握能再想出一個既響亮又好聽的女真名來,但我又不甘心白白讓他看笑話,于是盯著那兩匹馬,眼珠微微一轉,笑:“很簡單啊!”指著那頭公的,“這個叫大白!”又指向那頭母的,“這個叫白!”轉頭看向皇太極,咧大了嘴笑,“是不是再沒比這貼切的好名字了?”

    他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我竟會如此偷懶取巧,找了這么簡單直白的兩個名字。他撇了撇嘴,一臉無奈地:“我能不好么?”

    “以后大白歸你,白歸我!我騎白的時候,你自然也得騎大白……大白……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怎么聽起來有種很白癡的味道呢?一代名人,天之驕子騎個“大白”馬廝殺戰場……

    “很好笑么?”他咬牙,作勢撲過來咯吱我。

    我笑趴,癱軟地倒進他的懷里。他雙臂圈住我,在我額頭低啄一吻,“以后,我們也要像大白白一樣,永不分離……”

    永不分離!我心里輕微一顫。談何容易?現實是如此的殘酷,大白有白,白有大白,它們彼此之間的關系是唯一,而我和皇太極卻不是!我們之間存在了許多難以橫跨的隔閡,我永遠都不可能是他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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