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咝……”我疼得猛吸涼氣,腰被扭了一下。
“黎夫人?”略微驚訝的口吻,我揚瞼回眸,看見撞我的人正低著頭滿面愧色地溜走,而那個才碰見的監軍張大人正站在軍帳口,臉色溫和地看著我,“夫人受驚了!”
我吸了吸鼻子,搖頭,“沒事!怪我站的不是地方!”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此刻我就算非常之希望能夠破口大罵,也是有那心沒那膽啊。
“黎夫人居于關外,可否會韃子的蠻語?”
我大大地一怔,難道他找我來問話,目的是想讓我當翻譯?這倒是個不壞的消息,起碼……我對他們有用處,他們就不至于會殺我。
他見我遲疑著不應聲,以為我不會,于是露出失望之色,又不死心地再問:“那你可聽得懂?”
我舔了舔干裂翹皮的嘴唇,笑了笑,“我能和他們溝通,這個……語言上沒問題。”
他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就好。你隨我來!”著,掀簾入帳,我縮了縮頭,鼓足勇氣緊跟在他后面。
帳內甚為寬綽,中間燃著木炭篝火,火上燒著雪水,一位大將模樣的老者正端坐在火堆旁,對著一張羊皮卷左右翻看。聽到腳步聲,他也不抬頭,只是用一種沉若鐘鼓的嗓音道:“張銓,我打算留兩萬人駐守薩爾滸,帶一萬兵力趁夜渡河,奇襲界藩城,打他個措手不及!”
“杜將軍,將士們連續晝夜行軍,已是極為疲勞困頓,能否就地駐營,稍作休養?等到明日清晨再渡河東進……”
杜將軍抬起頭來,我見他雖然須眉半百,卻是目光如電,渾身透著英武之氣,不容覷。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看著張銓似笑非笑,頗有深意。
張銓跨前一步,“師旗之日未到,將軍又何必爭在一時?況且,夜半渡河,倘若敵人來襲,將首尾難顧……”
“無需多言!”杜將軍忽然一擺手,擲地有聲地道,“天兵義旗東指,誰敢抗顏?當今之計,唯有乘勝前進,有何師期可談!”一句話就把張銓彈了回來,這老頭當真相當具有霸氣。
張銓皺著眉頭沒再吱聲,氣氛尷尬。緊接著,杜將軍喚來傳令兵,下達軍令,營帳內進進出出,公務甚是繁忙,竟是將我和張銓兩人完給當成空氣忽視掉了。
我倒是沒覺得怎么樣,就不知道張銓這位年輕監軍會如何想。過會子見他神情低落,悶悶地走出營帳,我不愿一個人被留在這鬼地方,忙加緊腳步跟上他。
營帳外火炬通明,人聲鼎沸,士兵們來往川流不息。
“黎夫人!”他背對著我突然喊了一聲。
我吃了一驚,還以為他魂游天外,不知道我在他身后跟著呢。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夫人可否陪我去河邊走走?”這是他跟我講話以來,最客氣的一回。之前雖然不失有禮,語氣卻是肯定而又不容反抗的,只有這次,才真切地聽出他內心的彷徨。
我無聲地跟在他身后,渾河水面顯得平靜無波,淡薄昏暗的星光下,第一批準備渡向南岸的士兵已經準備完畢,熙熙攘攘地你推我擠,熱鬧得像是在逛菜市場。我見識過大金國八旗兵的軍紀嚴明,卻從沒見過還有這樣當兵的,亂哄哄的像是學生從學校放學,雖然有排隊,然而約束力和自制力卻是奇差無比。
我暗暗搖頭,四十七萬天兵又如何,就靠這些酒囊飯袋保家衛國,大明國不亡才怪!
“監軍大人!”有士兵見了張銓,跑過來拜見,“水流不是很急,而且河水甚淺,即使不乘船,騎馬也可過河!”
“知道了。”張銓點頭,表情沉凝,待士兵去后,他忽然悵然嘆氣,“朝廷耗時一年,招兵買馬,甚至拉上海西女真葉赫部以及屬國朝鮮的兵力,其實也不過十萬之數啊!”
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將我得完愣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做什么呢?憋了一肚子的怨氣,想找個無關緊要的人發泄一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呢?
“兵分四路!好好的十萬兵馬卻被拆成了四路軍,楊鎬身為遼東經略,自視甚高,把韃子兵比作草木,他……未免太過輕敵了,我不認為那個叫努爾哈赤的蠻夷首領會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只可惜無人信我所言。即便是杜松老將軍……唉,他為了爭得頭功,竟而冒雪突進,試圖搶在師期之前剿滅敵匪,攻占赫圖阿拉,這談何容易?”
他就站在岸邊迎風絮絮囁嚅,我尷尬得進也不是,退也不能。這些話無論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向我傾倒苦水,這行為身便是極為不智的。對他倒沒什么,我就怕他等把牢騷發完了,爽快了,末了回頭一刀殺了我滅口。
我心生懼意,手腳開始哆嗦。
“且看著吧,這一仗到底會鹿死誰手還很難斷言!唉,真不該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只是這種各自為戰的打法實在不夠明智!”
我實在不敢再聽下去了,正想撒腿逃跑,忽聽前面隔了三四丈遠的渾河水流嘩啦發出一聲巨響,滔天巨浪從上游奔騰而至,頃刻間河水暴漲,正在涉水渡河的士兵轉瞬被淹,沖沒得不見人影。
軍營內亂作一團,張銓暴跳而起,高喊:“不可慌——”
我被混亂的人群擠得跌跌撞撞,險些摔到地上淪為眾人踩踏,正無計可施,忽然臂上一緊,旋身回望,竟是張銓拉住了我,叫道:“跟我來!”邊上有親兵牽馬過來,張銓將我托上馬,對那親兵喝道,“傳令下去,整軍備戰!”
我焦急萬分,第一個念頭想到的是,如若當真是金兵打來了,得設法回去找到扎曦妲母女!那三個人手無縛雞之力,扎曦妲一緊張,更是張嘴就會滿口的女真話,簡直就像是一枚定時炸彈。
正亂著,忽然杜松將軍拍馬不知從哪里沖了出來,厲喝一聲:“亂個什么?哪個再亂,老子一槍搠了他!”他手里舞了一桿長槍,紅纓微顫,一名慌張倒退的兵背上頓時吃了他一棍,嚇得往地上一跪,連呼饒命。
場面終于慢慢被控制下來,事后查知,并無金兵來犯,只是敵人在渾河上游處事先筑好堤壩,抬高水位后,配合時機在明軍過河之際,毀壩放水,不用一兵一卒,便攻得明軍亂了陣腳。
杜松氣得哇哇直叫,倒是張銓為人冷靜,待到風波過后,恨聲道:“定是此人!去歲也是他使計誘逼李永芳出城投降,不動聲色地拿下了撫順關……此人不除,必是我大明之禍!”
“憑他一人能做什么,不過是雕蟲技!”杜松不屑地冷哼。
“杜將軍,此人乃是蠻酋之子,號稱四貝勒,允文允武,他……”
“區區蠻夷,能興起多大的風浪!”杜松根不把張銓的話當回事,大喝著約束眾將士重整三軍,繼續開拔渡河。
張銓臉色發青,雙肩微顫。我忍不住欷歔,他能慧眼識得未來清太宗之能,可見目光獨到,只可惜跟錯了上司。
正感慨間,忽聽西北角上又起了一陣不的騷動,張銓正在氣頭上,勃然發作道:“這是做什么?咋咋呼呼的,成何體統……”
“稟監軍!”一名兵氣喘吁吁,滿臉興奮地跑了來,“適才逮著一韃子,大伙搶功,就鬧起來了!”
話沒完,我就聽見一個凄厲的聲音放聲尖叫:“放開我——你們這幫殺千刀的……放開我的孩子——”
我渾身一震,身子軟軟的從馬背上滑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待到狼狽地爬起站直,就見扎曦妲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地被人反擰住雙手,推搡過來。秋緊貼在她身旁,害怕地直嚷:“媽媽——媽媽——”
我只覺得渾身力氣從發頂到腳趾,被剝離得一干二凈,萬念俱灰間我感到一道凌厲的目光穿過人群直射在我面上。我打了個激靈,背脊挺得筆直。
“黎夫人!”張銓走近我,眼神復雜,冷冷地問,“這該做何解釋?”
“解釋……”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憋在胸腔里的一股氣,噎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目光一掃,在看到不遠處被人踢翻在地。哇哇大哭的安生后,我猛然間涌起一股壯士斷腕的勇氣。
“我不認得她們!”話出口時,鎮定得連一絲顫音也沒有,我沖過去,將地上號啕的安生抱起,緊緊地摟在懷里,“她們兩個——是我白天才在半路上遇見的,我并不認得她們!一直以為她們也是逃難的漢人。這個女的,跟我講話時一直用的是漢語,雖然吐字不清,詞不達意,我也只當她是因為方言之故,哪里會曉得竟是蠻夷韃虜……”
秋仍是攥著母親的衣角,淚流滿面。
張銓哦了一聲,似乎不太相信我的編詞,冷冷地看了扎曦妲一眼。扎曦妲感激的目光飛快地向我投來一瞥,轉瞬梗起脖子,瞪向張銓,用生澀的漢語激昂地叫道:“我不認得她——你們漢人……統統都是惡人!”
張銓不再話,只是微微一揚手,那些圍觀的士兵頓時發出一聲哄笑,爭搶著撲向扎曦妲,她慘嗥著被他們摁倒在地。刀光霍霍,扎曦妲活生生被斫下首級。我捂住安生的眼睛,轉過頭去,心神劇顫。
轟亂聲中,眾人爭搶首級,叫嚷著:
“是我的……你如何要跟我搶軍功?”
“我的……這人頭是我砍下來的……”
“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我閉上眼,摟緊安生。
“媽媽——媽媽——我要媽媽——”秋凄厲地慘叫。
“那……只是個孩子……”我哽聲開口。
張銓嘆口氣,轉過臉,“那是韃子的孩子……想我撫順城破,那些蠻夷韃子可曾饒過我們漢人的孩子?”
一句話未完,就聽秋一聲尖叫:“我爹爹是漢人呀,我——”稚嫩的嗓音戛然而止。張銓的臉色突變,但也只是瞬間而已,隨著眾人開始繼續爭搶秋的首級,他緊繃的神情迅速放松開來。
我頹然跌倒,心口揪痛,腦袋嗡嗡直響,胃里抽搐著,一陣陣惡心伴隨著眩暈感,如潮水般涌來。
“你根就不是這孩子的母親吧?”待人群散去,張銓面無表情地望著我,我坐在地上,心頭突突直跳,“為了保護一個蠻夷的孩子,弄個不好就會搭上自己一條性命,你認為值得嗎?”
我倏然抬頭,看他神情平和,不像是要揭發我的樣子。他若是有心要安生的命,大可方才在人群激奮時揭穿我的謊言,可是他并沒有那么做……
我的信心又一點點地聚了起來,抱著啼哭不止的安生,從地上踉蹌爬起,“可她的父親確實是漢人……而且,金人也好,漢人也好,在我眼中,都是一個人,都是一條性命!再冒死句大不敬的話,恕我無法理解你們所謂的民族仇恨……”
他定定地看了我許久,冷冽的目光漸漸放柔了,忽而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你,真是個很奇特的女子!”
沒有太多的時間容我去傷感,去哭泣,黎明破曉,杜松將軍便帶領一萬兵馬強行渡過渾河,疾速往東逼近。
我被張銓指派的兩名兵押著,一路跟隨隊伍東進。為了方便趕路,我只得把安生用包布裹了背在身后,騎著白緊綴于部隊后尾。大軍行進速度相當快,看樣子杜松當真是想趁夜黑之前出其不意地奪下界藩城。
傍晚時分,方趕到吉林崖下。長途跋涉,我被顛得上身骨架都快散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前方先頭部隊忽然發出震天廝殺和慘叫聲。
兵卒如潮水般向后方退來,我驚慌無措,忙伏低身子,趴在馬上抓緊韁繩,可背后的安生手緊緊摟著我的脖子,嚇得哇哇大哭。我主張無,只得一邊哄著孩子,一邊惶然四顧。幸而白腳力甚好,又極具靈性,不用我勒韁,便早早隨了退縮的隊伍往后方疾退,奔騰行走在山澗碎石上,跳躍自如。
一時間殺聲震天,我只覺得左邊是人,右邊是人……處處都有人影在眼前不停地晃動,根分不清東南西北。箭矢如蝗,耳邊不時傳來火銃炮擊,轟轟有聲。
“金兵在東邊……”
“不是啊……西邊也有——”
慘叫聲,喝罵聲,哭爹喊娘……什么聲音都有!身旁不斷有人倒下去,我失聲尖叫,這樣的可怕場景只會在噩夢里出現。
白興奮莫名,在硝煙四起的血腥戰場上,左沖右突,有好幾次它甚至帶著我直接沖向最猛烈的炮火中心去,嚇得我雙手使勁勒繩,掌心因此破皮出血。
“轟——”泥屑翻飛,明軍的火炮威力甚猛。記憶中從沒見過八旗兵用過火炮,大多還是使用冷兵器面對面力地較量,在武器方面明軍顯然占了很大的便宜。于是在隆隆炮火聲中,紛亂失控的場面漸漸穩定下來,明軍開始原地調整隊伍,擺開陣勢。
身處戰場,我已茫然不知哪里才是安的,只得咬牙憑感覺沒頭沒腦地胡亂沖撞,沒給亂箭射死,串成刺猬,當真已是鴻運高照。其實有好多次那些冷颼颼的箭羽已經貼著我的面頰擦過,剮得我皮膚火燒般疼。
眼前一晃,我隱約看到了杜松的影子,這就像是人漂在茫茫大海上,陡然見到了一根浮木。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催馬靠了過去,只見杜松正騎馬站在一株松樹后,臉色鐵青地哇哇大叫:“給老子沖!沖出去——”
“將軍——”有士兵喘著大氣,滿臉血污,狼狽地沖向他,“杜將軍!不好了!薩爾滸大營遭到金兵突襲,咱們西路軍留守的兩萬人部……”
“什么?!”他急紅了眼,一把揪住兵衣領,“你再一遍!”
“咱……們……西路軍……薩爾滸,遭襲……”
“混賬!”杜松氣得渾身發顫,一把推開那名報訊的士兵,嚷道,“張銓!張銓——”
連叫數聲沒人應,忽然邊上有傳令兵過來,跪地顫聲稟道:“將軍,屬下已探明,東面乃是從界藩城涌出的伏兵,蠻夷打著紅、白旗幡……西面是……從薩爾滸方向繞回的敵人,打了黃色旗幡……將軍!咱們……已被夾擊,腹背受敵……”
“滾!”杜松氣急敗壞地一腳踹上那人心口,將他踢翻個跟斗,夾馬踱步,“我不信……那個韃子會有此等事!我不信——”他神情焦躁,暴怒叱罵,我遠遠地離他五米開外站定,勒馬躊躇不前,他忽然頓住,銳利噬人的目光直直地停在了我的臉上。
“你……”
此時的我按照張銓的吩咐,外頭套上了一身普通兵卒的軍服,暫做男兒打扮。杜松目光如電,刺得我心頭慌亂,口干舌燥間,他已駕馬沖了過來。啪地一甩馬鞭,我頭頂的軍帽被打飛,臉頰被辮梢帶到,火辣辣地疼。
“女人——你竟然是女人!哪個允許女人隨軍的?真他媽的晦氣——”他哇哇大叫,滿面猙獰之色。我心驚膽寒,正欲駕馬回逃,他一鞭子又揮了過來,啪的一下打在我肩上,安生的手無可幸免地也遭了殃。她哇哇大哭,聲嘶力竭,杜松火氣更盛,“還有孩子……他媽的,把老子的軍隊當成什么了……”
我縱馬逃竄,背后不斷傳來杜松的厲吼。
“韃子攻上來啦——”突然不知打哪兒吼出一聲長嘶。遠距離對峙終于變成短兵相接,八旗金兵蜂擁逼近陣地,大明的火藥炮彈完發揮不出所長,頃刻間,廝殺慘呼不絕于耳。
我心神俱裂,那一刻只愿自己倒地昏死,再不用去直顏面對這種慘烈情景。有金兵沖向我,刀斧盾劍,反射著地上的雪光,明晃晃地刺痛眼球。
我提著手里緊握的長槍,卻不知該如何應對,胡亂地擋了兩下,手指被震得發麻,槍桿落地。白長聲咴嘶,立起前蹄踹人,在它彪悍兇猛的踢騰下,圍攻我的金兵一時三刻居然拿我沒轍。混戰中,又有其他明兵隨即涌至……
我趁機脫身,大叫:“白!快跑!快跑——”叫到最后,聲音抖得完聽不出是自己的。白驟然發力,沖撞突圍,刀光劍影中我只隱約聽得身側有人大叫:“兀那韃子!有種跟老子決一生死……”
匆匆一瞥,那喊話之人果然便是杜松。只見他帽盔失落,鬢發凌亂地貼在臉上,殺得正是興起,那些尋常八旗兵根不是他的對手,三兩下便被他挑落馬背。
“錚——”三支顫巍巍的羽箭從我腦后擦肩而過,我瞠目結舌,嚇出一身冷汗。那三支箭兩前一后,成品字形疾射向杜松。杜松冷哼一聲,隨手架起槍桿一擋一揮,滿以為能將三支箭都擊落,可誰曾想,落在最后的那支羽箭突然加速,竟擦著槍桿直逼其面門。
我啊的一聲呼叫,聲音尚哽在喉嚨里未來得及喊出,那支羽箭的鐵鏃已生硬地釘入杜松眉心,穿顱而過。杜松翻身落馬,尸首被馬蹄肆意踩踏。
三箭……齊發……
我渾身震顫,急遽旋身回頭,只見十多米開外,一名身著紅衣甲胄披身的大將,正昂然跨坐在高頭大馬之上,一手持弓,一手搭箭……雖然瞧不大清他的臉,我卻再也難以克制此時內心的激動和緊張——是他!是他!代善……
求生的能促使我加緊催馬奔向他,正張口欲呼,喊聲未出之際,背上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尖銳的東西冷颼颼地透過厚重的棉襖直鉆入我的肉里,撕裂般絞痛……呼喊聲最后化做一記悶哼低吟湮沒在群起廝殺聲中。
我伏倒在馬背上,身肌肉抽搐,冷汗涔涔落下,“白……”嘴唇被牙齒狠狠咬出血來,我強迫自己不能陷入昏迷,必須要保持清醒,然而意識卻漸漸不再受我控制,開始斷斷續續地陷入失聽狀態。
四周的打殺聲時近時遠,我無力再作絲毫掙扎,懵然中我身子一側,緩緩滑下馬背……在我落地前,腰上一緊,一股力道重新將我提了起來,騰云駕霧般的眩暈感,我的頭無力地靠在了一個結實胸膛上……眼前先是發暗,而后再度恢復亮光,我已經無力再撐下去,交替于黑與白的朦朧之中……
唏——身前的白馬長嘶一聲。
是白嗎?白……拼盡最后一分力氣,我勉強撐開眼瞼,在看清那馬的一剎那,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下。
不是白!居然是……大白啊!
心頭一松,我頓時徹底陷入昏迷。
痛……
略微一動,背上就火辣辣的如同被火在燒。
“別動……”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灼熱的呼吸細細吹拂我的鬢發,我呻吟著睜開眼。
蒼白的臉,深刻的棱角,清晰的五官……他的唇緊抿著,瞳眸黝黑如墨,有痛有怨,同時也有無盡的悲憐。我不明白一個人的眼睛里怎么可能包含那么多復雜的情愫……但他眉心攢出的皺痕,卻著實令我的心臟狠狠地痙攣。
“爺您終于可以放心去了……”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場景,我眨了眨眼,有些吃驚卻并不算太意外地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
“歌玲澤!”
“奴婢在!”
“好生照看著……”簡簡單單五個字,底下卻隱含了千斤重的分量。
歌玲澤不經意地抖了一下,臉低垂,僵硬地蹲了蹲身,“是。”
我嗓子干澀,嘴剛張了張,身披甲胄的皇太極已然旋身離去,頭也不回地徑直出了房門。我的一顆心猛地往下跌落,呆呆地望著門口,眼睛酸澀得發脹。
“主子!醫官箭鏃入肉不深,未及要害,只需按時敷藥……”
“安生!”我猛地一懔,不覺打了個哆嗦,牽動背上的肌肉一陣陣緊縮抽搐,“安生呢?安生呢?”
“主子別亂動,傷口會迸裂的!”
“安生……孩子!那個孩子呢?”我著急地大喊。
“主子!您冷靜些,奴婢不知道您的什么孩子……”
安生……安生……我伏在枕上,眼淚洶涌流出。安生……安生!牙齒狠狠地咬上自己的手背,我悲痛欲絕。
那一箭,力達我背,安生……只怕不能幸免!
“啊——”我啞然失聲,號啕大哭。我最終還是沒能保住她!最終還是……我如何對得起黎艮,如何對得起扎曦妲臨終的托付,如何……
“主子,出血了……天哪!”
一通忙亂,醫官們進進出出,好容易消停了,我漸漸止住了哭泣,腦袋昏沉沉地發悶。歌玲澤表情怯怯地站在一邊,聲:“主子,福晉來了!”
我剛開始沒聽明白,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她低聲再次重復:“是四貝勒爺的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她來看您……”
一口氣嗆在了肺里,我險些沒緩上來,“這里……究竟是哪里?”[連城書盟]
歌玲澤愣了下,“這里是四貝勒府啊。”
眩暈感來重。皇太極把我從吉林崖救了回來,居然明目張膽地將我帶到了赫圖阿拉的家里!他這是……想做什么?!
“皇太極呢?”
“爺出征了!”
出征?!啊,是了,現在是大金國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大明十萬兵馬正在進逼赫圖阿拉!
我輕輕噓了口氣,有點理解為何皇太極會來去匆匆,先前還因為他的冷漠而生出的那點感傷,現在已然釋懷。
“今兒初幾了?我……受傷昏迷了幾天?”
“回主子話,今兒初三。主子您是爺昨兒個晚上從城外帶回來的……那時主子身上滿是鮮血,嚇得奴婢……”
初三!原來已經初三了!我記得吉林崖杜松軍隊遇襲是在初一,想不到自己居然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
“主子!大福晉她……還在門外等。”
我皺緊眉頭,心里極不痛快,就好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著:“你回我還沒醒……”
歌玲澤甚是機靈,我話還沒完,她已然明白,聲:“是,奴婢知道了。主子您先歇著!”著,一溜跑出門。
我趴在床上,只覺得背上脊梁骨那里又痛又麻,于是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慢慢借此整理混亂的思路。
皇太極出征,不知道這仗會打多久,雖然他把我丟在家里,可以避開城外紛亂的戰禍,但是這個家,何嘗又能讓我得到平靜?
事情怎么就會發展成這樣了呢?我刻意地逃避,在兜兜轉轉了兩年后,命運竟然再次將我逼入兩難的難堪境地!
對于我這個陌生的“入侵者”,哲哲,這位皇太極的正妻,她又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態前來探望我的呢?
天命四年,明萬歷四十七年,大明為鎮壓大金勢力,從各地征調兵馬,連同葉赫部、朝鮮李氏王朝士兵在內共計十一萬余人。為擴大聲勢,對外宣稱統兵四十七萬,于春二月十一在遼陽誓師,兵分四路,企圖合擊大金都城赫圖阿拉。
西路為主力,由山海關總兵杜松率兵三萬人,由渾河兩岸入蘇子河谷,從西面進攻赫圖阿拉;東路由遼東總兵李如柏率兵兩萬五人,由清河出鴉鶻關,從南面進攻赫圖阿拉;北路由開原總兵馬林率兵一萬五千人,自開原出三岔口,從北面進攻赫圖阿拉;南路由遼陽總兵劉鋌率兵兩萬五千人,自寬奠,從東面進攻赫圖阿拉。遼東經略楊鎬坐鎮沈陽指揮。
三月初一,明西路軍突然冒進,通過薩爾滸山谷時,杜松分兵為二,留兩萬人在薩爾滸扎營,自率一萬人突襲界藩城。傍晚,金國大貝勒代善、四貝勒皇太極等率兩旗兵至界藩城阻擊杜松,大金汗努爾哈赤則親率六旗兵力,猛攻薩爾滸明軍大營,將其殲滅。得勝后,努爾哈赤揮師轉向吉林崖,與代善、皇太極等合擊明軍,杜松被射殺,明西路軍覆沒。
當晚,明北路軍到達尚間崖和飛芬山,聞杜松敗,懼怕之余乃就地扎營。初二清晨,金軍未加休整,由吉林崖直撲尚間崖,北路軍慘敗,副將麻巖戰死,總兵馬林只身逃回開原。
夜晚八旗軍退守赫圖阿拉,皇太極正是趁此短暫時機,將受傷昏迷的我匆忙送回家中。
初三,明南路軍抵達阿布達里岡,北距赫圖阿拉約五十里,努爾哈赤率四千人留守都城,命眾貝勒率主力日夜兼程奔赴南線,迎戰劉鋌部。
初四,代善命士兵喬裝明軍,接近南路兵營,突然發動猛攻,同時,皇太極自山上馳下奮擊。最終劉鋌戰死,部眾被殲。
初五,朝鮮兵在富察戰敗,投降金軍。楊鎬驚悉三路喪師后,急令東路李如柏部火速撤退。該部在逃回途中,自相踐踏死傷千余人。
城外戰捷的諜報先是源源不斷地送回城內皇宮,然后再由各貝勒府的管事奴才將平安的喜報帶回府中。
雖然我每日故作鎮定,毫不驚慌,專等著歌玲澤將打探回的最新動向轉告于我,但是內心深處卻仍是暗自為皇太極擔憂著。
背上的傷口未曾傷筋動骨,養了兩日我便已能從床上坐起,下床略略走動,也因此才弄明白為何那日哲哲前來探我,居然還要人通稟——只因此刻在我的房門之外,竟是一溜排開站了十多名正白旗侍衛。
托腮望著窗外來回晃動的人影,我大為氣悶,無論我把傷養得多快、多好,都不可能趕在皇太極回來之前跑出四貝勒府去,我已被他禁足!這間屋子,哲哲固然是進不來,我也同樣休想出得去!
初六,戰事終結,大金國大獲勝,八旗將士班師回朝。想著不多會兒就可再見著他了,我不禁忐忑難安,一整日都過得心神恍惚。到得傍晚,仍不見有任何動靜,我突然覺得心緒不定,眼皮突突直跳。
“主子!主子——”歌玲澤疊聲驚呼,從走廊外一路飛奔而至,我原就緊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貝勒爺回來了——他負了傷……”
腦子里嗡的一聲轟鳴,我從椅子上彈跳而起,扯得背上傷口一陣劇痛,“他……在哪里?他現在在哪里?!”
“才……才回府,奴婢不是很清楚……”
我顧不得了,腦子就只一個聲音在叫囂——見他!去見他!馬上……
闖出門去,門口的侍衛攔住了我,我怒火中燒,“我不跑!你們不放心盡管跟了來!我現在要去見爺,哪個敢擋我,仔細先掂量你們脖子上扛的腦袋有多重!”
眾侍衛被我喝呵得均是一愣,歌玲澤從旁叱道:“依主子的話做就是!”他們這才恍然,急忙躬身行禮。
歌玲澤扶著我一路跌跌撞撞地順著回廊往前走,侍衛們不敢玩忽職守,呼啦啦地跟了來。我們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在偌大的貝勒府里橫沖直撞,直把沿途的丫鬟奴才嚇得連連閃避。
這個府邸比之十多年前已不知擴大了幾倍,若非歌玲澤在前邊帶路,我多半會像個沒頭蒼蠅般亂撞亂轉。我心里一急,更是完忘了該有的顧忌和收斂,在走到離主屋沒多遠時,冷不丁遠處竟傳來一個清麗的聲音高聲叱道:“這難道是要造反不成?還有一點半點的規矩沒有?”我一愣,不由收住腳步,胸口上下起伏,扶著歌玲澤的胳膊,略略地喘氣。
拱門口慢悠悠走出來三個人——一個主子模樣的女人,身后跟了兩丫鬟。女主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臉盤略圓,面上打著薄薄的胭脂,一雙細眉飛云入鬢,眉黛畫痕很濃,顯得與她的那張臉不大協調。
“主子!”歌玲澤面色大變,壓低聲在我耳邊提醒,“這是爺的側福晉鈕祜祿氏……”
“我知道。”我冷冷一笑,當年皇太極娶她過門時,我曾見過這個額亦都的女兒一面,只是她當時不曾見到我罷了。這十多年下來,她樣子變化不大,只是身材有些略略發福,福晉的架子端得也比當年更加像樣。
“你是何人?”鈕祜祿氏蹙著眉尖,面上帶著警惕,“居然敢帶著侍衛在府里亂闖,你還有點規矩沒有?你眼里還有沒有主子?”
我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做到心平氣和,現在我整個心思都記掛著皇太極的傷勢,沒有閑情逸致來跟她扯淡。“歌玲澤!爺可在這屋?你去問問……”一路狂奔,牽動背上傷口咝咝地疼,我屁股一挪,往邊上的石墩子上一坐,自顧自地平復紊亂氣息。
“你——”鈕祜祿氏氣得臉孔扭曲,五官擰在一塊兒,若非顧忌著我身后一票侍衛絕非是擺來當花瓶看的,她多半會仗著女主子的身份給我一巴掌。
“側福晉息怒,這是我們扎魯特博爾濟吉特主子,平素只住在別苑,前幾日因戰亂才搬進府里來住……所以,還不太適應府里的規矩,您……”
“啪!”歌玲澤的話未講完,鈕祜祿氏蓄勢已久的一巴掌終于落下。我心頭一跳,怒火終于還是被她的盛氣凌人給勾了出來。
“不懂規矩的野丫鬟!”她冷言一掃,倨傲地看向我,“我這也算是替你管教下人了!你進門也有三年,怎么還是半點長幼尊卑都分不清?你在別苑住著可以另當別論,如今進了園子,就該懂得這些禮數。爺是當今四貝勒,滿朝官員的典范,如何……”
“你什么身份?”我不冷不熱地開口,歌玲澤垂著腦袋,咬著唇角滿臉委屈,我掃了她一眼,重新將目光轉回鈕祜祿氏的臉上。她被我打斷訓話,憋得滿臉通紅,我冷眼打量她,輕笑,“請問,你什么身份?”
“什……什么意思?”
“你是貝勒爺大福晉?”我呵呵一笑,“好像不是吧?”
她啞口無言,怔怔地望著我。
我緩緩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歌玲澤的肩膀,“行了,別杵在這兒,去問問爺可在主屋?我和側福晉還有些貼己話要講……”
歌玲澤驚異地看了我一眼,我沖她微微一笑,她這才遲疑著走開。
“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鈕祜祿氏咬牙。
“是,我在這兒,側福晉還有何指教?”
“你莫猖狂得意!”鈕祜祿氏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彎冷笑,“你早些年進門時,爺的確是專寵了你一陣,可這兩年誰不知你早已失寵,爺甚至連你的別苑都未曾再踏足一步,你如今就和那個博爾濟吉特氏的大福晉無甚區別,同樣是遭爺嫌棄的女人!我若是你啊,便會收斂己身,好好待在屋里反省,而不是那么張揚地跑出來給自己丟臉!”
我微微一愣,她的話里蘊藏了太多令我驚嘆的信息。
面對鈕祜祿氏洋洋得意的笑容,我忍不住想出言相譏,恰在這時對面屋里邁出來了人,細聲細氣地:“爺問,方才是誰打了歌玲澤呢?”這熟悉的聲音觸動了我記憶深處的某根絲弦,我猛然一震。
鈕祜祿氏笑顏迎了上去,“姐姐,原來你也來了,我就么,爺那么寵你,回來如何能不召姐姐來伺候呢?”
“唉!瞧你的……”她淺淺地笑了一下,視線不經意地往我這邊投來。我心里一顫,下意識地就想往后退,可是兩條腿卻像灌了鉛般怎么也挪不開步。
笑容乍收,她不敢置信地瞪著我:“你……”
“姐姐,那是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
避無可避,我無奈地笑了笑,從樹蔭底下走了出來,直接迎向她狐疑驚訝的目光。
“你……”
“爺在屋吧?”這么些年不見,葛戴成熟了許多,氣度雍容,比之當年的那個咋咋呼呼的丫鬟,此刻的她多了幾分嫵媚動人。
她懵然地點點頭,不自覺地抬手替我打簾子,“是,爺在屋。”
“謝謝!”我昂首跨步進去,完不理會鈕祜祿氏那副眼珠都要掉下來的驚愕表情。
廳內四角靜靜地站了七八名丫鬟,眼波不自覺地往內屋掠去,里面沉寂得似乎連聲呼吸都聽不到。我正猶豫不決,歌玲澤已輕巧地跨了門檻出來,“主子,爺讓您進去!”
房間內光線不是很好,窗戶都閉上,沒有通風,一進屋我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鼻子抽了一下,四下環顧,卻見床榻上皇太極懨懨地平躺著……
一顆心頓時如雷鳴般怦跳起來,我惴惴不安地靠近,他臉色蒼白地閉著眼,那副憔悴疲憊的樣子讓我的心揪痛起來。
“喂……”我輕輕喊他,鼻子澀澀的,眼眶微濕,“我來了……你傷哪兒了?”手指微抖地撫上他瘦削的臉頰,觸感冰冷,“傷得重不重?你……”
那雙緊閉的眼倏地一睜,直直地盯住了我,我只覺頭皮一陣發麻,突然臂上一緊,竟被他伸手抓了個正著。
“啊——”他攬臂一收,我穩穩地趴在他懷里,頭枕在他的肩窩。他的左手有力地托在我的后腰上,很心地避開我的傷口,我漲紅了臉,低呼,“你……”
沉重的呼吸壓下,冰涼的唇瓣封住我的雙唇,我心魂俱醉,再也無力掙扎,手足微微發顫,不自覺地摟緊他的脖子。
“悠然……”他忘情地喊我。
我一凜,忙推開他,“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你到底……傷在哪兒了?”他含笑不語,眼眸晶亮,綻放睿芒。
一種被設計了的古怪感突然冒了出來,我轉念一琢磨,已是恍然,指著他叫道:“你……你騙我!你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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