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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步天下(李歆) 上卷 第十二章 隨征 (中)

作者/李歆 看小說文學作品上精彩東方文學 http://www.nuodawy.com ,就這么定了!
    他的話雖含蓄,我卻聽得明白。

    只怕終我一生,空得他無限眷戀,卻無法替他生下一男半女!我注定無法體會身為人母的那份感受!

    葛戴對兒子的那份牽掛之情我能體諒,卻無法更深刻地感悟到那一份與眾不同的心情。

    “悠然,不許胡思亂想!”額頭上一痛,竟是被他彈了一指。

    感傷的情緒沒等醞釀成形,便被他攪和得煙消云散,我齜牙咧嘴,作勢撲過去,“敢打我,看我不掐死你!”

    正嬉笑間,忽聽門上砰的一聲響,扭頭看去,只見葛戴頂著一張慘白的臉,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

    我忙從皇太極身上跳開,窘得滿臉通紅,皇太極臉色沉了下來,呵斥道:“你又回來做什么?”

    “爺……”葛戴哆嗦著,神情有些木然,“富察汗妃歿了,宮里派人來傳話,讓您速去!”

    我大吃一驚。

    袞代死了?怎么可能?難道她被逐出內宮,羞憤難當而選擇了自盡?

    “悠然!”皇太極喊我。

    我回過神,忙取了帽子,替皇太極戴上,“路上心些!彼牟辉谘傻攸c了點頭,整理好衣裝,急匆匆地抬腳走了。

    等皇太極一走,我忙抓住葛戴追問:“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死了呢?”

    她呆呆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打了個寒噤,顫聲道:“她……被三貝勒殺了!”

    我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冷氣。

    “他怎能下得去手……”葛戴哇地哭了出來,緊緊地抱住了我,“那是他的額娘啊!十月懷胎生養他的親生母親!做兒子的怎能如此心狠?”

    富察氏袞代因獲罪貶出內宮,其子五阿哥莽古爾泰怒其不爭,埋怨親母做下丑事連累了他的聲名,弄得他在眾貝勒面前抬不起頭來,甚至給正藍旗抹了黑……莽古爾泰的脾氣是出了名的暴戾,母子二人當場起了爭執,結果三貝勒惱羞成怒,竟失手將袞代殺了!

    這件事鬧得滿城沸沸揚揚,努爾哈赤氣得怒不可遏。

    三月二十五,袞代的葬禮未曾辦妥,更加意想不到事情發生了。平時服侍袞代的兩個丫鬟阿濟根和德因澤竟然告發大妃,言道:“大妃烏拉那拉氏曾先后兩次備辦飯食送與大貝勒,大貝勒受而食之。又一次送飯食與四貝勒,四貝勒受而未食。且大妃一日三次差人至大貝勒家,如此來往,諒有同謀!大妃自己深夜出院亦已兩三次……”

    如此種種言語震驚朝野,也虧得努爾哈赤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冷靜,不曾偏聽偏信,而是指派扈爾漢、額爾德尼、雅蓀、蒙噶圖四人徹查此事。

    那日午后,我躲在書房內室,聽得扈爾漢等人詢問皇太極事情的真偽,皇太極沉默許久,最后回答:“送膳之事確然屬實。大妃賜膳,做兒臣的不敢不受,只是無功不受祿,這頓飯食我想不出一個能夠享用它的理由,故而不敢食……”

    他們在書房嘀嘀咕咕地又交談了好一會兒,四人這才告辭離開。

    我從內室出來,只覺得手足冰冷,心里莫名的悲哀。少時皇太極送客回轉,我扶著書案癡傻地望著他,他身子一僵,跨進門檻后站在背光處,無言地回望我。

    四目相對,無聲無息。

    我心里一酸,眼淚竟黯然滴下,忙伸手抹去。

    “悠然……”

    “沒事,我沒事!”我吸著鼻子,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我真的沒事!我把前幾日拿的書籍依樣放回了原處……我,我……沒事就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吧!”

    “悠然——”他伸手欲攔我,我胳膊一縮,條件反射般躲開。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我逃也似的奔出了書房。

    上午還是晴空萬里,此刻卻已是烏云蔽日,耳邊隱隱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沉悶雷鳴。我加快腳步,完不理會歌玲澤在身后焦急的呼喚,只是埋頭往前沖。

    “姐姐?!唉喲……”

    一個沒留神,我竟然一頭撞到迎面過來的葛戴,險些將她撞翻。

    “姐姐!”她驚魂未定地瞅著我,“你的臉色怎么那么難看?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心里隱隱作痛,我望著她凄然一笑,“變天了……終于還是……”

    扈爾漢等人的調查結果,落實了阿巴亥與代善之間不尋常的“曖昧”往來,努爾哈赤盛怒之下,痛斥大妃,進而將之休離,對外卻聲稱大妃竊藏綢緞、蟒緞、金銀財物甚多。阿濟根和德因澤二婢因舉報有功,被努爾哈赤收納為庶妃,并賜與汗同桌進膳的榮寵。

    最終,阿巴亥帶著兒子含憤離開內宮。她自十一歲嫁與努爾哈赤至今,生養三子,當可謂萬千寵愛集于一身,享二十年的富貴榮華,末了卻是落得如此下場,不禁令人欷歔感嘆。幸而十二阿哥阿濟格已然成人,又是鑲白旗旗主,在宮外自有府邸私產,可保母親、弟弟不至于流離失所,困頓無依。

    大貝勒代善因此緋聞聲名大為受累,他原是四大貝勒之首,軍功著,眾望所歸。如此一鬧,眼看已然穩握在手的儲位開始變得虛幻如夢。

    四大貝勒之中,三貝勒莽古爾泰因為弒殺親母已為努爾哈赤不喜,外界輿論也是對他頗多微詞;二貝勒阿敏自打生父舒爾哈齊亡故后,努爾哈赤便將其交由袞代代為撫養,養母袞代私盜宮中財物,阿敏難逃其咎;大貝勒代善與大妃往來過密,雖無查實有過分行為,然而卻已在努爾哈赤心上扎了一根難以撫平的尖刺……

    天氣漸漸轉熱,近兩月來皇太極深居簡出,每日空閑下來,只是陪我靜靜地讀書,偶爾興致高昂,還會和我就三國里面人物之間的權謀爭斗,拿出來調侃品評一番。

    他面色平靜無波,只是在講到如何布控,如何撒線,如何設局時,深邃的眼眸中自有一股幽暗的漩渦在打轉。一開始,我還會和他爭辯幾句,到得后來卻多是他講我聽。

    論起這種權謀之術,自便心機難測、城府高深的皇太極自然要比我強出百倍!

    我唯有藏起滿心淡淡的悲哀,看著他在談笑風生間,貌似韜光養晦,實則已悄然施展手腕,輕易地將整個局面翻轉……

    入夏,稍稍恢復平靜的赫圖阿拉城再次掀起軒然大波。

    努爾哈赤的叔伯兄弟、貼身侍衛阿敦,私底下秘告大貝勒,皇太極聯合莽古爾泰、阿濟格準備伺機暗害于他。代善得知消息后惶然,無奈之下趕赴大汗處,懇求努爾哈赤主持公道。

    努爾哈赤連夜將皇太極召進宮去,讓這幾個兒子當面與阿敦對質。

    皇太極離開后,我從床上爬了起來,赤腳踩在地上,呆呆地望著窗外凄涼黯淡的月色,心里絞痛得已是一個字都不出來。

    丑時三刻,院外腳步聲窣窣響起,我茫然回頭,只見皇太極一臉陰郁地走進門來,燭火跳動,投影在他臉上勾勒出強烈的明暗線條。我啞然失聲,抄起桌上那冊《三國演義》,憤怒地高高舉起,用盡力摜向他。

    “啪嗒”,書冊被他舉臂擋落,沉重地摔在地上,在這寂靜深夜,發出的聲響大得嚇人。

    胳膊緩緩放下,他臉色晦澀,凝結的眉心透出一縷憤慨之氣。

    “為什么?為什么……你已經贏了,為什么非要做得這樣趕盡殺絕?”我尖叫,渾身戰栗。

    他嘴角微微一撇,“你也信這些無稽之談?”

    我悵然悲涼地笑了一下。

    無稽之談嗎?他難道當真以為我傻傻的什么都不懂嗎?

    “此事父汗已有公論,無須再提!”他扭過頭,徑直走向床頭坐下,右手拍了拍床板,“天亮尚早,我乏了,過來陪我躺會兒……”

    “不能放過他嗎?真的不能放過他嗎?”我癡癡地問,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他已經失去嗣子之位,你為什么還非要置他于死地?皇太極……你的心未免太狠了……”

    “我狠?!”他噌地跳了起來,激憤莫名地低吼,“我來不想殺他的,殺了他對我不見得有多大的好處,弄不好還會引火上身,得不償失……但是!”他突然大步向我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痛心地瞪著我,“你看看你,你的眼淚是為什么流的?你能你心里沒有他?那日在書房我見你落淚,你知道我是什么滋味?悠然……是你對我殘忍,我過要你把心完完整整交給我,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為什么你始終對他難以忘懷?他有什么好?他到底有什么好?難道我當真比不上他嗎?”

    我搖頭,泣不成聲,“不是……”

    “你是我的!你只屬于我!”他一把抱住我,雙臂環緊,勒得我胸骨生疼,“他存在一日,你便永遠不能忘了他!我和代善之間,注定只能有一個勝利者!我要你完完整整地只屬于我一個人!”

    “夠了!”我厲聲尖叫,掙扎著推開他,“什么完完整整,獨一無二……你總是拿這些來苛求我,那么你呢?你自己還不是娶了一個又一個?我算什么?我在你心里又算得什么?夠了——夠了!我受夠了——”

    “你……”

    我蹲下,把臉埋在臂彎里,放聲痛哭。

    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任性地發泄著自己心底的不滿!

    “咣!”黑暗中聽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有什么東西砸碎了,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淚眼蒙眬地抬起頭,暈黃昏暗的室內,青溜溜的地磚上散落了滿地的瓷片,皇太極已杳然無蹤。

    大門洞開,夜風呼呼地吹了進來,滿目凄冷。

    那晚對質一事最終成了個大笑話,皇太極、莽古爾泰、阿濟格矢口否認,阿敦百口莫辯,最后只能背下這口黑鍋。

    努爾哈赤以惡意挑撥貝勒、阿哥之間關系的罪名,將這位正黃旗的統領親信縛以鐵索,囚禁牢中。

    一場風波就此壓下,然而從那天起,我和皇太極之間卻開始陷入沉默的冷戰。居然有一月之久,他未再踏足我所居院半步。

    薩爾瑪幾次勸我服軟認錯,我只是狠心咬牙,不肯低頭俯就。過得幾日問歌玲澤四貝勒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她先是面色尷尬的支吾,后在我的再三追問下,才道出實情。

    “這月余,爺獨自睡書房,只是常常喝悶酒,有幾次醉了,便去了西屋……”

    我一顫,愣愣地不出話來。

    西屋……那是,葛戴的住處!

    心痛得無法形容,皇太極的報復手段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傷我!

    六月,冷戰持續,薩爾瑪已不敢再奢求我主動去找皇太極,每次總會以憐憫的眼神偷覷我。她和歌玲澤揣摩不透我的喜怒,只得在我身邊戰戰兢兢地服侍,格外用心。

    七月初三這日早起,我習慣性地望著身側的床榻,感覺心里空落落的。正準備喚歌玲澤進來,忽聽門上輕叩,“主子……起了么?”

    “嗯。”我隨口應了聲,翻身下床穿鞋。

    門扉拉開一道縫,歌玲澤心翼翼地探進頭來,“主子……大福晉來了!”

    我才穿好鞋站起,聽到這話不由得一怔。

    哲哲……她來找我做什么?這一年多,除了過年祭祀時見過她一面,我和她之間再無交集。

    茫然地穿戴妥當,歌玲澤和薩爾瑪進來伺候我漱洗,完了又奉上早膳。

    我早沒了用餐的興致,整顆心好奇地掛在哲哲身上。俗話無事不登三寶殿,她突然來訪,肯定不會是單純地來找我閑話家常。

    才一見面,哲哲與我四目相觸,已然恬靜地笑起,“正好經過,進來瞧瞧你,你最近氣色似乎不太好……”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在名分上她和我屬于大妻對次妻,按著尊卑禮數我原該向她行禮,可是面對著這個年歲只有二十出頭的嫻靜女子,我這個家禮實在施不出來。她若是非要認為我倨傲無禮,目無“尊長”,那我也只得苦笑了。

    “不知道福晉這是要上哪?還勞煩你恰好經過來瞧我,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著痕跡地開口試探,我就不信她會當真無聊到恰好經過我的門口。

    “嗯,我去西屋……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給烏拉那拉氏賀喜呢?”

    “賀喜?”

    “是啊!彼冻鲆粋困惑的表情,“難道……你還不知道么?”擱下手里的茶盞,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些尷尬,“那算了,我自己去吧!”

    “等等!側福晉她……”我調轉視線,猛地看向歌玲澤。

    歌玲澤微微一顫,低聲道:“回主子,西屋那邊昨兒個連夜叫了大夫,那個……側福晉有喜……”隨著最后兩個字的音節囁嚅地消失在她唇邊,我猛地一震,猶如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剎那間從頭冷到腳。

    不知道哲哲是什么時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離開貝勒府的,渾渾噩噩,只覺得眼前看什么東西都是模糊不清的。等到意識漸漸地恢復清醒,才發現自己竟是走到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正站在熱火朝天的鐵匠鋪街對面。

    這里位于赫圖阿拉東門,是下等人居住的地方,鐵匠鋪街魚龍混雜,多半住的是八旗的包衣奴才,以打鐵為生,八旗精兵戰時所需的鐵器兵刃都是由此處造出。

    環顧左右,薩爾瑪和巴爾在身后丈許開外緊跟不舍,這夫妻倆滿頭大汗,卻連擦一下也不敢,只是瞪大了眼睛盯住我,生怕一個不留神被我跑掉似的。

    我苦笑,烈日當頭,七月的酷暑能把人給烤化了去。

    汗浸得貼身的薄衫盡濕,我吁吁地喘氣兒。

    “讓開——讓——嚯……嚯……前頭的人看著些,讓一讓……”

    猛然回頭,卻見一群馬匹簇擁著擠向我,我趕緊避開,目送這百余匹馬擦身而過——這些是養在內城馬廄的官馬,看這情形是要出東門到城外去放牧。

    道路狹窄,加上有些馬兒懼火,那些打鐵聲也極易刺激它們,是以馬群走得既慢且亂。

    等我回過神,再巡視左右,竟是已找不到薩爾瑪和巴爾的人影。留心尋了半天也沒看見,想必方才走散了。于是只得一路往西街尋去,走走停停,不時張望。

    約莫在街上逛了一個多時辰,我又累又餓,頭頂陽光褪去,忽地風云變化。夏日里雷雨竟是來就來,半點也不由人。

    豆大的雨點噼啪砸下時,我狼狽地躲進一處角門下避雨。屋檐建得不是很大,并不足以讓我容身,我正想著這下子可要遭罪了,忽然后背貼著的木門一松,我險些向后跌倒。

    “咦?下雨天還來?爺不是囑咐您了嗎?過往后不必再來……”

    滿臉是水,額前劉海遮蔽住了眼睛,碎發黏在頰邊,有一綹竟然跑進了我嘴里。我隨口吐出發絲,抹了把臉。

    眼前的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中等個頭,人長得倒算魁梧,可是面生得很。我瞇著眼連睨兩眼,還是沒能想起他是誰,可瞧他的樣子分明是在和我話。

    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應答。

    “唉,您還是先請進來吧……”見我還在雨里淋著,他忙將手里的油紙傘遞過來。他弓著腰身,眼瞼低垂,態度恭謹得似乎不敢多瞄我一眼。

    我茫然地將傘接了過來,捏住傘柄輕輕打了個轉,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慢慢地在前頭領路。

    打角門進去,拐彎便是座巧別致的園子,左右兩旁稀稀疏疏地種著一排排果樹,雨滴在枝葉上,窸窣發出聲響,空氣里彌散著一股淡雅的香氣。

    “今兒個是爺的壽辰,可爺不讓下邊奴才給大操大辦,大清早起來就把自己關在東閣里……”我一愣,不由得停下腳步。

    他似乎當真已把我錯認成他人,竟是絮絮地個不停,我原還想問他借個地方躲雨,這下子反倒不好意思啟口了。正發窘為難,他忽然詫異地回過頭來,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后,又趕忙耷下腦袋,眼睛直直地盯著腳下鵝卵石子鋪就的路面,甕聲甕氣地:“那……奴才就不打擾了,奴才告退!”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轉身就一溜跑地走了。暴雨滂沱,我抬手欲喊,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園子里早沒了他的身影了。

    尷尬地站在雨里,我莫名其妙。

    這到底怎么一回事。!

    雨下大,我不敢多待,忙急匆匆地順著原路返回。沒走幾步,忽然一陣咻咻之聲接連不斷地從西北角傳來,我好奇地側目望去,透過稀疏的綠葉間隙,一個穿著月白色馬褂的頎長身影飛快閃入我的眼簾。

    呼吸猝然一窒,我踉蹌地后退半步,擎著的雨傘脫手滑落。

    吧嗒……傘摔在地上,滴溜溜地圍著我腳邊打了個轉。

    挽弓,搭箭……每一個動作都是那般的熟練流暢,宛若一幅完美的圖畫!

    雨幕如簾,嘩嘩的水聲仿佛已經不存在,我的耳際只能聽到那連續的咻咻聲,聲聲清晰。三枝羽箭應聲釘在對面的箭靶上,持弓的胳膊垂下,鐵胎巨弓的一頭支在地上,他緘默無語,大雨澆灌,水滴滴答答順著他的發梢、衣擺往下落,那個肩膀微聳的背影在凄涼的雨中,顯得孤獨而又落寂。

    我咬著唇,水滴從我臉頰滑落,我卻已分不清,這到底是雨還是淚……

    驀地,他甩手一揚,那柄巨弓嗖地被他扔出老遠,啪的一聲砸在樹干上,竟被硬生生地撞斷,弓弦高高地彈起,碎木飛揚。

    然后……他突然扭頭!

    我心里一緊,下意識地縮起身子,急急忙忙地將傘從地上撿了起來,雙手顫抖地將傘面朝前傾斜,試圖遮擋住他的視線。

    無聲無息,我卻分明從傘下看到一雙鹿皮靴子停在我的面前。心兒狂顫,這一刻我真想把傘一丟,轉身逃跑。

    衣衫已被雨水淋濕,我張大嘴,用盡力痛苦地吐納呼吸。

    “不是……再不用來這里了么?”聲音醇厚低沉,略帶沙啞,我突突狂跳的心卻因為這句話倏地停住了。

    愕然。

    “回去吧!以后都別再來了……你畢竟不是她,不管你如何做,你始終不是她。即便你穿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首飾,裝扮得再如何相似,你畢竟不是她……”

    我悠悠一顫,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我之間不必再計較誰對誰錯,你的賜飯之恩,我銘感于心,多謝……你畢竟還是替她圓了我的一場夢!彼曇艉龆诺停崛岬啬剜Z音幽然,充滿無限柔情,“你知道么?我曾親口允諾過她,終有一日要伴她一起同桌吃飯……只可惜……只可惜……”到最后,已化哽咽之聲。

    一道驚雷在我頭頂劈響,昏暗的天空猛地閃亮了一下。

    我雙手握緊傘柄,捏得十指發痛,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的剜痛。

    代善啊……為何這般癡傻執著,為何……

    “這個,還你!”一件冰冷滑膩的東西塞進我的手里,手指觸到他略帶冰冷的指尖,我微微一顫。

    他的聲音已然拔高,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儀:“以后,你我再無瓜葛!我也不可能再把你當做她!你走吧!”

    我低下頭,觸目看到手里的那樣東西,掌心一麻,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手指放松,傘柄滑落的同時,我的左手只來得及抓住那冰冷。

    硌手的冷。

    十八粒相同大的碧璽翠珠,底下一顆碧璽佛頭相連,三顆東珠綴了個鑲嵌紅寶石的結牌……

    指尖撫觸,如遭電擊,那熟悉的光澤在我眼底璀璨依舊。

    嗒!手腕上輕輕一動,戴在手腕上的翡翠手串滑至腕骨,兩串形似相仿的串珠交相輝映,在雨水的沖刷下淡淡地散發出柔潤的珠玉之光。

    一滴淚凝于眼睫,悄然滑落,淚滴濺在水洼里,轉瞬消失。

    我無語凝噎,緩緩抬起頭來,卻見代善背轉了身子,雙手負在身后,寂寥地望向遠處。

    我伸了伸手,可是手上的兩串手串卻刺痛我的眼,灼痛了我的心。我猝然收手,咬牙抽身。

    趔趄地走了兩步,眼淚洶涌而出,我再也忍受不住,發足狂奔,一口氣沖出那扇角門。

    雨,連綿……

    雨勢漸,我從頭濕到腳,徹底被澆成落湯雞。

    門房奴才給我開門時,臉上仿佛抽筋似的一陣痙攣,瞪著我看了老半天愣沒出一句話來。直到我捋著濕漉漉的頭發,啞聲問:“我能進去么?”他這才恍然大悟,哆嗦著倒退兩步,猛地轉身飛奔。

    “回,回來了——側福晉回來了——”興奮得顫抖的呼聲瞬間傳遍整個府邸。

    我嘆了口氣,踩著灌滿泥水的鞋子,一腳才堪堪跨過門檻,忽然迎面撲來一團黑影,不由分,猛然將我帶入懷里。

    鼻梁撞在他的胸口,我痛得鼻子發酸,抬頭望去,記憶中的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孔此刻蒼白得猶如一張白紙。沒等我再仔細看個清楚,他忽然用力一摟,我被他緊緊勒住,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在顫抖,雖然強烈地克制,然而薄衫下緊繃的肌肉依然在微微抽搐著。

    我抽著鼻子,澀然:“我并不是想離開……”

    一句話沒有完,他倏然低頭,冰冷顫抖的雙唇纏綿地吻住我。我閉上眼,淚水無聲地自眼角滑落。

    “歌玲澤!叫丫鬟準備熱水……動作快點!”呵斥聲中,我被皇太極騰身攔腰抱了起來。

    疲乏困頓地縮在他的懷里,他緊張地抱著我快步往院跑。跑動帶起的顛晃令我眩暈,穿過他臂彎的縫隙看出去,淅淅瀝瀝的雨里站著一排的人影。

    極力保持鎮定,但表情已顯得有些僵硬的大福晉哲哲;滿臉妒意,恨不能撲上來咬我一口的鈕祜祿氏;以及……臉色蒼白,悲喜交集,感懷拭淚的葛戴……

    洗完澡,換了身干凈的真絲長袍,我靜靜地坐在繡墩上,任由歌玲澤用巾帕替我揉搓頭發。

    皇太極進門的時候,屋外的亮光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老長,他站在門邊不話,我低著頭只是看著他的影子,癡癡地發怔。

    歌玲澤乖覺地退出門外,門扉被嘎吱一聲帶上時,我心里一跳,擱在膝蓋上的十指慢慢收攏。

    影子在動,一步步地靠近,我心揪緊。頭頂響起細微的呼吸聲,然后肩上的長發被輕柔地撩起,他拿了梳子輕輕地替我梳理。

    我身子瑟縮地偏向一邊,卻被他伸手牢牢按住肩膀,隨即他屈膝蹲下,四目陡然相望,我突然發現他的臉孔竟是如此憔悴瘦削,眼圈淤黑,眼底布滿血絲。

    “不要斗了,好不好?”他無力地低語,“我們……何苦非得這樣彼此折磨對方?”

    我眼眶一熱,無語。

    他伸手細細地在我臉頰上摩挲,貪戀癡迷地看著我,目光迷蒙如霧,“不要離開我!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我深深吸氣。

    皇太極啊……內心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我原以為他不會再愿意向我低頭——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了解他,有些時候又覺得其實自己無法真正觸摸到他的內心……他一步步地接近他的目標,一步步地邁向他的理想,這原是既定的事實,卻也同時讓我無奈地陷入極度的彷徨和不安。

    都道是無情莫過帝皇!

    我怕……最后他真的會離我來遠!

    “能答應我一件事么?”

    “你!

    我苦澀地笑了下,即便是現在這般動情時刻,他也絕不會胡亂應承那種“無論你要什么,我都答應你”的言詞。

    “能否……放過代善?”

    他眸光一閃,雖是轉瞬即逝,但那股冰冷徹骨的凌厲卻仍是讓我深深為之一寒。

    沉默良久,他神情復雜難測,正當我的一顆心急遽沉下時,他忽然啞聲開口:“好!”

    簡簡單單一個“好”字,卻讓我如釋重負,仿若放下了一塊心頭大石。我忍不住含淚笑起,手指稍稍一動,手心里捂得發燙的硬物硌得指骨生疼。

    我伸手將他的右手拉起,讓它伸直平攤,然后慢慢將左手緊握的東西輕輕放落他的掌心。

    他低頭只是略一掃視,猛然一震,眼瞼飛快抬起,露出一抹驚異之色。我微微一笑,雙手十指扯住那串碧璽手串,用盡力向兩邊一扯,只聽嘩的一聲,串珠的絲線繃斷,翠珠四濺,丁丁東東滾落一地。

    他定定地凝望住我,目光深邃明亮,煞是好看,仿若漫天黑夜中的一點繁星落在了他的瞳孔之中,眩惑得叫人迷醉。

    輕輕地抱住他,我靠上他肩頭,低聲細語:“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最后一個字終在他俯身狂熱的親吻下,化做一聲呢喃。

    七月,明萬歷帝駕崩,其長子朱常洛登基二十九天后,因服食紅丸竟一命嗚呼。兩個月后,十五歲的天啟帝朱由校坐上紫禁城金鑾寶殿上的那把龍椅。

    十月,大金國遷都界藩城。

    從赫圖阿拉城遷往新貝勒府的那幾日,盡管府里上下有近百名的奴才下人聽候使喚,卻仍是折騰得合府人仰馬翻。

    我的行李是最多的,除了我自己的,皇太極日常穿用之物差不多都在我屋里,所以搬家的時候等于是連他的家當一起搬。

    我在家忙著,可這位一家之主,卻早在搬家之前便跟隨努爾哈赤及眾貝勒先行去了界藩城,不管不顧地撇下一屋子的女眷亂成一鍋粥。

    西屋的葛戴身懷六甲,行動不便,自顧不暇。東屋的鈕祜祿氏是個除了會咋咋呼呼,就只會吃干飯不干活的主兒,整日就聽見她在園子里扯著嗓門呵斥奴仆,大呼叫。我則是懶得管他人閑事,只管打理好自己這片兔子窩……總之,在毫無秩序的情況下,四貝勒府內的主子們各自為戰,亂得底下奴才雞飛狗跳,做事混亂無章。

    我抱著事不關己,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心態看好戲;艘惶斓墓し驅⒆詡屋里該拿的、該搬的都整裝完畢,余下的時間正打算好好練練已經有點生疏的刀法,忽然哲哲跑了來,三言兩語便把我拖出了我的藏身窩。

    她也并非是真要我幫什么忙,只是讓我閑散地坐在廳屋,她卻身體力行地以當家主母的姿態指揮起家奴仆婦。

    我冷眼旁觀,忽然發現哲哲其實極富領導才能,而且頭腦極好,在現代絕對是個白領高層管理——她清楚在這個家里她空有正妻頭銜,單獨由她出面,只怕降不住那些刁鉆的奴才,于是便將我請出,奉在堂上。雖然這頗有些狐假虎威的味道,我卻仍是不得不佩服她的睿智冷靜,吩咐交代下去的事情有條不紊,一樁樁一件件都干得極是利落干脆,絕不拖泥帶水。

    我連坐了兩天的板凳,親眼目睹她打理混如亂麻的家事,竟是滴水不漏,條理清晰,思維敏捷得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佩服至極。

    冷眼旁觀了兩日后,我開始重新審度她,這個外表端莊嫻靜,來自蒙古科爾沁的年輕格格,到底還會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潛力可挖?有時我甚至冒出個古怪的念頭,如果哲哲不是皇太極的嫡妻,我不會像現在這樣對她心懷芥蒂,也許……我和她能成為朋友。

    搬家工程耗時頗長,到得正式出發那日,整個赫圖阿拉人潮涌動。皇親貴眷的車隊先行,販夫走卒綴在末尾。

    排在最先的打著正黃旗的旗號,華蓋金輦,旌旗飄揚,僅看隨行的儀仗便已叫人咋舌——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汗王后宮女眷出行,果然創國之后排場和氣勢已與之前仍屬建州部落時無法比擬。

    我們這一行屬于正白旗,兩黃旗后是大貝勒的兩紅旗,再然后是二貝勒的鑲藍旗、三貝勒的正藍旗……十二阿哥的鑲白旗跟在我們隊伍之后。

    “阿牟,我們搬去新家,阿瑪和額娘去不去呢?我以后還能見到他們嗎?”蘭豁爾雙手扒住車窗窗框,回頭聲問我。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笑道:“一同去……你以后還會見到他們的。”

    “那太好了!”她歡呼雀躍,笑嘻嘻地挨過來摟住我的脖子,“可我還是最喜歡和阿牟住在一起……”丫頭嘴兒特甜,直把我哄得笑不攏嘴。

    這一路上有她伴著,倒也不寂寞。幾日后抵達新居,發現新宅選址甚是不錯,竟是比赫圖阿拉原先的那棟老宅院強出一倍,這同時也從另一側面可以看出,皇太極如今在努爾哈赤心目中的地位愈發拔高了。

    等再次陪著哲哲打發完那些瑣碎的家務事后,皇太極終于風塵仆仆地返回新家。

    甫一見面,他便興沖沖地拉著我直奔書房。房間里的藏書還未完擺上書架,散亂地堆了一地。

    “大明皇帝把熊廷弼罷職了……悠然,你得一點沒錯,大明這個新帝昏庸無能。他居然罷了熊廷弼的遼東經略,讓袁應泰接替其職,可見這個年輕皇帝實在沒識人的眼光!”

    啊,天啟皇帝……

    我沉默無語。

    明熹宗朱由校,歷史上有名的不愛江山卻癖好干木匠活的文盲皇帝,對于這樣一個人用“昏庸無能”來形容他已屬厚道,其實他“禍國殃民”亦不為過。這個皇帝寵信閹人魏忠賢,最終把一個大明朝搞得烏煙瘴氣,百姓怨聲載道,直接導致最后李自成的農民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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