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次留意大典時,皇太極已經離開座位,正挺直腰背,神情嚴肅地指天盟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佑我先汗創立大業!今先汗已逝,諸位兄弟子侄以國家為重,推我為君,我惟有秉承先汗功績,恪守先汗遺愿……我若不敬兄長,不愛弟侄,不行正道,明知非義之事而故意為之,或因弟侄微有過錯便削奪先汗賜予的戶口,天地無情,必加譴責!反之,則天地神靈當佑我大金,國祚昌盛!”
話音放落,諸位貝勒或多或少的都為之動容變色。底下巴克什達海迅速謄寫好方才的誓詞,將紙卷呈交到皇太極手中,皇太極禱告上天后鄭重地將紙卷焚為灰燼。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站到人前,齊聲:“我等兄弟子侄,當合謀一致,奉大汗嗣登大位,大汗乃為宗社與臣民所倚賴……如有心懷嫉妒,將損害汗位者,一定不得好死。我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如不教養子弟或加誣害,必自罹災難。如我三人善待子弟,而子弟不聽父兄之訓,有違善道的,天地譴責。如能守盟誓,盡忠良,天地愛護!”
三大貝勒完后,阿巴泰、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岳托、碩托、薩哈廉、豪格等貝勒緊接著道:“我等如背父兄之訓而不盡忠于上,擾亂國事,或懷邪惡,挑撥是非,天地譴責,奪削壽命。若一心為國,不懷偏邪,恪盡忠誠,天地庇佑!”
盟誓自此告一段落,我仔細打量著這批形形色色、滿當當站了一地的人,揣測估算著這里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地為皇太極登位而感到高興的?
驀然心里就生出一種滑稽的蒼涼和悲哀,今天這個登位大典,穿了其實不過就是例行公事,大家彼此配合傾力演出的一場好戲——難怪皇太極殊無半分激動之感,現在想來真正的較量其實才剛剛拉開帷幕。
八和碩貝勒共政制度一日沒有廢除,皇太極的這個汗位便一日坐不安穩。汗位……仍只是一個虛有其表的華麗裝飾罷了!
冥想間,殿上的皇太極突然走下殿去,對著三大貝勒躬身行三拜禮。
我一震,殿上群臣嘩然。
“大汗這是做什么?”代善趕忙托起皇太極下拜的胳膊。
“應當的。”皇太極面帶微笑,“請三位兄長受我三拜,今后必不敢對兄長們以君臣相待,大金國日后的繁榮昌盛還需仰仗三位多多扶持!”
“不敢當!”代善謙和避讓。
阿敏卻是未置可否,態度冷淡,莽古爾泰傲氣十足地咧嘴一笑,“好!好!”
皇太極不著痕跡地掙開代善欲加攔阻的雙手,臉上仍是掛著誠懇真摯的笑意,禮數絲毫不缺地沖著他們三人拜了三拜。
我躲在九龍壁柱后,倒吸口涼氣,為他心疼不已。
我的皇太極啊!那般恃才傲物、桀驁不馴的皇太極!
那個剛才還不讓我跪任何人的大金國汗,此刻卻只能忍辱負重地放下身段,這般委屈自己。
手指捏緊,心疼到極致,以致然麻痹,不知痛為何感!
皇太極雖已位及大金國汗,然而每日臨朝聽政,他這個大金國汗卻必須得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并肩面南而坐于金鑾殿上共理朝政。
表面看來大金國以汗王為尊,而實際上真正的國政大權仍是被原先的四大貝勒分別掌控著。
皇太極正處在異常尷尬的地位上,然而現在面臨的真正危機卻并非來自于朝政內部的權力無法得到集中統一,而是外在局勢造成的強大壓力。
大金正處在三面臨敵的危急關頭,南有強敵大明,西有叛服不定的蒙古,東有大明屬國朝鮮。而大金子民涵蓋女真、漢、蒙三大民族,幾十萬不同民族、不同地區的人口聚集在遼河東西。
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間,滿漢民族之間的各種矛盾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努爾哈赤統治期間,曾數次派兵入關,擄掠了上百萬人畜,遼東境內現今的漢人已高出女真人數倍不止。
滿漢之間的沖突時有發生,滿人虐殺漢人,漢人反抗滿人……努爾哈赤在位時對待漢人的暴動奉行鎮壓屠戮,動輒便將漢人砍殺干凈。他的所作所為將矛盾進一步激化,到得現在,這種深刻尖銳的矛盾已是一觸即發。
另一方面,遼東的經濟發展在長期戰爭的蹂躪下,已瀕臨崩潰,大金長期實行屠殺與奴役的政策,造成人口大量逃亡,壯丁銳減,田園荒廢……
努爾哈赤給皇太極留下的,不是錦繡江山,而是一堆棘手得足以讓人發狂的爛攤子!
皇太極繼位半月有余,忙得未曾好好合目睡上一宿安穩覺,臉上未曾展露過一回笑容。連日有折子上報各處動亂情況,請求大汗派兵鎮壓。
我瞅著心疼,可是偏又愛莫能助。
這日下了早朝,突然見他興沖沖地來找我,瘦削的臉頰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輕松舒暢。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正要問,他已先一步笑:“今兒個聽那些漢臣議論我的名字來著……”
我心念一動,奇道:“你的名字有什么好議論的?”
“啊,很有意思呢……他們漢人稱儲君為‘皇太子’,蒙古人稱繼承人為‘王臺吉’,諧音皆與我的名字相近。所以啊,他們最后得出的結論是:此乃天意!是上天注定要讓我繼承大汗王位,還我將來必然會成為一代明君,功德千秋,名載史冊……哈哈,吹噓得好是厲害!”
我聽得發怔,身子無意識地往炕上坐上去,哪知方向沒找準,竟坐了個空。我低呼一聲,趕忙伸手去夠邊上的燈架子,誰知那架子安得不牢,竟是被我一拉就倒。
咣啷啷——驚天動地的聲響過后,我驚魂未定地坐在腳踏上,一盞宮燈摔在我腳邊,碎片散了一地。
“悠然!”皇太極一個箭步沖了上來。
“沒事!我沒……事。”我皺著臉,咻咻吸氣,尾椎骨火辣辣地疼,我狼狽地揉著屁股。
“怎么這么多年了,你還是經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老喜歡出神發呆啊!”皇太極哭笑不得地將我從地上攙了起來,扶我上炕頭坐好,“我看看……疼不疼?我給你揉揉!”
“不要!”我低叫,臉漲得通紅。
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悠然!”他的低聲呢喃近在耳畔,我隱隱感到有一種不太妙的壓力在向我逼近。果然,他下一句話直切主題,“皇太極這三個字,當初你是怎么想出來的?我想,對我名字蘊含的意義,最能發表見解的人應該是你吧。”
“呃……”我眼珠子亂轉,眼神飄向門外,“那個……我讓薩爾瑪燉了燕窩粥,你要不要……”
“滿漢一家……”
我身子微微一顫。
他將我的下巴捏住,帶著我轉過頭來。他烏黑的瞳仁明利深邃,猶如波瀾不驚的海面,底下卻蘊含了強勁的漩渦,“滿,就是金,就是女真的意思吧!你所謂的滿漢一家,就是要指女真和漢人同為一體,不可排斥,必須融合……”
我口干舌燥,心如亂麻。
“悠然啊!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困惑地望著我,“這些天來朝上爭執不斷,貝勒親貴們主張強勢鎮壓,漢臣們主張抬高漢人地位!悠然!這樣的局面,你一開始就已經預見了吧?從教我寫漢字,告訴我‘滿漢一家’的你,早在二十八年前便已經預見到了今天我所要面臨的困境……滿漢一家啊!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我到今兒個才算是真正弄明白了!”
我咬唇不語。
他放開我的下巴,在我唇上用力吻下,過得良久才放開我。
“皇太極……我,我不是你表姐……”我艱難地吐氣,意識混沌,不知該如何解釋。
“下去!”他的表情異常冷峻嚴厲,令我有些心寒。
“我……的意思是……”我頹然喪氣地垮下肩膀,發覺自己根無從解釋。
“我的表姐不可能會寫漢字!”皇太極突然接下我的話,“更不可能會教我寫‘滿漢一家’!”冷峻表情慢慢被柔情融化,他凝望著我,眸光熠熠,“是不是我的表姐,是不是東哥,是不是布喜婭瑪拉,是不是女真第一美女……這些都不重要!你從哪里來,你到底是誰,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邊,你愛著我……”
我感動得滿心戰栗,倏然伸手緊緊摟住皇太極的脖子。他反手抱住我,“今兒個在朝上我下了道旨,你可知是什么?”
我吸氣搖頭,心里隱約猜到了一些。
他放開我,朗聲念道:“我國內漢官、漢民,從前有私欲潛逃,及今奸細往來者,事屬以往,雖舉首,概置不論!凡審擬罪犯,差徭公務,毋致異同,有擅取漢民牛、羊、雞、豚者,罪之。漢人分屯別居,編為民戶,凡新舊歸附之人,皆宜恩養……”
我瞪大眼睛,又驚又喜。漢人在遼東的地位等同于奴隸,完沒有絲毫自主能力,甚至不能算是“國民”。
皇太極此舉無疑是將“滿漢一家”理論轉化成了現實,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
天命十一年十月十七,寧遠巡撫袁崇煥突然派遣都司傅有爵、田成及李喇嘛等三十四人來到沈陽城,是一為努爾哈赤吊唁,二為祝賀新君即位。
袁崇煥此舉出人意料,皇太極明知對方吊唁慶祝是假,探聽虛實是真,卻還是對來人盛情款待,這一行人足足在沈陽逗留了一個月才離去。十一月十六,皇太極命方吉納、溫塔石等十二人,隨李喇嘛、傅有爵同往寧遠。獻上貂皮、人參、銀兩等禮物的同時,也帶去了他給袁崇煥的一封書信,信中言道:
“爾停息干戈,遣李喇嘛等來吊喪,并賀新君即位。爾循聘問之常,我豈有他意,既以禮來,當以禮往,故遣官致謝。至兩國和好之事,昔日先汗往寧遠時,曾致璽書之。兩國通好,誠信為先,爾須實吐衷情,勿事支飾……”
以現如今大金國的狀況而言,實在不宜在此時與明朝大動干戈,袁崇煥有心講和,遂了皇太極的心愿,于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地休養生息,以待來年。
天聰元年正月初八,皇太極命阿敏、濟爾哈朗等人,率領三萬大軍攻打朝鮮。
為了防止明軍援救朝鮮,由遼西進攻沈陽,不使大金陷入腹背受敵,就在大金鐵騎出征的同一天,皇太極又派方吉納、溫塔石等人,再次出使寧遠,致書袁崇煥請求議和,以避開兩線作戰。
皇太極的經韜偉略在登上汗位后漸漸得以展開。
而我卻因為在現代時曾讀過金庸的《碧血劍》,對袁崇煥深具好感,同時亦知曉此人忠肝義膽,精通戰略,可是最后卻是慘死在崇禎皇帝的手里——據,導致袁崇煥慘死的最終原因,是因為生性多疑的崇禎中了皇太極的離間之計。
這其中經過,我不得而知。
現如今北京城里仍是明熹宗朱由校在位,所以估計袁崇煥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但是每每看到皇太極與袁崇煥之間毫無硝煙,卻異常激烈地頻繁“交手”,早已預見到這場較量最后勝負的我,陷入了異常矛盾而痛苦的心理煎熬。
有時候,知道歷史的結局,真的不是件幸運的事!
天聰元年的春天,大金國遇上罕見的荒災,國中糧食奇缺,物價飛漲,一斗米要賣到八兩銀子,一匹馬要銀三百兩,一頭牛要銀一百兩,一匹蟒緞要銀一百五十兩,一匹布要銀九兩……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大金獲悉明軍正在加緊修筑錦州、大凌河、凌河諸城,在其周圍實行屯種,作固守之意。
權衡輕重下,皇太極打算搶在這些城堡完工之前,給予嚴厲打擊。
皇太極率兵攻打錦州的決定,在我聽來無異于晴天霹靂。此刻遼東一線由袁崇煥守備,有袁崇煥一日,金軍便不可能攻克寧錦之地。
這場戰爭若是發起,最后的結果肯定會和去年努爾哈赤攻打寧遠一樣,鎩羽慘敗,無功而返。
我無法跟皇太極挑明這仗的必然結局,我也不清袁崇煥到底有多厲害,他的守城策略、軍事部署等等實質性的因素我一概不出來。我所仰仗的不過是四百年后書內寫定的結局,可是……這偏偏無法和皇太極講清。
皇太極見我百般阻撓,先是不悅,后來聽我來去始終不過一句:“袁崇煥很厲害!”終于惹得他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五月初六,朝中留下阿巴泰、杜度固守,皇太極率軍親征寧錦。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對我發這么大的脾氣,事后冷靜回想,才漸漸明白過來。
作為一個男人,只怕在他心里最不能接受的是我竟然不相信他的能力,在關鍵時刻沒有力給予他精神支持,反而口口聲聲稱贊他的敵人,無形中將他貶得一無是處。
他的自尊和驕傲受挫!
一切都是因為我的“先知”和無知……
從五月十一到六月初六,歷時二十四天,大金圍攻錦州,大戰三次,戰二十六次。大金慘敗的諜報如雪片般傳回沈陽,我心急如焚。
好容易等到大軍撤回沈陽,皇太極卻將自己反鎖在書房內,無論怎么叫門也不應。
自打他成人后,便再沒見他有過如此孩子氣的行為,哲哲和布木布泰輪番上陣,結果都被他用書籍砸了出來,送去的點心更是紋絲未動。
傍晚時分代善聞訊趕進宮來問安,見我茫然地站在廊檐下,猶豫片刻,終于走了過來,輕聲問道:“大汗還在生氣么?”
我苦笑。
“從沒見他那么瘋狂,完沒了平日的冷靜和理智。打寧錦時不斷下令攻城,打了敗,敗了再打……”代善悵然嘆氣,“我和老五跟他實在打不下來,他居然為此大發脾氣,然后自己領著阿濟格一群人沖了上去,弄得我們這些人一個個來不及穿甲胄,匆匆忙忙地跟了他繼續發動攻擊……若非天熱導致將士們紛紛中暑,我想他絕不會甘心就此收兵回城。唉。你找機會勸勸他吧,先汗去年敗于袁崇煥之手,沒想到今年仍是重蹈覆轍,他心里自然不好受!”
我隱隱抽痛。
皇太極……失去理智的皇太極!一心想打敗袁崇煥的皇太極……
“他不會見我的……”
他在跟我賭氣,或者在跟袁崇煥賭氣!總之,在這個氣沒消之前,他大概不會愿意見到我。
“那我去瞧瞧大汗,或許他賣我幾分面子,還肯見我一見!”代善笑了下,輕聲安慰我,“你也別太擔心,我想個法子讓他出來好不好?”
他的語氣輕松幽默,我被他逗得撲哧一笑,陰霾郁悶的心情消退大半。
于是代善回到書房門口敲門,好一會兒,門里傳出一聲怒吼:“滾——”
代善不以為忤,沉聲道:“代善給大汗請安!”
里頭寂靜無聲,過了三四分鐘,門上一松,嘎吱一聲打開了。皇太極一臉憔悴地站在門內,“二哥,你怎么來了?”目光略略往我這邊一掃,微微一怔,大為尷尬。
“烏木薩特綽爾濟喇嘛到了都爾弼城,遞消息來,蒙古奈曼部、敖漢部愿意歸順大金!”
皇太極又驚又喜,大叫道:“當真?!”
代善含笑點頭。
“太好了!”皇太極興奮不已,轉身沖向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雙手托住我的腰肢,一把將我舉到半空,“悠然!聽見沒?奈曼、敖漢兩部來歸——”
我驚呼連連,咯咯笑出聲來。
奈曼部和敖漢部屬于蒙古嚓哈爾八鄂托克,對于強大的嚓哈爾部影響甚大。早在很久以前,皇太極便暗中買通奈曼部鄂托克里最有影響力的烏木薩特綽爾濟喇嘛,試圖策動奈曼部首領袞楚克叛離林丹汗,歸順大金。
今年二月,皇太極又偷偷遣人至奈曼部,希望袞楚克能服敖漢部首領索諾木杜棱,以及克什克騰部首領索諾木諾延一同歸順大金。然而四月份,袞楚克和索諾木杜棱遣人回復,他們曾勸林丹汗與大金講和,卻遭到林丹汗和索諾木諾延的嚴詞拒絕。
雖然與林丹汗的同盟求和計劃沒有取得成功,可是如今能得到奈曼和敖漢兩部來歸,亦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秋七月,蒙古敖漢索諾木杜棱、塞臣禮克圖、奈曼袞楚克巴圖魯舉國來附。
八月,察哈爾阿喇克綽忒部貝勒巴爾巴圖魯、諾門達賚、吹爾扎木蘇率眾來歸。
蒙古各部的不斷歸附使得大金國內喜事連連,而這個時候的北京城卻因為天啟皇帝朱由校的突然駕崩,陷入混亂中。
轉眼冬日來臨,當天聰元年的第一場雪舞落時,皇太極帶著我出城狩獵。
我的刀法練得已是相當嫻熟,皇太極我欠缺的是力道,不過因為肢體靈活柔軟,可以以巧補拙。只是我的箭術不是很好,膂力不夠,我拉大弓時始終不能將弦拉滿,皇太極甚至一度笑我手里特制的弓箭可以比擬孩子的玩具。
在外游玩了兩日,皇太極問我還想去哪里,我脫口道:“費阿拉!”
他與我相視一笑,于是百來號人簇擁著趕往費阿拉城。雪下了兩天兩夜,遍裹銀妝,晶瑩剔透的世界里我倆并肩而騎。
離費阿拉還有一段路程時,山道上突然躥出一只紅色的狐貍,一溜碎步地從大白、白蹄下穿過,直往另一頭的山林里鉆。
我大叫:“狐貍啊!”
錚的一聲,我的喊聲未落,皇太極手中的箭羽已然疾射而出,那只疾跑中的火狐貍應聲倒地。
“可惜了!”他嘆道。
箭矢射穿了狐貍的頸背。
“退步啦。”我揶揄調笑,“你時可是能不損皮毛的……”
一句話尚未完,忽聽一聲凄厲慘叫,跑去撿拾狐貍的侍衛,喉管上插著一支長長竹箭,箭翎微顫,他表情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脖子,伏倒在地。
與此同時,樹林子里響起一片呼哨聲,箭若飛蝗般從光線昏暗的密林內射出,眨眼間隨從的百來號人被亂箭射死大半。
我抽刀在手,接連擋開四五支箭,身側的皇太極指揮余下的四十多人結隊列陣,占據土丘,在抵擋飛羽的同時向樹林內射箭反擊。
可惜敵在暗我在明,這種局面相當吃虧。
“悠然!你騎白走,這里離費阿拉已經不遠了……”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憑大白、白的腳力,想要突圍出去不是不可能。
“那不行!”皇太極傲然道,“愛新覺羅家的男人沒有一個會怕打仗的!對方人也不多,要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我還做什么大汗?”罷,抽出馬鞍上懸掛的腰刀,明晃晃的刀在積雪的映射下亮得耀眼。“你先去費阿拉等我就成!”
我急得大叫:“你連對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清楚埋伏在林子里的人有多少?萬一……這要是個陷阱……”
“從察哈爾長線秘密潛入我大金,即便他們是林丹汗手下最勇猛精悍的勇士,也不可能帶上百人從容入境而不被探子查知!”
“察……察哈爾?”我驚呆,“林丹汗?!”
“走!”他突然回頭沖我厲喝,“你在只會讓我分心!還是……你不信我?”
他咬牙,黢黑的眸瞳中倒映出我雪色的臉孔。
他驕傲的自尊心啊……我打了個哆嗦,忙道:“好!我走!我馬上就走!我去費阿拉等你回來!”
皇太極臉色稍和,“這才乖,去吧!”揚手在白脖子上輕輕抽了一鞭,白跑了起來。
雪粒子堅硬地打在我的臉上,我呼吸微窒,耳后廝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北風的呼嘯聲。
疾馳了約莫一刻鐘,我心里空空的,似乎遺落了什么……茫然勒韁回首,卻見雪花漫天飛舞,來時的路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白的蹄印很快便被大雪蓋沒,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
我喘著粗氣,熱氣在我的鼻端唇外形成一股白氣!
心咚咚地跳著。
就這么撇下他?撇下他……
真的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
我在風雪里呆立許久,肩上的積雪已壓到半寸,白搖頭晃腦地甩落積雪,響亮地打了個響鼻。
我猛然驚醒——在皇太極的策動下蒙古部落紛紛來歸,他最近甚至還想策動蒙古喀喇沁部……新仇舊恨,林丹汗只怕早已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皇太極!你騙我!
林丹汗有心殺人,又豈會派一丁點人過來打草驚蛇?如此精心布局,必然是……力一搏!
“嗬!”我駕馬回奔。
寒氣凍僵了手指,我捏緊刀柄,指節白中泛青。
一地的殷紅,紅白相映,愈發襯得觸目驚心!正黃旗的侍衛橫尸遍野,皇太極卻早已不在原來的土丘后。
我的心仿佛陡然間被人挖空了,冷風呼呼地往里頭倒灌。
“皇……皇太極!”
他不會有事的!他是清太宗!他是皇太極!他是……不可能會死的!
盡管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理智,可是望著滿地狼藉的血腥,我幾欲發狂。
“白!白……你若真有靈性!求你找到他!求你……求求你,帶我去他那里……”
“唏——”白在原地踏了兩步,忽然一個縱身過一道溝坎,朝昏暗陰郁的樹林沖去。
林內光線昏暗,白靈活地穿梭在樹木間隙,鐵蹄聲驚起林內群鳥,更將樹梢上的積雪震落,簌簌地砸在我的頭頂。
舉目四望,我心急如焚,地上每隔一段路便會出現新鮮的血跡,一些大樹上散亂地釘著箭……這里每一處都曾是打斗的戰場。
一顆心忐忑不安地劇烈跳動,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皇太極的名字,我憋著一口氣,手指微顫。
忽然頭頂颯颯作響,這不像是積雪掉落的聲音,而是衣衫摩擦時發出的聲響。我猝然抬頭,一團黑影已然籠罩下來,刀光霍霍,寒芒四溢。
那團黑影裹著雪亮的刀影向我頭頂劈來,容不得我細想,手臂已經條件反射地將刀抬起。鏘!火花飛濺,我虎口一麻,架住的刀被對方壓向自己的胸口,撞得生疼,然而余勁未衰,我竟被他掀下馬來。
他的那一刀順勢拖下,竟是一刀砍中了皮革打造的馬鞍,鞍帶斷裂落地的同時,白背上也掛了彩,兩寸長的刀口子,血肉內翻,鮮血汩汩地冒出來。
白痛得跳了起來,往東一路嘶鳴著跑了。
那人愣了愣,我瞧他一副女真人的裝扮,可是從形態舉止來看,卻絕非普通百姓,必是蒙古猛士喬裝改扮。
他瞧著我,臉上漸漸露出兇狠,殺意濃烈地纏繞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眸中。
我緊張得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他步步逼近,手中染血的鋼刀高高舉起。我瞅著那一刀揮落的罅隙,從地上一躍而起,直往他懷里撞去。他吃驚之余,卻沒料到我右腕一轉,手中長刀由下挑起,刀尖隨著我的一撞之勢,噗的一聲輕響沒入他腹。
“嗷——”冬衣太厚,我的膂力不夠,這一刀只是略微刺到了他的肉。他痛得大聲號叫,手肘下沉,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背上。
我悶哼一聲,眼前一黑,險些痛得一口氣喘不過來。
雙手緊握刀柄,我蹬腳跳起,接著這一跳之力,將刀身猛力往他腹內壓下。我臉上隨即一熱,血噴濺而出,他先還手腳痙攣抽搐,漸漸地便不動了。
弓身僵持了好久,我猛地身子一頓,跌坐地上。瞪著掌心染滿的鮮血,我目眩耳鳴,驚恐不已。
殺……殺人了!
我殺人了!
我——殺人了——
“悠然!”一聲熟悉的呼喊將我從地獄里拉了出來,我茫然抬頭,皇太極正神情緊張地站在我面前,“你受傷了……”
他焦急地抱我起來,我這才注意到,那蒙古人臨死掙扎,竟在我背上砍了兩刀。雖然沒有傷到筋骨,可是稍稍一動,卻仍是痛得我齜牙咧嘴。
“為什么要回來!你個笨蛋——”
我茫然,低聲呢喃:“我……殺人了,你看到沒?”
“笨蛋——你嚇死我才是真的!我若短壽,必是你這笨女人害的……”他吼大聲。
“我……”視線穿過他的身后,我瞳孔驟縮。
那一刻,大腦里似乎思維都停止了,我想也不想抬手奮力將他推開,跨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凜冽的寒芒掠起,我瞪著眼前的偷襲之人,發現他眼里亦是一團驚惶——是了,殺人者內心的驚恐只怕都是如此!
腹部劇痛,刀子沒入兩寸!血水迅速染紅了雪白的貂狐裘襖!
身的氣力被迅速抽空,在被劇烈的疼痛摧毀最后一絲意識時,我模糊地看到那個人的腦袋被皇太極一刀砍落……
痛啊……
不只是**在痛,就連靈魂也仿佛已被片片撕裂……
“……什么叫盡人事,聽天命?!你再給我一遍試試?她若是有個好歹,我定將你們統統挫骨揚灰,給她陪葬……”
身體的痛漸漸減弱,我像是浸泡在雪水里,渾身冰冷。
皇太極在床前咆哮怒吼,好失態啊……他現在可是大汗了呀!怎么可以……
唉……肚子好疼啊。
垂下眼瞼,發現自己正四平八穩地躺在床榻上,令人心寒的是那柄尺許長的長刀仍筆直地插在我的身上。
我痛苦地閉上眼——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夢境……
“請大汗饒命!非是臣等無能,只是這醫者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啊!汗妃這一刀已傷經脈,若非口含人參續著元氣,只怕……到不了費阿拉……”
“無能之輩卻還替自己狡辯!拖出去——剁去他雙手,剜去雙目……”
“大汗息怒啊!”一群人的聲音顫抖,“非是楚大夫不盡心,實在是……汗妃傷勢太重,這刀……拔不得呀!”
“你……你們這群……”
“皇……太……極……”我低低地喊了一聲,只可惜聲音細若蚊蠅。
他身子一震,猝然轉身。
“讓……他們走開,我……我只想跟你……靜靜地……待一會兒……”我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他惱恨地扭頭,房內所有人立即起身退下,????聲不斷。
皇太極握住我的手,雙手劇烈顫抖,“是不是很疼?”
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恐懼和害怕,看他滿臉的悲傷表情,我又痛又憐,“不疼!”
“悠然……悠然……”他吻著我的手背,忽然流下淚來,“不要離開我!我不許……我不許……”他啞著聲,突然像個孩子般痛哭失聲。
“皇……太極……”
“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你答應過我的!”他的淚一滴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每一滴都仿佛在我心上落下一個滾燙的烙印。
“對不起……”身體奇異的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我想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大限將至吧。
死亡并不可怕啊,只是為什么我的心會那么痛?
舍不得呀!
皇太極……怎么舍得丟棄他,讓他孤零零地獨自在這個世上苦苦支撐!他今后的路那么艱辛,卻只能靠他一個人走下去了……我再也陪不了他……
心如刀絞,痛得無法呼吸。
“悠然!悠然!悠然!”他發狂般撲過來,抱住我,“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若死我絕不獨活!”
我猛然一驚,慢慢合起的雙眼倏地睜開,從床上一躍而起。
下一秒,我完呆住。
我懸浮在半空中,腳下皇太極正抱住另一個“我”號啕痛哭:“為什么要待我這般殘忍?為什么最后還是拋下我一個人?你太自私……你太自私,悠然!悠然……你太自私——”哭聲忽然戛然停止,只聽咕咚一聲,皇太極仰天倒地。
我惶然失色,驚呼:“皇太極!”沖下去伸手扶他,可誰知雙手竟然直接穿過他的身體,毫不著力。
愕然……
他牙關緊閉,暈厥地倒在地上,即使如此,雙手卻還是死死地抱著“我”——那張熟悉的臉面色慘白,雙唇微微發紫,摔倒在他懷里毫無半分生氣。
我開始有些省悟……
解脫了!我終于從那個禁錮了我三十幾年的軀殼中解脫出來了!
可是……為什么我一點都不開心?為什么我心里會是那么的痛?!
淚珠終于止不住地滾落。
“皇太極!皇太極——”我拼命哭喊,歇斯底里,“我在這里!求求你看看我,求求你……醒過來……看看我……我在這里呀……”
“悠……然……”他閉著眼,低聲呼喊著我的名字,淚水從他眼角默默滑落,我心劇痛。“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我懼怕地顫抖。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他不會是……不會是想……
“不可以!”我尖叫,再次撲向他,這一次居然奇跡般觸到了他的臉。眼睫微微一顫,他緩緩睜開眼來。
“悠然——”他大叫一聲,但隨即驚呆,“你是誰?”
我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才要話,卻聽寂靜的房間里啪的一聲脆響,像是有什么東西碎裂了。
一陣強烈的眩暈向我襲來,我眼睜睜地瞧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的變淡、變虛、變透。無數星點般的光斑從我體內緩慢泄出,向四周散開。
皇太極的表情由驚訝變成震駭,我目光凄楚地凝望著他,感到萬分痛苦而又無可奈何……
“悠然?!”他終于不確信地喊了一聲,伸手過來觸摸我。
仿佛電視機的屏幕突然關閉,我眼前一黑,他的影像猝然消失!
“好好活著——求你一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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