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聰六年正月,大金國廢除三大貝勒并坐制,大汗皇太極南面獨坐。
三月二十,皇太極終于決意第三次親征察哈爾,遣使命蒙古喀喇沁、土默特、伊蘇特、扎嚕特、翁牛特、喀喇齊哩克、巴林、科爾沁、阿嚕科爾沁等部,十日后出兵隨征,相約在昭烏達會師。
雖然決定來得突然,可滿朝文武卻少有驚愕之色,皇太極對林丹汗深惡痛絕,稍能揣摩圣意之人皆是一清二楚。
當日濟爾哈朗回朝告知家,此次西征他將隨汗出征,沈陽則由貝勒阿巴泰及杜度等人留守。
烏塔娜雖然性情婉約柔順,可骨子里卻透著葉赫族人特有的剛毅,只是默默吩咐下人替丈夫備下從軍行囊。倒是那三位側福晉,不是咋咋呼呼,大驚怪,便是哭哭啼啼,沒完沒了。別濟爾哈朗嫌煩,就連我見了,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恨不得大軍當晚便開拔出征,掃卻耳邊嘈擾。
“阿步,軍令已下,明日我當整頓鑲藍旗將士,宣讀大汗汗諭。你……”
我領悟其意,當即學男子禮儀甩袖跪下,“鑲藍旗卒阿步接聽軍令!”
濟爾哈朗從箭袖內取了一卷黃帛出來,緩緩展開,“宣大金國汗諭——以察哈爾汗不道,故親率大軍征討,必先紀律嚴明,方能克敵制勝。八旗固山額真、梅勒額真、甲喇額真、牛錄額真、以次相統,當嚴行曉諭所屬軍士,一出國界,悉凜遵軍法、整肅而行。若有喧嘩者,除人即予責懲外,該管將領,仍照例治罪。大軍啟行之時,若有擅離大纛,一二人私行者,許執送旗固山額真,罰私行人銀三兩,給予執送之人。駐營時,采薪取水,務結隊偕行。有失火者,論死。凡軍器,自馬絆以上,俱書各人字號,馬須印烙,并緊系字牌。若有盜取馬絆、馬絡等物者,俱照舊例處分。有馳逐雉兔者,有力人罰銀十兩,無力人鞭責。啟行之日,不得飲酒。若有離纛后行,為守城門及守關門人所執者,貫耳以徇!”
軍令如山,果然嚴不可欺!
濟爾哈朗在宣讀汗諭時語氣凌厲,莊嚴肅穆,我悚容正色,不敢輕忽玩笑。待他念完后,我伏地磕頭,三呼萬歲。
“起身吧。”他恭恭敬敬地收了軍令,臉色稍緩,慢慢恢復笑容,“你可不是一般卒,你是我濟爾哈朗近身侍衛……切記不可隨意離隊,時刻隨在我左右便是。”
我聞言非但不喜,反而大失所望,不讓我隨意離隊,那我還怎么去找皇太極?
“爺,你要的東西我都命人打點下了。”烏塔娜裊裊從梅樹后走出,一身雪白的衣裳襯得她空靈如仙。只是臉色太過慘淡,白如蠟紙,面頰消瘦,襯得那雙黑眸發大得出奇。她縹緲地站在雪地里,懨懨一笑,好似一朵過了花期的白梅,轉眼便將凋謝。
我陡然生出一縷不祥的念頭,但隨即按下,不敢再讓自己胡思亂想。
“外頭冷……”濟爾哈朗接下自己的斗篷,密密地將妻子裹了進來,寵溺地責怪道,“你總忘了添加衣裳,哈雅那丫頭服侍得也不上心……”
“爺……不礙事。這幾個月阿步陪我笑解悶,我倒覺得身子爽利了許多。阿步是個細心妥帖的人,有她跟在你身邊,我也安心……”
濟爾哈朗微微一笑,隨手從梅枝上折下一朵梅花,濃情蜜意地替烏塔娜簪在鬢旁。他堂堂七尺男兒,做這種親昵之事,原該透著別扭,可偏偏他們夫妻二人一個英俊瀟灑,一個婀娜嬌艷,站在一起猶如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無論做什么都分外養眼,夫妻之間的言行舉止更是透著繾綣情意,叫人見之備受感動。
許是覺得老是圍繞戰事問題講多了郁悶,濟爾哈朗突然哈哈一笑,故意扯遠話題:“烏塔娜,宮里這兩天會有喜事哦。”
“哦?”她眨了眨眼,嬌笑,“什么人娶親?”歪著頭,想了想,“難不成科爾沁又給大汗送女人來了?”
“不是科爾沁……這回是大汗主動求的親事。”
我手指一顫,兩條腿忽然像被灌了鉛一般,再難挪動分毫,只得僵硬地挺著脊梁骨傻站在原地,空洞地望著他們夫妻。
“大汗聽聞扎魯特部貝勒戴青之女甚為貌美賢惠,正月里便托人去提親。今兒個有消息傳來,扎魯特部的送親隊伍已經離沈陽僅余五十里,明后兩天必可抵達。”頓了頓,濟爾哈朗的語氣忽然凝重起來,“大汗今日下達軍令的同時,亦下了道后宮的封妃令。大妃博爾濟吉特氏哲哲高居中宮那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你卻怎么也想不到。大汗只是讓側妃博爾濟吉特氏布木布泰入主西宮,卻下旨封還未過門的戴青之女為東宮妃,地位猶在側妃之上。”
烏塔娜噫呼一聲,訝然道:“這是何道理?難道扎魯特部竟然比科爾沁更重要?不對啊……完不通啊,戴青之女尚未過門,而側妃博爾濟吉特氏布木布泰不是已經替大汗誕下兩位格格了嗎?怎么看都應該是側妃為尊吧?”她連連搖頭,一臉的不可思議,“即使不封布木布泰,若論母以子貴,也該先封側妃葉赫那拉氏才對,怎么算也輪不上一個未過門的女子啊!”
“平日我怎么跟你來著,你難道都忘了?”濟爾哈朗聲低語,“大汗的心思……東宮妃,只能由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來做!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啊!”烏塔娜恍然大悟,一字一頓地道,“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掏空了,冷風颼颼地往里倒灌,卻始終無法填滿我空的心,止住我的痛。
眼淚簌簌墜落,我低著頭,看著淚珠濺濕繡花鞋面。我抽噎,胸口難受得像是要炸開般,一個響亮的聲音不斷在我耳邊盤旋:“悠然……步悠然!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我愛新覺羅皇太極獨一無二的……”
“阿步!”
“阿步!”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濟爾哈朗夫婦詫異地望著我。
“你怎么了?”烏塔娜關切地詢問。
我用手背抹去淚水,強顏歡笑,“不,沒什么。只是……見貝勒爺夫妻恩愛。我……我想我丈夫了!”語音哽咽,眼淚忍不住滾落,我蹲下身子,悲聲哭泣,放任自己宣泄心底無盡相思,“我想他……我好想他!我好想回到他的身邊……好想再見到他……”
四月初一,征討察哈爾的大軍正式起行,由沈陽出發向西挺進。
第二日抵達遼河,時值遼河河水泛漲,除八旗親貴貝勒乘船渡河外,其余將士皆鳧水而過。因人馬眾多,竟是耗時兩天兩夜才數安然渡過河去。
之后沿途經都爾鼻、喀喇和碩、都爾白爾濟、西拉木輪河等地,大軍于四月十二抵達昭烏達,途中不斷有蒙古諸部貝勒率兵前來會師集合。
這其中包括喀喇沁、土默特部諸貝勒、喀喇車里克部的阿爾納諾木車、伊蘇忒部的噶爾馬伊爾登巴圖魯、扎魯特部的內齊、敖漢部的班第額駙昂阿塔布囊、奈曼部的袞出斯巴圖魯、阿祿部的薩揚、巴林部的塞特爾、科爾沁的奧巴等。
會師后的金兵與蒙古兵總數合計已超過十萬余眾,任我隨征大戰役無數,這等聲勢浩大的征剿,還是頭一遭領略。由此亦可見皇太極這一次是當真鐵了心,鉚足勁要把察哈爾一打盡,將林丹汗趕盡殺絕,置之死地而后快。
四月二十二,大軍過興安嶺,二十二天的行程已達一千二百多里。當夜駐扎都埒河時,鑲黃旗中有兩名蒙古人偷馬逃走,這之后再往西行進入察哈爾領地,竟是一個人影也瞧不見,想來問題必然出在那兩名逃走的蒙古人身上。
數日后這種猜想變成現實,據報林丹汗得知大軍壓境的消息,倉皇間率領部屬十萬余眾,輕裝棄輜西奔庫赫德爾蘇,逃往歸化城去了。
皇太極當即下令力追擊。五月初七至布龍圖布喇克,四天后又追至枯橐,這一路大多是荒無人煙之地,路線拉得過長,軍中糧食的供應便跟不上,只能靠沿途不斷打獵捕食獸肉充饑。
這日到了西喇珠爾格,但見遍野黃羊,數不勝數,當真好比天賜恩澤。
濟爾哈朗告訴我,大汗下令在此暫停一日,命大軍分兩翼圍獵,盡可能地捕殺黃羊,為今后的糧食作儲備。
我一聽立馬來了勁,這一個多月來除了睡覺就是趕路,就連吃飯填肚大多數時也都是在馬上將就湊合。這種夜以繼日、枯燥單調的軍旅生活,別是接近皇太極,我就連正黃旗的營地邊角都靠不到。
“我也去!”
濟爾哈朗似乎早料到我的反應,嘴角彎起一道弧線:“弓能拉滿么?”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不過我的心思早撲到圍獵上去了,哪里還在乎他些什么。只是興致勃勃地取了弓箭,作勢拉弓,架勢十足地:“保證沒問題!”
他嘴角抽動,似乎又想揶揄我,可最終話到嘴邊卻改了口:“到時射殺不到獵物,別沮喪得哭鼻子就成!”
我嘻嘻一笑,完沒把他的戲言放在心上。
時值盛夏,驕陽似火,在這等空曠無邊、毫無遮攔的大草原上,日曬更勝。大多數的將士為了抵擋酷熱,僅穿了一件單薄馬褂背心,更有甚者索性赤膊上陣。
大草原上一片熱鬧場面,我騎在馬上興奮難耐。濟爾哈朗在邊上不時拿眼偷倪我,我猜想他一定好奇我見著那些不修邊幅的男人竟能泰然處之,大大咧咧地視若未見,沒有半分女兒家的害羞扭捏。
換作尋常古代女子,著男女授受不親的原則,不是當場嚇暈過去,也會閉上眼倉皇失色,調頭逃跑。
想到這里,我倏地扭頭,沖濟爾哈朗頑皮地眨眨眼。他正擺出一副看好戲的興味之色,見此情景,頓時大大一愣。我哈哈一笑,趁他愣神當口,一夾馬腹,當先揚鞭沖了出去。
“阿步!不可亂跑……”
我哪里還會理會他在后頭的叫嚷,這時偌大個草原上,各色旗幡飄動,八旗子弟混雜在一起,不分彼此。如此良機,不好好把握抓緊,更待何時?
要在人山人海里找到皇太極的鑾駕所在并不困難,難的是如何接近他。雖只是圍獵,然而身為一國之君,皇太極身邊除了龐大的侍衛軍隊外,還有一大批的親貴大臣如影隨形。
“——”瘋狂的歡呼聲從人海中響亮傳出。
“一矢成雙!”我身前有人大叫一聲。沒等我明白過來,周邊的歡呼已是一浪高過一浪,如暴風席卷般匯成一股排山倒海的驚人聲勢。
“大汗萬歲!萬歲!萬萬歲——”黑壓壓的人頭忽地一矮,所有人跪下身去,就連騎在馬上的人也不約而同地跳下馬背,跪倒在地。
混亂中我不知被誰猛地一拉胳膊,竟從鞍上斜斜滑下,踉踉蹌蹌地踩到草地上。
茫然……
隔了十多丈的距離,我清楚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一匹高頭駿馬上騰挪翻轉,隨著他干凈利落的搭弓射箭,每發一箭,奔騰的羊群中必有一只應聲而倒。
箭無虛發。
駿馬是大白,人影是皇太極……真真切切,非是虛幻夢境!
眼眶一熱,我身子微微戰栗,只覺得身發燙,似乎有團烈火在我體內燃燒,讓我腦袋嗡嗡作響,渾然忘卻身在何處。
“五十六——五十七——”隨著數字不斷地累加,皇太極箭法如神,我看著他身影矯捷,縱馬在大草原上奔騰疾馳,當真不出的英姿颯爽。
“五十八!”遠處一頭黃羊應聲屈膝跪倒,皇太極收了弓箭,勒馬回轉。我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卻在下一刻被密密麻麻的人墻給擋了回來。
我不過是個一粒細沙,在擁擠浩瀚的人群里如何才能吸引他的目光?
手指握拳,我翻身上馬,勒馬在外圍一溜跑。我尋思著今兒圍獵,最后自然少不得要論功行賞,我若能在狩獵中脫穎而出,不愁無法引得高層注目。
當下打定主意,凝目掃視,在遍野倉皇逃竄的羊群中搜索目標。身后響起陣陣吁呼聲,我回眸一瞥,見皇太極的御駕已移往汗帳,明黃色的華蓋寶傘、正黃旗的蟠龍旌旗,在**辣的陽光下分外刺痛人的雙眼。
五十八!皇太極今日獵殺的數目乃是五十八只,我若是能超過這個數字,必然得御前賞賜。
雖然內心不免對這個龐大的數字陣陣發怵,但是圍獵黃羊,比起上陣殺敵,以砍殺敵首數目之巨引起皇太極的注意而言,實在要簡單容易得多了。
想到這里,我已渾然拋開一切,不管這個任務有多難完成,機會有多渺茫,我都要抱著一線希望去試上一試。
銀牙一咬,我僵硬地迫使自己扭過頭來。右手手指從箭壺中緩緩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雙眼微瞇,咻的一聲竹箭脫手射出。
箭鏃不偏不倚地射中一頭黃羊的頸部,我心頭大喜,耳聽圍觀的人群中有好些人連連叫好,不禁精神大振。
策馬緩緩奔行,我在顛簸的馬背上再次搭箭拉弓。
“嗖——”箭再次射了出去。去勢強勁,準度適當,我有自信這一箭定能一擊而中。正要舉弓歡呼,誰知那支箭在半道啪地被不知何處躥出的另一支羽箭撞了一下,失去準頭落偏一旁,最后只斜斜地插入土中。
而那只羊,卻被另一支箭射個正著。
一片轟然喝彩聲中,我不禁動了怒氣。放眼那么多的羊,為何獨獨要跟我搶功?
倏然轉頭瞪去,直把心中無比的厭惡和傷痛之情,一并發作在這凌厲的一眼怒視中。
目光在身側那人臉上一脧,我的心突然狂顫抽搐,因為太過震駭,竟是嚇得左手一滑,木弓失手落地。
他就騎馬立在我左后側不足五米遠的地方,大汗淋漓地光著膀子,手里張著弓弦,箭鏃筆直地對準了我的眉心。
嘴角勾起一道柔軟的弧度,沉寂陰鷙地帶出一抹笑意,微微瞇起的眼眸中森冷地透出一股迫人寒氣,我背脊上陣陣發寒,腦袋仿佛轟的一聲被炸裂開。
我最不想,最不愿,也是最最害怕見到的人,竟然就這么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我眼前!
心跳如雷,我張了張嘴,感覺太陽穴上突突跳了兩下,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被烈日曝曬過頭,眼前竟然猛地一陣發黑,整個人軟軟地從馬鞍上滑了下來。
左肩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我悶哼一聲,恍惚間有人用力抱起了我,然后臉部兩頰被人用手指使勁捏住,撬開緊閉的牙關。
略帶溫熱暑氣的清水被強行灌進我的嘴里,濺得我滿臉都是。我來不及吞咽,水因此而嗆進氣管,嗆得我連連咳嗽。
我微微睜眼,視線所及,多爾袞臉部的輪廓模糊不清,似有雙重疊影交錯在一起,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動。我胸口憋悶,長長地吐了口氣,感覺心臟跳動得太過厲害,手足乏力。
周遭人聲鼎沸,想來圍了不少瞧熱鬧的人,我緊張地撐起身子,正待些什么,忽然身子騰空離地,竟是被多爾袞攔腰抱起,徑自放到了馬背上。
他隨后上馬,坐到我的身后,一手牽韁,一手扶住我的腰。
“嗬!”策馬疾馳。
我能感受到迎面吹來的那股**辣的風,背靠在多爾袞的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我沒來由地一陣發慌,但隨即又寬慰自己,這不過我多慮而已,我現在已被毒日曬得中暑脫力,會心悸發慌乃屬正常現象,不足為奇。
雖然抱著如此想法,我卻仍是惴惴不安地挪動開僵硬的身子,試圖脫離他的懷抱。才稍稍一動,腰上突然一緊,多爾袞霸道地將我重新拉回懷里,緊貼在自己胸前。
他胸前的肌膚,滾燙得炙人。
“很好!”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很好……當真好得緊哪!”
此時馬兒已負著我倆遠離人群,馳遠。我聽多爾袞話中有話,心底發憷,猛地推開他,叫道:“放開我!”
這次他沒再拉我,慣性使然,我竟一個趔趄栽下馬去。我尖叫著摔落草叢,在地上連打了兩個滾后才勉強穩住身形。仰面朝上,正覺摔得七葷八素,頭昏腦漲,忽然頭頂光線一黯,一團黑影凌空罩下。
我瞪大眼,驚慌地看清多爾袞正飛身躍下,直接撲向我。我尖叫一聲,側過頭揮手打他,“走開!”
兩只手驀地被他一一抓牢,他強悍地跨騎在我的腰上,左手將我雙腕勒住,右手扳住我的下頜,逼迫我抬高頭顱正視他。
他的膚色被陽光曬得黝黑,臉上更是泛著紅光,似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頃刻間便可將我吞沒干凈。而他眼眸中射出的懾人眼神,卻又像極了一柄鋒利的刀,正在一刀刀地凌遲活剮了我。
我登時被他的兇狠暴戾之氣嚇破了膽。印象中的十四阿哥,一直都是個嬉皮笑臉,沒心沒肺,稍帶有點色,又有點痞的人,即便歷史早就注定他將來會成為叱咤風云的攝政王,我也從沒打心底里真正懼怕過他。
但是,現在……
“你在害怕什么?”他譏誚地冷哼,“像你這種膽大包天的女人,我還以為你永遠不知死字怎么寫!”
他右手拇指上套著一枚翡翠扳指,堅硬的玉制硌在我的頜骨上,錐心刺骨地疼。烈日當空,他額頭滿是汗水,順著清峻瘦削的臉廓,滴滴答答地濺落到我臉上。
“嗒”,數滴過后,終有一滴濺入我眼內,我眼睫急眨,正覺眼球火辣刺痛,忽然唇上灼灼劇痛,竟是被他牙齒狠狠咬住。
我痛呼吸氣,痛得眼里淌下淚水,頭高高仰起,掙扎著試圖避開他的攻擊。無奈這一切都只是徒勞,他的力氣遠勝我數倍,任我踢騰雙腿,卻逃不開。
我咬緊牙關,感覺唇上一抹血腥入口,于是索性放棄掙扎,閉上眼默默忍受,只是因為太過害怕憤怒,身子不受控制地狂顫。
“噗!”明知在這個時候,這種氛圍下絕不該發笑,可我卻終是沒能忍住。等到這一聲笑出,我才又后怕不已,更加緊張地閉緊雙目,不敢睜眼瞧他暴怒的神情。
“你還笑?”聽不出他是惱羞還是氣憤,我只覺得身上一緊,他竟然伸手開始扒我的軍服。
“不要!”我嚇出一身冷汗,彈目開眼,驚恐萬狀地看向他。
甫睜眼,入目的是多爾袞的右肩,晃眼間,瘦削的肩胛上有塊齒痕狀似疤非疤的粉紅色印子,驀然跳入我的眼簾。那印子在我眼中遽然放大,我瞪大了眼,突然覺得所有的氣力部被抽空。
“看!這是……我給你的信物!來生……你來找我……記得……”
這是……信物……來生……找我……
我哆嗦著不出話來,身戰栗不止。
多爾袞的臉近在咫尺,目光炯炯。在那一刻,透過這張酷似努爾哈赤的臉,我只看到一雙霸道的眼……
褚英!我許了來生的褚英……
我啞然尖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傷害我……”
因內心無比恐懼,聲音顫若秋葉,我害怕得淚流滿面。
多爾袞停了手,滾燙的掌心按在我的腹部,肌膚相觸,然沒有半分旖旎,唯有緊張和難堪。他的眼神漸漸平復清澈明凈,然而我卻不敢掉以輕心,那里頭層層疊疊,隱晦如海,深不可測,無法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終于,在煎熬中挨過漫長的等待后,他緩緩撒開了手,手指輕撫我的面頰,將我鬢角的碎發一一撥開,“我不逼你。只是記著……你欠我的,必然要還我!你休想逃得掉!”
你欠我的,必然要還我……休想逃得掉……
我如遭電擊!我欠他的,我欠他的……褚英……我欠下的……
多爾袞沉著臉站起身,我眨眼,忍著身酸痛,狼狽地攏住衣襟,翻身從草叢里爬了起來。
不!一切都只是幻覺罷了,他不是褚英!他是多爾袞!他只是多爾袞!
稍稍穩定心神,那邊多爾袞冷眼睥睨,“鑲藍旗……你混得不賴啊,居然跑到鑲藍旗去了。能女扮男裝這么久,必然有人在背后包庇縱容……”
我嚇了一跳,忙道:“沒有!你別亂講!我只是出發前敲昏了一名兵,頂了他的名額罷了……”
多爾袞冷冷一笑,我知道他斷然不會輕信。他和濟爾哈朗同受皇太極恩寵重用,然而兩人卻時有政見不合,竟像是兩冤家對頭一般,逮到機會便要彈劾打擊對方的氣勢。
倒霉我一個不要緊,若是因此連累了濟爾哈朗,那可就真的過意不去了。
我舔了舔唇,口干舌燥。下唇被他咬破了皮,血絲咸咸的,略帶了點腥味。
“過來!”他走到坐騎旁邊,命令我。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過去,他背著身在馬鞍旁一陣摸索后,突然轉身朝我丟過來一件東西。我環臂抱住,卻是一只牛皮水囊。
天氣干燥炎熱,時下供水艱難,尤比糧食短缺現象更為嚴重。自打進入察哈爾境內以來,因缺水中暑之人數不勝數,夜里趕路時,常常有人昏倒路邊而不被人知曉,直等天亮各旗清點人數才會察覺。
我嘆了口氣,拔下塞子,仰頭灌了兩口。正喝得暢快,忽然腰上一緊,多爾袞摟住了我,輕聲:“真不明白你搞什么名堂,干巴巴地混在西征隊伍里,把好好的皮膚曬得都脫了皮……自古女子皆愛美,無論老幼,都極為珍視自己的容貌,為何偏偏你就愛特立獨行?”
我嘿嘿一笑,腰肢扭了下,掙脫開他的狼爪,“貝勒爺笑了。”
“我不笑!”他猛地拽住我的胳膊,“我只認認真真地問你一句,你到底是誰?你究竟為何而來?又想從中得到些什么?”
他一連串的問題脫口問出,我不禁愣住,茫然無語。
我是誰?我為何而來?我想得到些什么?
答案清楚明白,但是面對他,我卻無從答起,也無力回答,只得虛弱地笑:“貝勒爺想什么便是什么吧。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混口飯吃……”
他一皺眉,“那好!混飯吃是吧?那你把這身鑲藍旗的褂子脫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驚問:“你想做什么?”
他盯著我看了兩三秒鐘,突然爆出一聲長笑,攬臂牢牢抱緊了我,也不管天熱汗濕得膩味,“以后這口飯,爺賞你吃就是了!”
我這才聽明白,他的意思是讓我棄鑲藍旗,改入鑲白旗,而我卻完想歪了。耳根子不由得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尷尬地回道:“謝爺賞飯!”
看來濟爾哈朗那里一時半會是回不去了,若還想安安穩穩地跟著大部隊前進,只怕以后真的就得跟著多爾袞混了。
其實只要多爾袞不去一味刨根問底,追究我的身份來歷,無論是跟濟爾哈朗混,還是跟他混,我都無所謂。不過……我若是突然之間失蹤不見,濟爾哈朗是否替我這個交情還算匪淺的奴才擔心,是否以為我中暑掉隊,而派人四處找尋?
唉,無奈地嘆口氣。管不了那許多了,為今之計,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總之,無論在哪個旗混,找尋一切機會接近皇太極才是正經。
多爾袞似乎對我疑慮難消,在一天二十四時嚴密監控下,我時有錯覺,他暗地里偷偷打量我的眼神,更像是把我當成林丹汗安插在西征隊伍里的間諜,又或者他甚至疑心是我給林丹汗通風報信,弄得現在一個察哈爾子民都看不到。
真是頭痛啊,這個誤會如果落實的話,我十之**會死無葬身之地。
“哎……”
夜里氣溫略降,暑氣稍解,然而躺在密不透風的帳篷里,仍是覺得悶熱難當。多爾袞就睡在離我不足三米的地氈上,他的低聲呼喚我聽得一清二楚,卻因為暫時估摸不透他的用意,而不敢輕動,只是背向著他蜷縮身子假寐。
“哎……睡著沒?”耳聽窸窸窣窣聲不斷,他似乎騰身站起。
我心中警鈴大作,忙嗯了一聲,翻轉身子,故作睡意蒙眬地回答:“睡著了。”
“哧!”他輕笑,果然踢踢踏踏地走了過來,我躍身坐起,右手悄悄摸到枕邊的腰刀,“貝勒爺有何吩咐?”
話間他已挨近我,借著從用以透氣的窗口灑進的點點月光,我清楚地看到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詭異神情。大口吞了下唾沫,我手指在刀柄上用力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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