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不作聲地用勺子舀了三碗奶茶,管事嬤嬤接了,老臉上掛著卑微而又討好的笑容,雙膝跪地,雙手將茶碗捧至頭頂。
我低著頭斜睨著她那可憐又可笑的模樣,真是不出的滋味。
“好哇!就知道你們三個鬼會偷懶享福!”一個甜甜的聲音嬌笑著響起。
我不敢抬頭,只覺得這聲音聽起來十分年輕,而站在身邊的毛伊罕突然扯動我的袖子,示意我跪下,我這才意識到這來的女子身份非同一般。
“泰松格格萬福金安!”眾人齊聲問安。
我嚇了一大跳。
雖然這一路上都跟著囊囊福晉的隊伍往南,而這批人最終得以與南渡黃河的林丹汗大部隊會合也已經有段時間了,然而基上我都只是在勒勒車上以及氈包內養傷,往來接觸的也只是毛伊罕之類的奴才丫頭,是以對于這些高高在上的蒙古皇親貴族們,依然是一無所知。
我眼珠好奇地轉動,悄悄掀了眼皮子快速地瞄了一眼。
那是個十來歲的高挑少女,瑪瑙珠串的映襯下,能清晰地看到她柔軟雪白的頸子,尖尖的下巴。
泰松格格……也是林丹汗的女兒嗎?
可是,同樣作為林丹汗的子女,淑濟、托雅,甚至那個不知名的男孩子,他們的地位不也應該相當尊崇的嗎?為什么看起來好像遠不及眼前這個泰松格格尊貴呢?
“姑姑!”淑濟脆嫩地喚了聲。
泰松含笑摸了摸她的頭,目光過托雅,淡然落在那個男孩身上,“額哲!成吉思汗陵大祭就快開始了,大汗帶領臣民們已經就位,你的額吉見你不在,派人四處尋你。你倒真會逍遙自在……”
額哲毫不在意地撇嘴,“我在不在,并不重要!”
“胡!”泰松呵斥道,“你是大汗的嫡長子,將來整個蒙古草原都是你的!”
額哲仰天哈地一笑,笑容瑰麗,卻透著絲絲縷縷嘲諷般的冷意。
泰松似乎很不滿意他的態度,纖手一揮,拍在他后腦勺上,“還不快去!磨蹭什么?”
額哲仍是散漫地笑了笑,帶著一種孤傲的冷然接過奴才遞來的馬韁,翻身上馬。我細心辨認,發現他身邊跟著的那個奴才并非上回那個叫昂古達的漢子。
額哲走后,泰松和淑濟、托雅又笑了一陣,最后在眾人的簇擁下一同離去。
我松了口氣,累了一上午,這會兒恨不得癱在地上睡上一覺。毛伊罕拿了一些奶豆腐、奶果子來給我,我突然覺得食欲無,胃里早餓得空空蕩蕩,再也感覺不到一絲饑餓感。
于是打發走毛伊罕一班丫頭,讓她們自己去解決午餐,我有氣無力地守著簡易的臨時爐灶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眼前一晃,有塊巴掌大的東西從頭頂落了下來,喀的一聲撞到鐵鍋的鍋沿上,而后反彈到我身上。
我隨手拾起,定睛看時,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這東西想必你是認得的吧?”
猝然回頭,額哲站在一丈開外,雙手環抱,倨傲而又陰冷地盯住了我。
額頭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我吞了口唾沫,只覺得嗓子眼里要噴出火來。
“若非留意到你脖子上的傷痕,我還真忘了曾經俘虜過你這么一個特殊的奴隸!”他突然跨前一步,從我手里飛快奪走那塊圓形的木制印牌。
我手指輕顫,這個惱人的惡魔突然去而復返,意欲何為?
心里油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金國的軍隊里居然也有女人!”額哲嘴角勾起一道弧線,哂然一笑,“會打仗的女人定然是有些事的!”他手心掂拋著那塊印牌,圓形牌身上部為如意形牌首,正面刻有“聰明汗之詔”之意的蒙古文字——這塊印牌原是多爾袞之物,乃是皇太極下賜出使蒙古官員專用的信物,憑借此牌可以在投靠大金的各大蒙古部落無償領取所需食物和馬匹。我在逃離多爾袞軍營時順手牽羊一并帶了出來,原是想放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的。
蒙古女性豪爽,多在馬背上馳騁,豪邁不輸男子。早在很久之前,便常有女子統領軍隊外出征戰,所以對于蒙古人而言,在戰場上見到女人并不稀奇——額哲對于我女扮男裝不會感到好奇,他之所以還會想起我來,問題只怕出在這塊要命的印牌上。
“奴婢沒什么事,主子莫要把奴婢估得過高。奴婢只是個被迫從軍的女子,厭惡這種打打殺殺,借機偷了固山額真的信物,想的也只是能逃回家鄉去見我的親人!”
我努力將下巴壓在自己的胸口,裝出一副因害怕而戰栗的可憐模樣。
過了許久,額哲才低低地欷?一聲:“真沒意思。還以為你會特別一些!枉我還和額吉吹噓擄獲了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扯住我的胳膊,力氣之大完超出我的想象,“不管!你還是得跟我去見額吉,總之,我你是大人物你便是大人物。只要你能哄得我額吉高興,我便放你回去和親人團聚也未嘗不可!”
我愕然抬頭,眸光直剌剌地撞進他漆黑的瞳仁中。
這個孩子……居然企圖撒謊邀功?
奢華的氈包內彌漫著一股幽淡的麝香,味道不是很濃,卻能恰到好處使人的情緒慢慢隨之放松。
我跪匐在地上,額頭點在柔軟厚重的氈毯上,呼吸隨著時間的推移來短促。
偌大的氈包一分為二,中間垂掛了一幕珍珠玉簾,琉璃透亮的顏色晃花了我的眼,我有心往珠簾后窺視,視線卻被這抹耀眼的光澤給擋了回來。
氈包內靜幽幽的,只除了額哲軟聲細語,過了許久,玉簾后傳來一聲幽然嘆息。我心頭莫名地一震,只覺得這聲嘆息耳熟得令人毛骨悚然。
才一恍惚,頭頂珠簾微微撥動,隨著丁東聲響起,一個丫頭走了出來,站到我跟前:“福晉讓你抬起頭來回話!
我依言挺起腰板,卻在剎那間倒吸一口冷氣,駭然失色。隔著一重簾幕,我分明看到一雙清澈冷冽的眼眸,正波瀾不驚地睥睨向我……
這雙眼……這張臉……
那眉、那眼、那唇……
強烈的眩暈感頃刻間將我吞噬,仿佛是中了詛咒般,我跪在那里,仿若化石,僵硬地仰望著微微晃動的珠簾后,那熟悉到令我窒息的身影。
是幻覺……還是噩夢?
生命在這一刻仿佛被抽離,我無聲地仰望,慢慢地,干澀疼痛的眼睛開始濕潤,麻痹僵硬的四肢抑制不住地開始打戰。
“就是她嗎?”簾后的人踏前一步,優雅動聽的嗓音里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眸若秋水,用任何形容詞都無法描述盡她微微蹙眉時的嫵媚。
以往三十四年,在鏡中看熟的絕世容顏,此刻居然就在我眼前,居然就在這片晃動璀璨的光芒之后。
布喜婭瑪拉……夢幻般的身影,夢幻般的嗓音,夢幻般的女真第一美女……
氈包外傳來一聲爽朗清脆的笑聲:“蘇泰姐姐!為什么躲這里?外頭好熱鬧,快隨我出去喝酒跳舞……”
我眨了下眼,簾后的影子并沒有消失,她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活生生的……有著一張酷似布喜婭瑪拉容貌的絕色女子。
囊囊福晉帶著一幫丫頭仆婦大大咧咧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咦,你怎么在這里?”她詫異地瞥了我一眼。
“奴婢給囊囊福晉請安!”我顫抖著聲,仍是沒能從極度的震驚中完恢復過來。
“額哲……”簾后的美人緩緩開口,“這是他從戰場上擄獲的戰利品,想把她獻給我!
“哦?額哲好能干!”囊囊福晉大笑,“難得還對額吉這么有孝心。蘇泰姐姐你真是有福氣……”她穿過簾子,拉住美人兒的胳膊,“別老是愁眉不展的了,你這位憂郁美人若是再悶出什么毛病來,大汗不心疼死才怪!
蘇泰……我緩過神來,胸口沉悶的感覺一點點地退去。
原來是她!原來她就是那個蘇泰!烏塔娜的妹妹,金臺石的孫女——葉赫那拉蘇泰!只是從烏塔娜口中描述她如何與東哥相像,卻遠不及親眼目睹來得震撼!
沒想到,她竟然是林丹汗的妻子!真真是造物弄人!
蘇泰輕輕抿嘴一笑,那柔美的笑顏看得我一陣恍惚,“真想撕了你的這張嘴。”側著頭想了下,“她們人呢,都去參加盛宴了嗎?”
“可不就缺姐姐你了!你這個多羅福晉不來湊份子,我們玩得也不盡興!”
蘇泰冷哼著搖頭,發髻上的珠墜碰撞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響。
“額吉!”額哲漲紅了臉,低低喊一聲。
囊囊福晉愣住,困惑地挑了挑眉。
蘇泰轉過身來,淡淡地看了眼兒子,“既然是你的一片好意,那就讓這女人留下吧。只是我身邊不缺人手,娜木鐘,你那里……”
“額吉!”額哲抗議地壓低嗓門。
囊囊福晉似有所悟,撲哧笑道:“得了,姐姐,別跟孩子慪氣了,看把額哲急得。你就收下這奴才吧,身邊多個聽使喚的有什么不好?”
蘇泰淡淡地哼了一聲,過了半晌,突然垂下眼瞼問我:“你叫什么名字?”
“回福晉的話,奴婢叫阿步!
“阿布?那姓什么?”
我愣住,在蒙古待了好幾個月,還從沒人問過我的姓氏。蒙古的姓氏我只知道一種,于是繼續胡謅道:“奴婢姓博爾濟吉特氏!
“嗯……阿布這個名字太過俗氣!碧K泰不滿地蹙起眉頭。
額哲連忙討好地:“那額吉不妨替她改一個好聽的!
蘇泰橫了他一眼,懶洋洋地:“一時想不起來!背尚脑诟鷥鹤討Y氣。
囊囊福晉見狀,忙打岔:“名字不好聽換了就是!”想了想,眼波掃到面前垂著的一大片玉珠簾子,突然笑道:“我想著個好名字,就叫‘哈日珠拉’吧!”
哈日珠拉……我咯噔一下。這算什么名字?好難聽……
“還不快謝過囊囊福晉賜名?”額哲催促道。
我無奈地撇嘴,跪在地上磕頭,大聲:“奴婢哈日珠拉謝囊囊福晉賜名!謝多羅福晉抬舉!”
祭奠結束后便是比射角逐的盛典,蒙古族男女不論老少皆能歌善舞,一時間數萬人在廣袤無際的藍天白云下載歌載舞,場面十分熱鬧。
眾人一掃連日來的陰霾困頓,興高采烈的融入歡慶的氛圍中。
汗王帳內,多羅福晉蘇泰高高居于首位,精致無暇的臉龐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這抹笑意卻只是掛在臉上,淡淡的,冷冷的,無法滲入她的眸底。那雙幽靜如深海的眸瞳中缺乏一種攝人的光彩——美則美矣,卻仿佛是個千年不化的冰雕美人。
她對周遭萬物仿佛都似若未見,雖然接受著萬人矚目,可那空洞冷漠的笑容卻明明白白的在拒絕著任何人的靠近。
美麗的……孤傲的女子——葉赫那拉蘇泰!
自蘇泰以下,還坐著七八名艷裝婦人,除了囊囊福晉娜木鐘外,我只認得一個泰松格格。
淑濟格格坐在娜木鐘身旁,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端莊得完找不到一絲跳脫頑皮的影子。托雅格格在這方面似乎欠缺了些,仍是孩子心性的在場中跑來跑去,累得乳母嬤嬤追在她屁股后頭苦不堪言。
蘇泰的眉稍略略挑了下,眸光流轉間漸漸透出一絲的不耐。我尚未完看懂她的用意,底下已有個女子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出聲斥道:“托雅!你給我老實點!”
我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去看蘇泰和娜木鐘。蘇泰垂下眼瞼,姿態高雅端莊的端起奶茶慢吞吞的喝著,娜木鐘臉上瞧不出喜怒,明眸閃爍不定。
喝斥托雅的是位十**歲的年輕女子,面若滿月,膚色細嫩白皙,原應顯一團和氣的娃娃臉,此刻卻因嘶厲的叱責而變得有些扭曲。
托雅被唬了一大跳,怔怔的呆在原地,過得片刻,嘴往下一彎,哇地聲哭了起來。場數十雙眼睛頓時齊刷刷的轉向托雅和那女子。
托雅的乳母嬤嬤慌張的將格格抱開,托雅只是嚎啕大哭,淚汪汪的大眼睛惶然的看著對面的女子。
淑濟在座位上按捺不住的動了下,娜木鐘微微頷首,于是淑濟起身:“竇土門福晉,讓托雅妹妹和我坐一起玩吧……”
那女子臉色微白,只是抿著唇不話。娜木鐘離座,笑著上去挽住她的臂彎,親昵的:“巴特瑪妹妹快別為難孩子了,托雅那么,正是愛玩愛鬧的時候……”
“可是……”竇土門福晉囁嚅的瞟了眼高高在上的蘇泰。
“雖然規矩要守,可那些都是場面上的事,這里沒外人,不過是自己家人聚著熱鬧。妹妹也莫太嚴謹苛刻了。”娜木鐘這話時,語笑嫣然,我卻覺得她這一番話,不僅僅是對竇土門福晉的,也是有意識的對身后的蘇泰的。
“額吉!額吉……”托雅哽咽著向竇土門福晉張開手,竇土門福晉的眼光閃了下,從乳母嬤嬤手中抱過托雅,輕輕的拍著她的背,溫柔的拭去女兒的眼淚。
一時間其他在座的福晉們也都離席而出,拉著竇土門福晉有有笑的扯開話題。
我對囊囊福晉認知又更深了一層,這個女子,雖然貌不驚人,卻充滿了一種凜然的服力。也許她比孤冷高傲的蘇泰的更適合做多羅大福晉,統領后宮。
悄悄的將目光收回,瞥了眼身旁的蘇泰,她仍是那般的平靜安寧,也許有人會以為她是在刻意掩飾著什么,然而我卻能深刻的體會她的感受。
在那張絕麗的容顏下,有著一顆孤獨寂寞的心。
所以,她冷傲如雪,所以,她漠不關心……只因為那顆心不曾為這里的任何人所開放,留戀……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兒子。
她,愛她的丈夫嗎?喜歡那個黃金帝國的統治者嗎?
我懷疑……
帳外的號角突然嗚嗚吹響,眾位福晉連忙收了笑,斂衽整裝站立兩旁。滿帳的丫頭奴才跪了一地,我不敢放肆大意,混在人堆里矮下半截身子。
門口有道魁梧的身影昂揚邁入,我的心猛地抽緊。
飛揚跋扈的王者之氣!如果皇太極的王者之氣是內斂的,從容的,深不可測的,那么眼前的男子則是完完表露在外的。
蒙古的最高統治者——林丹汗!
眾人匍匐,膜拜著他們的汗王。我只覺得像是被人死死的扼住了脖子,難以順暢的呼吸,胸腹內有團火在熊熊燃燒。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四年前令我魂魄離體,令布喜婭瑪拉徹底消失,令我與皇太極生死相隔的元兇!
恨嗎?我不知道!在這一刻似乎已無法用簡單的恨意來表述我的情感。我僵硬的跪在那里,神情木訥。
蘇泰沒有起身,甚至連一絲起身相迎的意思也沒有。在眾多福晉恭敬的對她們的汗王行禮時,她卻安靜的坐著喝茶。林丹汗大步向她走來,線條剛毅、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討好似的微笑,眼神出奇的柔和:“蘇泰!打今兒起我便是蒙古的林丹巴圖魯汗,你是我的王妃!”伸手握住蘇泰的柔荑,輕輕的撫摩著。
蘇泰順著他的手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稍稍彎腰,低頭:“是,大汗!”聲音仍是淡泊如水,聽不出半分漣漪。
“恭喜大汗!”眾位福晉、奴才齊聲道賀。
林丹汗將手一擺:“今日皇太極加諸在我族人身上的苦痛,他日我定要他十倍償還!”
他的詛咒尖銳得深惡痛絕,我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想到他以前派出的那群死士,對他狠辣的報復手段實在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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