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老頭興高采烈,滿面通紅,顯然剛才神貫注地并不是在我們間的談話上。隨他目光看去,只見那雅致的青銅酒?頂上已經蒸騰起極其輕微的一股水汽,淡而不散,少而不絕。
他舔了舔嘴,滿臉饞相地把三足?移到離火稍遠的地方放著,才抬頭看向陳叔,毫不客氣地道:“家旺老兒,還不快把酒盞遞來。”
陳叔名家旺,挺符合他管家的身份的。只可憐他才年過不惑,精神正當壯旺,就被個滿面白髯的老頭叫成了老兒。
好在陳叔向來最是有修養,我常常懷疑青陽宮有個不大愛責罰下屬的宮主,卻沒出現惡婢惡仆,極少發生欺上瞞下的勾當,大概就是因為陳叔的威嚴穩重。
只見陳叔不亢不卑地起身,行了兩步,從靠梁柱處提來一個裝放酒具的柜。他修為深湛,也不刻意顯露,柜雖不重,難得的卻是這幾下子折騰,柜中繁多且輕飄的碗盞連晃都沒晃一下。
松老頭湊過去瞧瞧,就干脆地棄了酒盞,選了酒碗,也不氣,一下子倒了四晚佳釀,珍而重之地雙手捧著遞給眾人。
梅老飲了一口,轉頭向陳總管贊道:“真是好酒,味道沉凝,暖而不澀,你藏了有幾年了?”
陳叔和竹老都是淺酌細品,聽他這么問,陳叔也不與他同笑,平平地道:“這花雕不比烈酒,出了窖后貯藏頗是不易,也只藏了九年工夫就被你搗鼓了出來牛飲,真是暴殄天物。”
松老拿了自己的酒碗,癡癡然觀了半晌,才湊鼻細聞,臉上一派幸福神色,喃喃地道:“這竟是白衣教紹興分壇自釀的精品花雕,一年外供也不過百壇,竟被你老子藏了十壇。”
我聞言微驚,這可不比人頭馬XO還珍貴了?看著碗中物,已經出了細微的沉淀,心中感嘆。這處的人習慣以青銅酒具溫酒,卻不知這對黃酒最是糟踏。
淺酌了一口,味道也與曾經所嘗大不相同。
雖有好酒,卻不知品味,實是人生一大憾事。
松老一邊嘗著暖酒,一邊拿眼睛斜斜地看我,意味深長地道:“醉酒于夕照兮,而能得當歌否!梅弟,你品著這酒,卻不知有何感覺?”
分明是話外有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么?果然不愧是愛酒之人。如果我連他的意思也聽不出來的話,那他們就連考較都可免了,直接把我PASS掉。
酒非水,亦非茶。
水可解渴,茶為怡神,酒卻是迎日助興、對月銷愁之物。
弦外之音分明是要考教我的人生閱歷與度量深淺。真是狠啊,看我年紀輕,以為我見識淺短,所以就出這題目難為人么。
我把碗雙手捧著擱在膝頭,正想答話,卻聽得竹簾一陣擺動。愕然轉頭看去,原來是三宮六院之首的林海如到了。
“好濃的酒香,不知今日可還有區區一席之地?”他還未放下竹簾就淡笑著調侃起來,頗有一貫瀟灑人生的風度。
林海如自中秋與我琴曲論交,至今已經三月有余。初見他時,他輕紗覆面,后來因與我相談甚歡,私下無人時也就把面紗去除,相對促膝而談。
他自雪中進來,身上卻不見一片雪花,干干凈凈地踏入聽雪軒,眼角都含著溫暖。讓人看著已不知是酒香熏人,還是他的笑意醉人。
傻愣愣的書童六兒捧著一具罩著素絲蜀錦的古琴跟在后面走了進來,他身上沾了些許雪片,進了暖處,已經濕了一些。
林海如向他笑笑,六兒就乖巧地將琴具交與我,連半個頑皮眼神也不敢給我,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他躬身向那三位老者道:“經年不見,三位前輩還是一樣仙風道骨,真是羨煞晚輩。”
梅老訝異地咦了一聲,奇道:“林公子向來好大架子,卻不知今次怎會肯與我們一眾黃發老頭相見?”
原來他們竟是舊識。
林海如也不答話,只在我身邊擠著坐下了,順手扯下面上輕紗。
陳叔見他如此,臉上一瞬間閃過一絲不悅。三宮的主人一般都是輕紗覆面,不讓人輕易得睹。林海如在外人前如此隨意,已經是忤逆了青陽宮主的面子。
但畢竟他畢竟是三宮之首,地位比陳叔還要高上那么一點半點,陳叔最終還是什么都沒。
盡管天寒地凍,他紗下的臉孔仍是溫潤生暖。每一次見他,總讓我想起周敦頤的《愛蓮》。
“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矣,”的大概就是他這樣的翩翩君子。
他轉頭向我笑了笑,也不理那三個老者,低聲道:“你今日彈琴,怎么都不請我?”頓了頓又道,“我聽六兒你要借琴,就巴巴地親自奉琴過來,就盼著聽你一曲,可別讓我失望。”
我聽他得鄭重,趕忙扯開薄錦。里面竟是他最喜歡的那具兩百年古的螺鈿盤龍紋桐木纏束絲弦琴。
桐木存得久,就是空實利落,振出的琴音就發的清悠遠,想不到他竟如此看得起我一個廝,把看家的寶貝都拿來讓我使了。
大驚失色下,趕忙將琴收了,遞回他懷中道:“這等寶貝,我可不敢碰。”
“怎生不可。好琴若無人演奏,也只能算是塊朽木;若讓愚人擺弄,頂多也就是個能發聲的物事。”他又把琴送回我懷中。
“這個道理我懂!只是我今日尚未沐浴,又無焚香,只怕埋沒了你的名琴。”
林海如聽了,終于是有些猶豫了。他側頭想了一想,道:“你向來干凈,也不在乎這一次兩次的沐浴。至于熏香,我看這四周滿是酒香,也將就著些吧。”
聽他這么一,我還未作反應,那邊廂的梅老頭就已經先大奇了起來。他插入問道:“林公子向來最重這些禮儀,今日竟然破例,真是奇了。”
陳叔卻笑道:“如果沒有這一手兩手,怎會被我巴巴地從南楚之地請來陪宮主讀書?”
一直沉默的竹老聞言,突然對我道:“既如此,我倒想考較考較。”
梅老頭卻立刻反對了起來:“我老二,老大的問題他還沒回答,你就想搶先?老弟我怎么也不會讓你插隊的。”
我聽他這么,才想起松老剛才問我對這酒的品評,于是放下懷中古琴,歪頭對那三個老頭一個個瞧了過去,道:“這酒可是紹興花雕?”
“正是。”竹老答得簡短。
“噢?你品得出?”梅老問。
“天下黃酒,甜者居多,飲勝則令人停中滿悶。紹酒卻芳香醇烈,走而不守,所以實為上品。味甘、色清、氣香、力醇,唯紹興酒為第一。”我慢慢著,見松老輕輕頷首,梅老面現欣賞之色,突然話音一轉道,“而最重要的是,剛才松老先生不是已了,這是白衣教紹興分舵自釀的精品花雕么。”
聽我身旁輕微地撲嗤聲響,原來是林海如笑了出來。他湊到我耳旁道:“看你得頭頭是道,還以為你是品酒大家呢。”
他的聲音并沒刻意壓低,周圍的三個老者已經有兩個面色尷尬,只有竹老仍是面無表情。
我清咳一聲,續道:“花雕酒酒性柔和,酒色橙黃清亮,酒香馥郁芬芳,酒味甘香醇厚。夏日冰鎮味道清冽,冬日溫焙則暖入臟腑。只是,花雕不比燒刀子,可不能這么溫的。”
“哦?我酒齡數十載,也只見以?或?盛了兌水加熱,卻不知溫酒還能有何法子?”
我笑著看陳叔,道:“陳叔今日可能讓若影僭?”
他含笑點頭,揚聲喚來一個侍,我抬目看去,卻是冉。他不是在沉露居侍候著陳更的么?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我也沒細想,不動聲色地吩咐了諸般事宜,見他下去準備,才轉頭看向林海如,右手一伸,攤在了他的面前。
剛才冉進來時,他又自蒙上了面紗,此刻正在取下。見我大張的手掌心,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讓六帶來的梅子呢?”
“原來你要這個。”他笑笑,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打了開來,金燦燦地躺了幾粒果,正是我和六兒深秋時腌制的梅子。
而跟了陳叔一陣的冉也已經長進多了,沒用等多久,就把我要求的物事準備齊。
黃酒如果用金屬器皿盛放,會因化學反應有些變味。陳叔身邊那貯酒的瓦壇已經半空,我只把剩下的半壇子冷酒倒進一樽白瓷酒壺中,然后擱到一個桶里用溫水澆淋。
松老頭應該是個最大的酒癡,見我擺弄得奇怪,就問道:“梅弟,你干嗎要往酒壺上澆水?”
我弄得專心,想也沒想地就答道:“這紹興佳釀清甜爽利,在這樣的隆冬將酒隔水加溫,溫熱時酒香撲鼻,細品慢酌,暖人心腸,最是愜意。可惜這黃酒經貯存畢竟會有沉淀。不過也只是酒中蛋白質凝固,只需用攝氏五六十度的水浴加溫,即能去除。”
他聽得莫名其妙,問道:“蛋白質?攝氏?”
我這才發現此時已非舊世,眼前人更非古人。心下凄然,卻也只是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們家鄉品酒的術語。”
“噢?不知梅弟家鄉在何處,我可沒曾聽過。”松老頭又道。
我心知他大概閱歷豐富,也怕他看出蹊蹺,就微微一笑,沒再答話。
只澆了幾遍溫水,酒氣就開始滲出壺外。松老頭聞得酒香清冽,不似剛才的濃郁侵人,大奇道:“奇怪,奇怪,同樣的酒,怎就能溫出不同的味道來?”
有好物卻不知如何使用的事例,自古有之。我所在那社會,也常常有暴發戶花大價錢購買奢華物件,卻常常把A當成B用,B當成A用的烏龍事件上報。
所以我也不向他廢話,自打開壺蓋,取出兩粒梅子投入壺中。
這酒自然是極好的,但要會喝。想當年唐朝名士賀知章請詩仙李白暢飲“天之美祿”的紹興佳釀,不巧那天賀老沒帶酒錢,于是毫不猶豫地解下作為官員佩飾的金龜去換酒。
我原生長在紹興,所以這“金龜換酒”的故事是自幼就聽過的。在成年之前,家人都禁止我飲酒,獨獨花雕是個例外。其實這也因為當時我正學醫,黃酒恰恰也是泡制藥酒的上好材料的緣故。
學那會兒,我迷上了看《三國演義》,和表姐一起看到曹操和劉備“青梅煮酒論英雄”,十分羨慕他們的英雄氣概,于是也向效仿之。可巧那時候梅子還沒下來,于是就用話梅代替,味道竟然很是不錯。于是都笑曰:“我們這是‘話梅煮酒論狗熊’吧!”
畢業實習時,我常在醫院里值夜。一夜過去,回到與別人租住的房間時,室友往往已經上班去了。那時坐在大廳的落地窗前,迎著清晨有些涼意的陽光,取出收藏的酒具溫酒獨酌,煞是悠閑自在。
前世已經不堪回首。
再溫了兩回,透出酒壺的香氣中已然多了梅子的酸甜氣味,摻著原就清甜醇厚的酒氣,頓時讓在場人都醺醺然如微醉。
我只把溫好的酒傾入白瓷盞中,一一遞與眾人。
看那白瓷盞中的液體,晶瑩剔透毫無雜質,黃中透紅猶如琥珀。
聞之,清甜微酸,逗人心扉。品之,頓讓人心意沉醉其中,甚至忘了憂愁煩心事。
松老一口口淺淺地細品,到后面已經是喜愛不能自禁。
我只把溫好的酒傾入白瓷盞中,一一遞與眾人。
看那白瓷盞中的液體,晶瑩剔透毫無雜質,黃中透紅猶如琥珀。聞之,清甜微酸,逗人心扉。品之,頓讓人心意沉醉其中,甚至忘了憂愁煩心事。
松老一口口淺淺地細品,到后面已經是喜愛不能自禁。
那松老頭子一邊喝著一邊嘖嘖有聲,最后干脆把杯一放,雙目炯炯有神地看向我來。我眼尖,只見那杯子明明是輕輕放下,卻已經是整個嵌入了木板地面。更難得的是,木板與杯子貼合得嚴絲合縫,連一根木渣都沒起,而那薄脆的白瓷盞子也沒有一絲裂痕。
換上普通一流好手的話,大概也能保證瓷杯不破、地板穿窿,可是要想破出個那么個漂亮渾圓的洞,卻是萬萬不能的了。
“果然不愧是南邊來的孩子,品酒雅意獨樹一幟。”他道,“既如此,我們也不拐彎抹角。我們此次前來,是受了青陽宮主的父親之托,要代為管教他的這個兒。若你學問見識確勝于我們,我們也好無愧于心,回去交差。”
他這番話,得雖然有禮,可是一與他剛才的動作配合,就顯然是在做警告。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事,你就趁早走,否則可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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