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陣輕微的移動驚醒。
意識逐漸拉回,入耳的聲音才漸漸清晰了——原來是很大的響動。自己似乎正在移動著,正移過那已經不知過了多少次的地牢的長廊。兩旁傳來同是被囚禁之人的鼓噪聲。
身上的感覺幾乎已經完麻木了,卻仍感覺得到清爽了些,似是給人用清水稍稍打理了一下。
努力地想要從黑中掙出來,努力了一陣,才終于張開了眼睛。
正向后退去的牢房里,那為數不多的臟亂的面孔,夾著恐懼憤怒。牢房外,站著一排打點齊整的武師。
他們手里,持著明晃晃的刀劍。
直到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想到了,司徒家大概已經占了優勢,也許就要攻到這里。所以,這些對青陽宮有著威脅的人,也是不能留的吧。
今日,這個地牢就要被完完地染于血液之中了。
不過我也不好什么。因為在此處先開了殺戒的人,是我。
安下心來時,自己正躺在一個并不十分寬厚,卻暖得讓人想要落淚的懷中。他走得很快,卻很平穩,平時根看不出他有這樣的體力。還是那個潔如白玉溫若暖風的林海如,卻似乎什么都不一樣了。
他沒事,平安回來了。而且,正在帶我離開。
他身上僅著潔白如雪的長衣,藏藍的外袍給我裹了上,帶著他尚未消去的體溫,淡淡的松子香飄進鼻中。相處多日,我自然知道他最是喜愛干凈,像一只愛護羽毛的鳥兒,身上每時每刻總是打點得整整齊齊,一絲自己的味道也無。而如今,他的外袍在我身上,還有著輕得幾乎嗅不到的汗水的味道,相別一陣,失蹤數日,他大概也是有好一陣忙吧。
真好,這清清淡淡的好聞的味道,漸漸充盈著胸肺,有一種重又生而為人的感覺。
此刻想來,他也常常會對我露出暗藏憂心的神色,是我自己沒注意到罷了。
就算是被陳更叮囑要留意我的行動,他也終是有五六分真的;蛟S不像我想的那般絕望,我們也許終還算是朋友。
地牢的出口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到了,他抬步跨出。我在地里呆了多久?記不大清了,總也有七八日了吧。此刻突然間進入明媚燦爛包圍中,那絢麗的山野和暖熱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微微側過頭去,躲開這一時的昏眩。
他立刻就察覺到了。腳步沒停,低下頭看著我。
雖然沒睜眼,卻知道他在看著自己。因為他的懷抱慢慢地在加力,控制著的那種加力,發地緊,也發地……發地讓我感受到那緊張著的激動。
“你還是先睡一會兒吧……”他的聲音依舊溫醇,只是隱隱地含著哭腔。
稍稍適應了光線,才轉頭對上那張滿露憂切悲傷的臉,搖頭示意無需擔心。
“總管怎樣了……”張口問他,才發現嗓子啞得很,幾乎不出話來。臉上被那次烙刑燙掉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皮肉,雙頜一動,立時又是一陣令人目眩的激痛。
原來根沒有感覺,在地牢里幾乎就沒覺得疼痛,在黑暗中呆久了,好像一切正常人應有的感覺完消失了似的。因為那是死地,覺得又能如何?反正也不能得救。
可如今,艷陽高照,春野燦燦,那些似已遠去的痛楚又在漸漸回復。還活著的疼痛。
他對著口形看到懂了意思,答道:“他剛醒來,還有些虛,卻已經沒事了。”
著話,已經停下了腳步,在道旁一塊石上坐下。他將我安置了個舒服的位置,手向身后伸去,立刻就多了個水囊回來。
大概跟了個什么人在他后面吧,剛才一直恍惚,也沒注意到。
他拔開塞子,將水囊湊到我嘴邊,心翼翼地傾斜。我
就著干凈和暖的水漱了幾口,嘴里的氣味立刻清淡許多,不那么難受了。清甜可口的水讓發澀的嗓子舒適了許多。早知他仔細,也不想他倉促間竟還備了溫水來。
他環在我胸前的手緩緩輸入溫潤的真氣,舒緩了已經十分疲憊的身體,精神似乎又回來了些,所以立刻注意到他的眼角斜了一斜,似乎給了個人什么眼色。可惜我窩在他懷中,被擋住了,只能看見很的一片天。差點忘了,他也是慣于發號施令的人。
“……”我尚想問他,已經遠離的地牢里卻隱隱傳來殺戮的聲音,心下惻然,不覺住了口。
原來他是在下令……
他將水囊收好,遞給隨從,又抱起,繼續行路。
不想知道他要把我帶去哪里,隱約間卻又明明白白。
有的人,即使再不想見到,也會見到的;有的事,即使再不想知道,也是會知道的。
突然想起一件事。
初來的那年秋冬,陳更與我尚未把心意挑明時,時不時會帶我到那些妻妾公子處留宿。他會在里面做得很大聲響,卻讓我呆在外面聽著,想讓我受些“刺激”。
那時哪里受到什么刺激了……只是,他就不覺得被人聽墻根很別扭么?
想到這里,我大概笑了一下,林海如輕輕地舒了口氣。他抬目向前,加緊了步伐,眼前景物移動的速度立時快了。
然而我要回憶的并不是這么個事。思緒輾轉間來到那一個大雪紛紛的冬日。那日,也是在等陳更,我站在周妍的院里,一夜沒睡。
林海如的童六兒打從我身旁經過。
六子那時什么來著?
好像是……
“黑哥哥在這兒干啥?”那傻乎乎的樣子似乎又在眼前出現。
我是怎么回答的了?
似乎是:“……什么也不懂,還不快回你家院里去侍候著!
那時陳更和周妍在房里的聲響頗大,我怕教壞了孩,趕緊趕他走了。
當時我定是已經存了疑問的,否則這么件事,又怎會記得這么久?只可惜,沒曾細想。
六兒怎會不知道陳更與周妍在做什么?他是三宮之首林海如的貼身廝,怎能不知道?
可是……如果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陳更從不去找林海如解決這檔子事,所以六子自然不知道。
是啊,那陣子六院十七室他幾乎轉了個遍,可地位最高的三宮只去了寥寥一兩次,而且每次去都安靜無音。
此時想來,大概那一兩次也只是做戲給人看,怕被人懷疑上三宮的真實地位。
三宮,并不是他的妻,而是他最得力的臂膀。平時總有一兩個借口省親、清賬、采買、上香等等事務不在宮中,其實是去幫他辦事了,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所以要在臉上覆蓋輕紗,是要時時刻刻地隱藏著身份。
“司徒家攻山了……”他輕輕地話,好像怕驚著了我,聲音格外的柔和,卻也夾雜著一絲憂心,“你……。”
“他們都你失蹤了……這段時間去了哪?”我也已經醒了好一陣,神志發清醒,喝了水后,嗓子也能沙啞地點兒話了,忍下臉頰上的痛楚,有些話不能不問。
“九陽山……”
九陽神教的據點。
是我從書上所知道的。
名字取得光明輝煌,在我眼里卻形同邪教。九陽神教宣傳教主至上、教主神圣論,遵從教主的指示,教徒們死后就能到達極樂世界?聪袢招敖虋W姆真理教的那一套。當時我就想,他們還不如干脆改名作司徒輪子神教算了。
是司徒家所建立的邪教。
真想苦笑,自己到了這里那么久,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僅限于那些充斥著志怪故事的書籍。
我的世界,一直以來自限于青陽宮。
他見我話辛苦,干脆一并都了出來,道:“陳總管與我都不認為你是那樣的人,所以就去那邊看看。這次只是擅自行動,那時宮主也氣得厲害,所以只是以清賬為名下的山。總管為掩護我入山探查受了傷,不想宮主卻以為是你事先就泄露了……”
唉,又明白了一事。
因為陳叔入九陽山,司徒氏怕他已探得了情報,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下毒。
不定九陽山那邊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陳叔身上,反而讓獨自上山的林海如行動更加自由,探得了更多的消息。
還有,鄧大夫是接到了那邊的通告,才再度對死里逃生的陳叔動手的吧。那九陽教還有十分效率的通訊手段。
他緊緊地抿著唇,停頓了良久,才又接著道:“是我們對不住你,都沒想到,司徒家是這樣對你一家的!
“我的……父親怎樣了?”
道旁的景色退得飛快,花葉在陽光下燦爛晶瑩,昨夜的清冷寂靜似乎已經灰飛煙滅。
他的唇卻抿得發的緊了,鮮妍的紅唇被壓出了一線蒼白。
“怕我受到打擊嗎?”我語含嘲諷地道,“到如今,我還怕什么打擊?如果沒有對司徒家的仇恨支撐著,你當我還想繼續活下去么?”
他抱著我的手臂震了震,停住了腳步。
“是誰……”他的聲音低沉,卻半途中斷了。他將我帶出來的時候,我仍維持著昨夜的狀態沒有清理,發生了什么,他肯定知道。
“你很聰明,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我的怨仇自己會報,我的事也再不用你們過問,F在告訴我,司徒隱,是已經死了的吧!
“你……如何得知的?”
“你應該見了周妍的尸體吧,她告訴我的……”
“周妍她……”
“先答我的問題。”我不耐煩再與他耗下去。
聲音雖然仍是不大,他卻似乎被震怵了,愣了一下,有些恍惚地答道:“他聽了族里的計劃,便即不顧病體出來救你。過程不知如何,最后他死于司徒凝香制成的毒下。尸體懸于山門至今不腐,據是為了祭旗壯行!
“司徒凝香親手下的毒?”
他似乎有些驚異于我對司徒家的無知,不覺間多看了兩眼,才復又向前疾馳。而后答道:“司徒凝香……這些太復雜,我以后慢慢和你。”
他的聲音依舊溫文清雅,飄散在迎面劃過的風中。
直到后來,我才從腳夫路人那里聽,司徒凝香已經失蹤了十幾年,早已不知生死。九陽宮在我入地牢的那一陣的確在山門上懸了一具尸體,也不知是誰下的殺手。但是據司徒家族的族長司徒榮及似乎很是得意,直掛到肉身盡皆腐爛,才命人將那尸體放下。
當下,地牢已是在半山腰之上,青陽宮的人并不愿棄宮逃跑,一路退守向上。
林海如換了個姿勢,將我的臉裹在他懷里,像抱七八歲的童般,右手攬著膝?,左手攬著背后,包裹在他并不寬厚的懷中。
他怕又壓著我頰上的燙痕,只是輕輕地抱著,心不碰觸到傷口。
仍是一如往常地溫柔。
也因此,我沒看到更多的血腥。
只聽著一路上殺戮的聲音。
慘叫、喝罵、刀槍相交。
鼻中充滿他素衣上的薰香,即使已經習慣了地牢里的陰腐,卻也能隱隱嗅到血液的咸澀。
然后那些聲音,那些氣味,迅速地被拋落遠方。
林海如飄也似的一路向上。我才清楚地體會到,他功夫如此了得。那十八盤的天梯,幾近垂直地直插入天,即使空著手走也是極累,常常需要扶著道旁的石欄,隔三差五地歇氣。而他懷里多了個我,還奔得飛快。
活著,也不算都是壞事,至少還能感受到如此生動的山風,讓它帶走身上陰郁腥濃的氣味。
林海如一直都很愛干凈,不論何時何地,似乎身上總是纖塵不染?伤⒉慌挛覍⑺囊路九K,還怕我受不住一路的顛簸,與我緊貼著的胸口透來溫厚的真氣。
應該已經離得戰線遠了,他才緩下速度,走得更是平穩。
而有些問題實在是不得不問。
“陳更回來了么!蔽业_口。
“他派了人回來報訊,這兩日被拖在外面,現在已經在趕回來了!
“王老打和陳伍呢?”
“他們是誰?”
“看守地牢的,一個是送飯的,一個是……不清楚做什么的。”
“不知,我到時,已經無人看守,都出去御敵了。”
真是混亂,都是被周妍支出去的了。
“周妍死了。她是司徒家的人。”我又道。
“我已知道了……你知道是誰下的手嗎?”也是,憑我當時的情況,任誰也不會信是我動的手吧。
“是王老打和陳伍,他倆見她在牢房中行為可疑,似乎要殺人滅口,情急之下殺了她的。幫傳話出去,我一定要找到他們表示謝意。”我將事實顛倒扭曲,讓他不能知道我的武功尚未被廢,還存了大部分的內功修為。
而且也要讓這個消息輾轉流傳。
我自己是無法也無心去找那兩個人的了。即使青陽宮放話出去要向他們致謝犒賞,他們做賊心虛之下,又怎敢回來。這兩人行為猥瑣卑鄙,以后恐怕還要害了其他人。
司徒家不也是個冷血冷情的家族么,我和司徒茂都能隨隨便便地犧牲掉,更何況他倆只是司徒家養的兩條狗。就讓他倆去試試主人家“寧可錯殺一千,決不放過一個”的做法吧。
不管司徒家是不是會上當,總之我如今也能如此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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