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得對,我與他真的很像。面對著是親近的人,不愿意給他看到自己的軟弱,是逞強得辛苦、掩飾得辛苦。反而地,若是面對無關緊要的外人,則根不會有一絲感覺,更談何掩飾。
只是,如果兩個人都是什么也不,又如何能夠互相理解、相互信任?
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我離開。我知道,這是我的心聲,所以沒有違背。
詭異的日子我已經沒有興趣再忍耐下去了。憑著聲稱自療寒毒,讓六兒和陳總管分別幫弄來了需要的藥材,累積了數日,已經大約達到了自己需要的量。
他們不會知道,這些看似無害的藥草,其實能制成極為厲害的麻痹藥。聞著像是普通的藥味,吸入之后卻讓人身體麻痹無法動彈,只是神志還是清醒著的。罷了罷了,要讓他們不起疑,就只能配出這種藥了。迷幻神志的藥物,他們根不會讓我沾。
第一個遭到毒手的,是六兒,看到他氣得快吐血的眼神,心情突然大好。有種學時準備秋游的興奮之情。快手快腳地剝下他的衣服換了上。好在他如今與我身高相當,換上了倒也有幾分像——只是我臉上那塊紗布,看來只能靠戴斗笠來遮掩了吧。
一路上還算順利,那些武師護院要么是被我裝病痛趁之不備施以繡花針刺穴,要么是被麻痹了身體氣得要吐血。
總之,一切進行得無聲無息。然而眼看著快要到了山腳,他卻從山上風馳電掣般趕來。
他大概仗著修為深湛,并不擔憂我的藥物,直直地追來。只是這個麻痹藥十分霸道,沒能讓他如愿。
他被我扶倒在地上,面上是那塊已經太過熟悉的面具。
到了如今,這人還蒙著面,既然身份已經人盡皆知了,還有何用?難道真如陳叔所言,是為了蒙住與父親相似的面龐么?
那我又該如何自處?與他相處日久,恐怕都已經沾染上了他的氣息,又該如何遮掩,如何忘卻?
其實我與他是真的像。心中都有怨、有恨、有傷,但都不愿意給任何人看,只深深地埋藏在最隱秘的角落。就算身邊的人靠得再親近,也不愿意讓他們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所有的弱點都深深隱藏在自己設置的那副面具下面。
揭下他的面具,慢慢俯下身子,對上那雙錯愕的眼,我的發沒有綁緊,滑了幾縷下來,輕輕拂在他雖英氣豪邁卻無一絲傷痕的面上,一時間氣息可聞。他的氣息來是粗重。
我突然笑了,道:“算是我索取的一點補償吧,這個非常值錢的面具我收下了。”
語畢,起身。一邊將那面具收入懷中,一邊打算著如何切割變賣,換為盤纏路費。不忍再看那雙變得驚恐焦急的眼,毫不猶豫地拾起包袱,向外走去。
甫一舉步,突聽得身后幾聲劇咳,夾雜著液體逆流的聲音。詫異下回頭看去,卻是他口中凄慘地嗆著鮮血,正緩緩地自地上站起,雙唇開闔著努力要什么,無奈涌出的血來多,阻了他的聲音。
“你!”我驚怒。
這人,竟瘋狂至此,逆行真氣強行逼出藥物。我雖想離開他,卻也不是希望他死,從包袱中取出幾根銀針,為他止住翻騰的氣血,還未得松手,卻被他牢牢鉗制在懷中。
掙了一掙,沒能掙開。只能被他抱得來緊,深深埋陷入那個過于寬厚堅實的懷中。
“不要走!海如與梅叔去找聶憫了,你要對我怎樣都行,只求你稍
我嘆了一口氣,在他懷中悶聲道:“這樣糾纏下去,任何人也不會好過,除非我能忘了一切。放開吧,我畢竟是要走的。”
他身上震了一下,摟得發的緊了,半晌,才有些氣急地問道:“走……你要走去哪?”
他的那個“走”字,發音特別重了一些,我才反應到“走”的歧義。
……死么?不由暗嘆一口氣,干脆就讓他一直誤解下去好了。三年之后,就會絕了尋我的心思,好好過他自己的活吧。
“我畢竟是司徒家的人,所以也不算你的錯。你又何苦為難自己,當這一切沒發生過,忘記了就好了。”
“你不能……”
他的聲音嘎然而止,緩緩軟倒下去,眼中是難以置信和驚怒、悲傷、不肯認命。然而不管他人不認命,他的眼終于闔上。
我輕輕撫著那張毫無瑕疵的臉,與他接觸的掌心生痛。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然而,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與這個人如此接近,最后一次與這個在我生命中留下痕跡的人如此接近。
因為我要離開了。
收回簪子,不再回頭地大步向前,山下已近在眼前,青陽宮外的世界已近在眼前。
既然所有人的眼中只有一個司徒若影,那我就成為司徒若影好了。
再見了,青陽宮。
別了,劉辰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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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吹。
……
一直一直地吹著。
吹得散落的長發飄揚飛散,絲絲縷縷地輕觸著我的眉目口鼻,好像是被這澄澈的微風柔情地撫摸,暖暖的。
被溫暖柔和的陽光包圍著,身上臉上都沾染上了這滿滿的柔情。
天地間是如此燦爛,如此美麗,如此耀眼。哪里還存在什么煩惱,哪里還有什么怨仇?
那些負面的、黑暗的、丑陋的東西值得成為一個人生活的部么?即使有人甘愿墮入,那也不應該是我。因為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明媚,如此的溫柔,如此地公平地照耀著每一個人。
不覺間,已站在山的最后一段。再向下,是空蕩蕩的一片綠。
數日前那一場血肉橫殺的痕跡,早就消失不見。也許,這一段夢一般的日子,也終能夠如此。
衣帶袍角隨風翩翩飛舞,像是馬上能乘風飛蕩,過萬丈低谷,穿空寂原野,像是能去到任何地方,像是掌握了這世間一切的自由。
憶起了顧城的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我用它去尋找光明。
在這光明燦爛的天地里,我似乎是一點暗色,靜靜地、幽靈似地矗立著,久久不動。
因為這風好暖。
因為這陽光好暖。
因為這漫天滿地的綠葉閃耀,真暖……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
眼前模糊了,很快很快,只朦朧成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楚。緊緊闔上眼,又只剩下一片黑……為什么這世界如此溫暖,可我卻只覺得冷,直直刺入心底的冷,只有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臂,緊緊地咬著牙,才能感覺到自己僅剩的溫度。
水珠滴落在腳邊的草尖,似能聽到聲音,清澈的,沉重的,回聲陣陣。
沒有,什么也沒有。
我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而這個世界,我并不熟識,一切只是空白。
走來走去,看來看去,忍來忍去,到了最終,還是自己一個人,只有一個人。
心很平靜,靜得幾乎已經不帶著生氣,可是自眼中淌出的淚滴卻無論如何也止不住。無論如何緊閉著雙眼,無論如何緊咬著牙關,卻始終止不住。
所有的決定,的確都是我一人自愿,可是這自由的代價,莫非只能是孤獨?
如今只有我一人,在晚春的暖陽中,獨自……
########關于若影的離去;呈對若影的選擇有疑問的大大們#######
第一卷青陽宮篇到此結束。很抱歉,我無法讓若影盡情地去讓劉辰賡痛苦。因為對若影來,愛就是愛,不應當成為復仇的工具。
若影不應該是沒了愛情就無法生存的“愛情至上論”者。他的生活中不應該除了情情愛愛就別無它物。他所尋求的其實是心靈的平靜安寧,如青竹茶水般徐徐緩緩的溫情。
雖然愛情十分寶貴,但并不是生命的唯一,比如自尊、善良、堅忍、智慧,這些是更應看重的品質。至少,我希望筆下的若影是具備這些品質的人。
被人傷害雖然痛苦,但這就是遷怒他人的借口嗎?如果是,那帶來的就是一環扣一環的痛苦和絕望,永遠沒有盡頭,永遠沒人能夠得到解脫和自由。至少就我的切身體會來,被傷害固然痛苦,而傷害別人會讓我更為痛苦。被傷害是別人對不起自己,而傷害別人是自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與原則。
劉辰賡幼年受過傷害,造成了個性的多疑。雖然他對若影有情,但在一個不完整的家庭里生長的人,怎么知道如何正常溝通?怎么知道如何愛人?可偏偏因他不知道這些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識,所以造成了若影與他的離別。
若影其實也是個十分別扭的人,看起來他十分灑脫,但實際上也是十分不灑脫。他的戒心深深埋藏在灑脫待事的面目之下。面對陌生的人,他會將真實的自己掩飾得一絲不漏,像面對周妍,他一直都是盡量避免沖突。而面對最親近的人,也會拉不下面子出自己真正的心情,所以即使被劉辰賡傷得厲害,也不可能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指責怒罵。只有在極度鄙視對方的所作所為時,才會使用出狠厲的手段,所以面對真正設下一切,陷司徒若影父子于水火的司徒家的人,他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
若影該不該原諒劉辰賡,是一個爭論焦點。他是有理由不原諒的,也有理由可以報復劉辰賡,但是他獨獨不能接受自己利用劉辰賡的懊悔與情意而去傷害對方。如果利用別人對自己的愛來施加報復,無疑是傷害力最大的殺手锏。可是如果若影允許自己這么做了,他就不是那個一直孜孜尋求理想中的心靈安寧的若影了。
再往后還會出現新人物,他們都來自不同的社會背景、生長環境。有各自的性格,所以對待愛情也會有不同的答案。
是否有了愛就不會有懷疑?看言情時我常常會產生這樣的疑問。無疑,愛上了就會心意地信任對方,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是世間會這樣的人又有幾多?隨隨便便就能碰得上嗎?人是多種多樣的,愛情的方式也是多種多樣的,對于一些人來,愛是蜜;對于一些人來,愛是毒;對于另外一些人來,愛什么也不是。
在愛情之前,大家都會有各自的過往、責任、性格,不可能人人都會“愛情是我的唯一,除此不必有它物,不必理會他事”。
對于若影來,愛情應該是一種讓心靈寧靜安詳的情感,而不是陷他于嫉妒、報復、憎恨的源泉。如果有一天,愛情給若影帶來的只是這些負面的情緒,那他就會遠遠地離開。
直到找到真正的心靈的柔和安寧。
以上是我對心目中的“愛情”與“若影”的闡述,如果雷到眾家,深感抱歉。但是每個寫者都會有自己想要表達的觀點,以上就是我的觀點了,不會再改變。
第二卷南楚軍篇將跨三年時間繼續講述,因出場人物增多,改以第三人稱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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