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宮一役三年半后]
南楚象郡外深山,時近冬至,細雨紛紛,發潮冷的雨氣終于壓得纏繞林間的瘴氣消散了些。
幾乎見不到路的荒山上,隱約傳來幾聲咳嗽,而后撥草而行的沙沙聲響發地近了。不片晌,一個被蓑衣斗笠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轉出了繁茂灌木的覆蓋,漸行漸近。
那青年提著個的藥簍,里面裝著半簍子新鮮藥草。他又咳了聲,終于停下腳步,抬起斗笠,看看不斷飄落的雨絲。
只見他被掩蓋于蓑衣下的身型稍顯單薄,已經是一種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優美。露出斗笠的面龐色澤青黃,卻是連一絲血色也無。
梅若影抬起頭上的斗笠,吸吸鼻子,緊了緊身上的蓑衣,拉拉背簍,加快了腳步。
都已經是冬季了,要是在北方,肯定是該下雪的時候。可是如今搬到南方居住,卻不能不忍受這連綿不斷,似乎沒個完的雨天。這種半死不活般的天氣真是讓人由里至外冷了個透實。
好在數百里的路,也總是要走完的。去山里采藥采了數日,走路也走了數日,最終還是要回城的。
近暮,煙雨重重,又是冬至,天色暗得很快。隔著雨霧遠遠一看,象郡主城的城墻只能模糊可辨。郊區散落的農莊里,裊裊的晚炊煙起,讓人的心底也輕輕松松地暖和了起來。
當梅若影在城外兩三里地的一處院前停下腳步,伸手推開雜柴捆的院門時,天色已經暗得灰藍。
拉開那間土磚砌的屋的木門,果然看到被整理得干干爽爽的大炕。青年早就被凍得哆哆嗦嗦,連忙把蓑衣斗笠草鞋什么的掛在屋外,跨過高高的門檻,換上了室內一雙粗糙卻算干凈的木屐,砰地一聲關了門,把嗖嗖的風雨擋在外面。
極盡速度地忙碌了片刻,飛快點上了暖炕的柴火。又在一個掉漆掉得斑斑駁駁的櫥柜中找到一塊像是能吃的大餅子,擦干了被雨水泡得發白的腳丫子,立刻像入水的魚兒一樣,刺溜一下躥上了大炕。
屋后的墻灶剛點上,炕上實際還冷得很,這一躥上去,只是把已經冰冷的身體鉆入一個和身體一樣冰冷的被窩,一下子冷得不行,無奈下蜷成一團,團得像一只被狐貍盯上了的刺猬般,索索地打著抖子。
好不容易撐到炕暖的時候,他才慢慢舒展開身體,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真是要命了。來來去去還是把自己弄成這樣怕冷的體質,還好不顧左鄰右里驚怪的眼光修了這個大炕,否則還不把自己凍成冰窟里**直挺挺的豬肉么……
一邊縮在被窩里細細地啃著大餅,一邊嘟噥著這餅又硬又冷。不過總算天氣潮濕,這餅子也不算新鮮,早就發了潮,不算難嚼。最終他還是把吃剩的半個餅子又包好擱在被窩里暖著,翻了個身,入夢去也。
一夜無夢,睡得個沉實。第二天暖融融地醒來,還有些迷糊,就感到兩道可以射死人的目光射在身上,激靈一下,刷地睜開眼。
只見一個少年坐在炕邊,一見他睜開眼睛,就立刻捶胸頓足地大聲嚷嚷道:“哎喲喲,我的梅若影阿哥喲,你終于起來了!”
“是三狗子啊……”梅若影有些頭疼地抬起一只手撫著可憐的耳朵,一邊安撫地道,“又怎么了,這么早到我這來。”
“你還真是沒良心耶,我幫你辛辛苦苦整好了被褥,你就這么不歡迎我來啊。”
“得了吧你,到底什么事。”
“哎,還不是那檔子事?你這幾天不在,我爹也外出公干,可衙門里一下子接了好幾單子命案,其中就有兩單疑難的。你也知道,如今近了年關,郡守催得著急,大哥二哥都不知該怎么辦,你就叫我天天到這里候著你回來,你還不快去看看。”
梅若影把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把被子拉了上來,翻了一個身沖里墻睡著,一邊捂在被子里咕咕噥噥地道:“我才不要去,被窩里好不容易弄暖和了……”
“你豬啊你!”三狗子怒極,抓起被子就要掀,想不到梅若影已經死死地抓了被角,任他怎么揭,就是揭不開。末了,氣得兩個鼻孔直冒白氣,指著應該是梅若影后腦勺的位置道,“你也不想想,這些天都是我照顧你的屋子,要不是我,你哪來干柴可以暖炕,你就這么忘恩負義,嗚嗚嗚,我不管,哥哥們要是這次再找不到你回去,就連我也不許回家了,嗚嗚嗚,你還不快跟我一起去。嗚嗚嗚……”
三狗子激動。
這個少年的兩個哥哥個性十分別扭,往往是喜愛這個弟弟,就發欺負得起勁。恰巧這幾天他們老爹雷鳴外出公干。兩個哥哥得了空閑,又沒人管教,就趁著大好時機把幺弟欺負得狠了些。
總之這個委屈的少年到后來,已經沒頭沒腦地哭了起來。
梅若影把被子捂得更嚴實了些,又沖著墻里擠了擠。三狗子見他這么不理不睬的,干脆不管不顧起來,撒歡子似的號啕大哭。
真是無語問蒼天!
試想,如果當某人一心一意要去尋老聃論道、找周公下棋時,距耳旁不足三尺之處卻有個再世唐僧以高八度的破鴨子嗓門哭喪,這人還能怎么辦。
梅若影忍了片刻,無奈,在被子里悶聲道:“好吧好吧,我起來我起來,你先別哭了成不?幫我找一套干凈衣服才是正經。”
三狗子一聽,如聽到皇恩大赦,哪里還繼續哭喪下去,趕緊從擱在一旁的背囊里捧了厚厚一沓冬衣雨服出來,擱在炕上烘暖,一邊抹了淚破涕為笑地道:“我就知道梅若影哥哥待我最好了,這是阿爹給你準備著的,今天正好拿來給梅若影哥哥試試。”
梅若影早就習以為常,也不推拒,著三狗子一旁候著,自己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裳,拾掇了些零碎物件,又套上底面一色油黑的鹿皮靴子,才從廚柜頂上取下一把油傘,不情不愿地背上頭天帶回的藥簍,跟著少年出了門。
象郡地處深山之中,在沿著邕河的一塊平原上修建了城池,就作為郡內的主城寧城。這個寧城四面環山,按地形來最是不利于防守,但好在地處四國之地的南端,周圍樹林茂密,常有瘴氣阻隔。平日里除了熟悉地形季候的往來商隊會出出入入外,倒也沒什么閑人敢來挑起戰事。
遠遠一看,護城河的吊橋一大清早就已經放下了,雖是連綿不斷的雨天,但郊外進城買鹽買衣賣柴賣菜的農人、城里出去采集野菜探望親戚的人們仍是絡繹不絕。
未近得城門,守衛已經看見蹦蹦跳跳的三狗子。一個年紀稍長的城門官心中一樂,舉步就要過去。可剛邁出兩步,竟看見那人恰恰跟在少年身后,剛剛浮起的笑立刻凝滯在臉上。
“是梅若影……”城門官身后的衛兵已經開始低聲討論起來。
“梅若影?東齊懸賞尋找,南楚懸賞捉拿了三年卻一無所獲的那個?”另一個明顯是新丁的人驚道。
“怎么可能!此梅若影非彼梅若影也!懸賞榜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了嗎,他們懸賞的那個梅若影,原名叫司徒若影,臉上有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烙痕,發色稍黃,面目微黑,如今年約十九。你看這人可是長得那樣?再了,要真是那個被懸賞的人,隱姓埋名還來不及呢,又怎有膽量會用原的姓名?”
“你的有理,可是這么遠,我怎么看得清楚……唔,等等……的確很不一樣……不,根就不一樣嘛,但是城門官為何如此驚慌?”
先前那老兵臉色凝重地答道:“那人是連我城仵作雷鳴都要敬佩三分的人。年紀輕輕的,卻不知修了什么妖術,無論什么樣疑難的尸體,多么錯綜復雜的犯案現場,到了他手里頃刻間就能破解,就像天生是要和死人打交道一般,平日里也決不與仵作行當以外的人親近,衙門里的都管他叫看尸鬼眼。”
正話間,梅若影跟著雷鳴家的三狗子已經來得近前,兩名城衛趕緊閉了嘴直視前方。只見三狗子滿面歡容地向年歲稍長的褐衣青年絮絮叨叨地話,那個青年面無表情地只是走,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
那名新兵見這背著藥簍的年輕人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剛才的話,剛想透一口長氣,猛然間卻看到那雙烏幽幽的眸子電射般向自己掃來。
他只覺得一瞬之間,周邊的溫度好似頃刻降到冰點,所有聲音都似被那雙沉不見底的眸子吸了去。
驚駭之下,不由得倒退了半步。
可是再看時,那個青年卻似乎連臉都沒有側半下,眼睛仍然是不甚有神地半瞇著,張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經過了他的面前,入了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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