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止許久的風涼涼地起了,雨線在轉暗的天光里微微斜著。身上還帶著浴后殘留的暖氣,紅衣之外加了一件幾乎墜地的灰色大麾,再度走進雨里。
柴房旁的后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巷道。暮色初下,附近人家都已是圍在桌邊進餐了,走在石板斑駁的巷道里,寂靜無人。直過了百多步,才終于走出了巷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巷道中戶人家中泄出的微弱暖光,映照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粼粼的光澤。他似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低嘆,斗笠之下神色愴然。
矗立片刻,回身,舉步,重又融入巷道外往來匆匆的人流。
**************************
若問南楚人哪里最是溫柔鄉。一些見識淺薄的人會答:“楚芳樓。”而稍有點閱歷的人則會答:“一泓樓。”
一泓閣據是西秦一家幾乎破敗的青樓,后來換了當主,改了生意風格,才開始風行各地的。由于變革后店內的裝潢設計別具一格,膳食料理味道特出,更有隔三差五的節目上演,一時之間成為附庸風雅的人士最愛聚集的地方。
知情人便知這一泓閣明里是官府承認的青樓,實際上卻是因為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以至于連官府都不得不給些面子。所以文人騷客喜歡到此處美酒佳人相伴,互比文采,江湖青俊則樂意在此趁酒酣耳熱之際以武會友。
暮靄漸深時分,寧城一泓閣的主樓已經是燈火通明,隱傳出絲竹之聲。曲音柔和婉轉,風雅而不庸俗,引得路人直欲駐足聆聽。
諾大的樓院大門外,四個迎送廝鞠躬不斷,進出客人或乘轎或騎馬而來,具是衣著光鮮、神采昂揚,顯然頗有家底。門前正熱鬧,無人注意人流中一個黯淡的身影緩緩從暮色中走來。直到那身影行入了燈火下,停了腳步。
那人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似乎發了一會兒呆。停了數息才又抬了頭,似回過神來,然而卻轉身邁步就要往閣里走去。
一個剛自青絨面子四人抬大轎下來的白面胖老頭撇了一眼,便不悅地道:“一泓閣可不是落魄人來的地方。”話里是自言自語的內容,然而聲音卻頗大,讓周圍幾個公子哥兒都聽得清清楚楚。于是眾人腳步雖不停,都也都忍不住把目光轉到那個黯淡的身影上。
只見那人上上下下都裹在一襲厚重的灰色大麾里,就連臉面都被竹編斗笠罩得嚴嚴實實。若是不注意,簡直已經融入了夜色中毫不起眼。可若是無意間瞥見了,卻立時能感到這人與周邊氣氛的格格不入。
站門的廝識卻依舊微躬身讓那人旁若無人地走近。既不迎接,更不阻攔。
梅若影并非沒聽到那聲抱怨,只是舉手間壓低了斗笠,抬步上了臺階。
一過院門,內里的院落便錯落有致地呈現在眼前。主樓是三層的八角樓閣,與大門之間還有十數步距離,碎石道路旁植滿花木,雖是冬日,枝葉卻仍是繁茂,在燈火雨絲中顯得淋漓幽深。
只是今日,卻有些特別。
主樓一處預留出來的空地,如今卻正站了壁壘分明的兩撥人馬。場中人約有十幾,都不發一語。
一泓閣之所以能在短短時間內就打壓下楚芳樓的生意,其中一大原因便是不懼江湖武斗。
可是如此安靜的對峙確實少見。梅若影停了腳步,悄然立于主道上的一株羊蹄甲下,默默地觀看起來。
往來的客人并不側目地匆匆而過。不遠處的主樓上,則已有許多人已棄了歌舞,圍到欄桿上向下觀望。觀者雖多,秩序依舊井然。樓內樓外隸屬一泓閣管理的人員則繼續自己的工作,對這兩撥人的對峙視若無睹,以至于未進院門時根看不出院內的異常。
足看了一陣,便有一個占地廣闊的身體旋風般過他,向那邊狂奔而去。由于奔得太快,以至于留下贅肉抖抖的明晃晃的殘影,樓上樓下都看得明白,原來是城府尹錢胖子。他身后跟著幾個便服壯漢,看來是府內捕頭打手之流,卻比不上錢胖子的速度。
梅若影暗嘆一口氣,這府尹年紀也有半百了,還鎮日里直往此等風月場所里砸銀子,更兼素喜附庸風雅亂充文豪,此時正穿著一件銀線勾邊水藍鏤花的月白錦袍,顯得一身肉團在跑動時一顛一抖的,若波光之粼粼。
錢胖子急急奔到,口中怒道:“哪里賊子,膽敢在我寧城界內生事!”一邊奔到其中一方之前停下,大氣也沒喘,便向其中一人笑道:“司……”
那人站在空地東側,不等他完,一眼狠狠掃了過來,錢胖子心中一凜,下面的話都被憋了回去,噤若寒蟬地縮了縮腦袋,退后兩步站到那群人中。跟著他的幾個大漢也站了進去。原勢均力敵的雙方立時分了高下。
梅若影看得明白,那人正是早上所見站在新任郡守身旁的黃衣人之一。只是當下穿的是醬紫的罩袍,臉色蒼白卻冷厲無比,身材高壯,在沉默不語的眾人間更顯得囂張跋扈。
對面靠西側的一人掃了一眼錢胖子,終是打破沉靜,朗聲道:“我們江湖恩怨江湖了,憑手底見真章。可你們九陽教卻總與南楚官府沆瀣一氣,不是狐假虎威么。”
梅若影聽聞這聲音語調,便覺有些熟悉,只是一時間想不起是誰。轉目看去,只見那青年站于西側那撥人的靠前方,眼神直撇向白光閃閃的錢胖子處,眼中盡是戲謔與嘲諷。
面目神態似曾相識……可仔細一看,原來是極常見的一張大眾臉。細細想了想,還是沒想起在哪見過。只好心底暗笑——怎么會想不起來?莫非是因為臉有大眾臉,聲音也有大眾聲音嗎?
不等他理出頭緒,便聽到紫衣高個回道:“寧城是我九陽教地界,還輪不到你青陽宮的人話。真章假章,待我們親近親近后再。”到此處頓了一頓,轉而陰笑道,“想來你們那劉辰庚還是劉晚庚之類的,不也是官府,不但是官府,更是個什么狗屁的皇子?我們九陽教是沆瀣一氣,你們青陽宮豈不更是沆瀣九氣?”
西側為首一名中年男子冷哼一聲,笑道:“恁多廢話,想來司徒家御下皆是徒逞口舌之輩。”
只一聽這聲音,花樹下的青年心中劇震。
不像剛才那個人似曾相識的模模糊糊,關于這個聲音的記憶如此清晰,即使已經極少回憶往事的現在,他仍能清清楚楚地記得。
那段陰濕潮冷的記憶……從信任到懷疑,又從懷疑到信任……那矛盾的冷笑,喂入他口中的藥水……
青陽宮副總管冷厲云——曾被他親熱地稱為“冷叔”,也曾帶著無奈的笑為他梳過發髻的長輩。
冷厲云,數年間幾乎足不出戶的副總管,他來南楚做甚!
【精彩東方文學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首發,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