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承舊的動作尚算隱蔽,只是一來他不愿瞞若影,二來若影站得也近,便看得一清二楚。當他掌住錢胖子那話兒時,早就被寬大的金紋黑袖遮蓋住了。只是若影素知他睚眥必報的個性,又知道他辦公事向來穩(wěn)重,便猜到他所做的并不是常人所想的。
只見顏承舊湊到錢胖子耳邊,低聲地了幾句。因是收音成線,周遭人都聽不到究竟。而原一臉飄飄欲仙的胖兄卻臉色一僵,頓時白了開來。這一白,更像是開水燙過的死豬面皮。
果然,他還是被……了。
錢府尹二話不,顫巍巍地起了身,便向門外匆匆忙忙地跑走。只是他身已經胖極,又死夾著粗短的雙腿,一跑之下,就像一個白團團的大饅頭著地滾去。
他帶來那些兵丁打手,一見主子面無人色地跑了,也咋呼一聲跟了出去。
一場風波,頓時煙消云散。
***************
顏承舊當先一步推門進入暖閣。梅若影不語,也跟著進了去。
他左看看右看看,還是覺得顏承舊的臉色不怎么好的樣子。于是便有些疑心,畢竟那人剛才做得好象十分爽利的樣子,應該不是因此不愉快吧。正邊想邊上樓梯,哪知前面的人也正自沉思,突然停住腳步,害得他一頭撞了上去。
好在他今日精神不錯,反應也快了幾分,隨勢一個“屁股向后平沙落雁”斜斜飄回梯下。腳尖剛一落地,第一個念頭就是:“好在不是屁股落地平沙落雁式,否則這么厚重的衣服可怎么洗啊。”
念頭還沒有消下,嘴角又翹了起來。眼前突然一黑,抬頭一看,原來是顏承舊也隨他退回了樓下。
“你想什么?這么出神?”梅若影不想再耗費心神,便直接問了出來。
他默然不語,突然走向窗戶,對著外面的灌木叢中大聲道:“去廚房幫取些早餐來!倍阍谖蓍芟碌娜舜藭r已經自動換了地方遠遠監(jiān)視著院。
顏承舊看著那少年飛奔而去,便又行了回來,道:“你交給老朱的事情,他已經辦妥了!
一邊著,一邊取出一只青花白瓷瓶,遞給了梅若影。
接過那個藥瓶,拔開軟木塞子,倒在手心的是兩枚花生大的丹丸。一枚以黃蠟封起,一枚黑蠟封起。
這正是頭一天帶去爾德堂那簍子草藥下暗藏的毒草所提煉出來的。常人一般會以黃蠟封解藥,黑蠟封毒藥;梅若影卻知道,血黑蝎的人卻不一樣,都以黑蠟封解藥,黃蠟封毒藥,蠟上還會打上的四點以作標記。
“這就是傳中的金焰毒龍丹和解藥?”左右翻覆著看來看去,一邊問道。
這個世界有一些植物是他前世所沒有的,所以即便在醫(yī)藥領域,也有他的知識范圍所囊括不及的東西——比如這兩枚的丹丸。
貌不驚人的金焰毒龍丹其實具有強烈的毒性。他查閱古書時才知道,在上古戰(zhàn)爭中,司徒部落在面對男女皆為悍將的軒轅部落時曾經使用過一次。
那次戰(zhàn)役,始皇帝司徒無極的大軍幾乎覆滅。就在緊要關頭風向陡轉,司徒無極便于上風處燃起烈火,丟入數(shù)丸金色毒丹。煙霧起處,軒轅部落十死七八,其余就算救治完,也喪失了繁育能力,一個悍勇無比的部族就此滅亡。
藥物雖然陰毒,材料卻不易尋得。其中一味主藥瑯葛藜欏,只有在常年瘴氣繚繞的深山老林才能尋到。這種蕨類植物生命綿長,根須卻十分稀疏,每三十年才長一分,兼且數(shù)量稀少,比起朱牯朗蛤、金冠碧環(huán)蛇、苗疆琴蝎來,更是可遇不可求的至毒圣品。
一顆金焰毒龍丹,卻需要五斤瑯葛藜欏的根須提煉。而要調制解藥,則需要十斤瑯葛藜欏的羽狀長葉。
顏承舊的四師父擅長毒殺,故此在年前聽南楚秘密調兵至寧城附近的深林間,且配置了可解瘴氣的辟瘴散劑,便起了疑心。于是才著力至此調查的。
梅若影一年來往返于此間與四國分業(yè),雖然忙碌,好在終于積少成多,昨日終于把最后一批瑯葛藜欏的根須和羽葉帶回給了朱鞣榕,一年所得才制成了這兩枚丹丸,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看來,南楚如今真是蠢蠢欲動,來年與東齊一戰(zhàn),大概是要用這件陰毒玩意吧?磥硭就绞铣硕就跛就侥阃猓有善于使毒的能手!
“正是,四師父也那司徒威霸大概可與他一較高下!彼就酵哉窍罂さ那叭慰な兀蚨舅幉牧纤鸭貌畈欢嗔,便又調回了軍中,準備來年與東齊一決勝負。
將藥丸放回瓶子,遞還給顏承舊,一邊笑道,“既如此,我也可以安心去別處謀職了。”的確,現(xiàn)如今有著這些個朋友長輩的幫忙,群竹山莊總算日趨穩(wěn)定,他也可以隨時放手去與司徒氏為敵了。
顏承舊嘴角動了動,眉毛蹙了起來,卻沒話。
“想什么,不妨直!
“其實,你可以不必親自去的!鳖D了頓又補充道,“那里……不安!
梅若影不答,只是看著他,眼里看不出什么神色。頓時,他只覺得自己唐突僭,便再不下去了。
正這時,門突然響了,顏承舊心中一輕,暗自松了口氣。心里明白,自己無權也沒有立場干涉他的決定。即使擔心,也只能默默地守在一邊。只因為眼前這名青年是如斯心志堅毅,認定了目標便不會回首。光憑他,如何能夠阻攔?
少年將食盒遞給顏承舊,便立即退了出去。
顏承舊轉回身,將食盒放在廳中圓桌上,便要揭開蓋子。卻突然聽得一聲咳嗽,立時停手,不解地回望過去。
又咳了一聲,才意有所指地道:“其實……我一早就想了,你不能先把手給洗了嗎?”
顏承舊看看自己的手,想了半天,才想到對方所指為何。不由笑了開去:“曉得惡心了?他那大肚子沉甸甸的,手感和糨糊一樣軟和,你竟然差點就摸下去了!
“所以我才猶豫了半晌而沒有下手,怎知你卻愛好此道而迫不及待地搶了先手?”
顏承舊撇撇嘴不愿枉費口舌,便問道:“你剛才對那胖子下了什么藥?”他剛才湊近那胖子時嗅到了些許極其隱蔽的氣息,若非他職業(yè)素養(yǎng)深厚,絕不會發(fā)現(xiàn)有異。只是不能確定究竟是哪種藥物。
“金槍倒!泵啡粲暗氐。
金槍倒是他特制的不舉藥,原是專備給鴇媽使用的。一泓閣對上門的客人十分挑剔,各個分店的鴇媽都是極有眼色的人物,要是見哪個上門開餐的客人行止不端、病態(tài)纏身,給那人嗅一點,便能讓人一整日內疲不能興。只是起效時間被控制在一刻鐘以后,又氣味甚微,且無毒副作用,至今無人察覺。
這藥若是單聞,并不會有什么后遺癥狀,但若握到男子雄風部位并以內力逼發(fā),頓時便能讓那人終生雄風不再。
顏承舊一愣,神情間哪里還有剛才邪肆倜儻的風范,呆怔下一舉恢復了少年時期那種的文秀青澀。
“怎么了?”梅若影奇道,思索了片刻才大訝道,“難道你給他的不是不舉之藥嗎?”
顏承舊這才苦笑道:“是七日極樂……”
這次便輪到若影瞠目結舌,半晌后,一只手捂上自己的嘴唇,悶聲笑了出來。
那七日極樂是他年前做試驗時無意間提煉出的一種春藥,以內力逼發(fā)后后勁極大,能讓人七日下不了床。其后若無解藥,也是讓人覺得疲不能興,終生不舉。
這兩種藥原也并無稀奇之處,只是七日極樂和金槍倒加在一塊兒……那錢府尹第一日既然無法主動行人事,又該如何發(fā)泄欲火焚身的苦楚?
“怎么辦?”顏承舊道。
“咱閣里是不會有哪個公子愿意給他泄火的了,讓他自己忍去。如果他實在愿意屈居人下,還可以去楚芳樓的哪!鳖D了頓又道,“你做得這么絕,就不怕他懷恨報復?”
“哪里敢報復,我吩咐他以后每月到此領取解藥。那廝雖然手感惡心,不過也挺劃算,以后在寧城就多了一個地頭蛇靠山了,哈哈!”
想起那堂堂“朝廷命官”為免丟人現(xiàn)眼,慘白著臉色回家泄火的模樣,他不由得嘲諷地笑了出來。在司徒氏掌控時哪曾有過如此輕松愜意的心情,便是他的師父們,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枰鈞常你行事亦正亦邪、出人意料,需要好好管束,我原不信,今日算見識到了,你就不怕錢府尹聲張出去?”
顏承舊挑眉看著他,邪笑道:“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哪,事關……的問題,有誰愿意讓人知道自己不能?莫非,是因為有什么‘不能’,所以對這……”
話方出口,心知不對,立時頓住,臉色慘白地看著坐在桌前的青年。
青年正微笑著看他,輕抿著嘴唇不置一詞。
然而顏承舊如何能夠得下去?就算若影一直不在任何人前顯露絲毫的脆弱,可長久以來,在他心中沉浮的暗影又怎么可能瞞得過自己這雙眼睛?
如何瞞得過這雙一直一直膠著不去的眼睛?
怎可能沒有察覺他對于**那種若有若無的抗拒。
每次在外聽到關于司徒若影,關于青陽宮,關于那段對眼前這名青年最為黑暗無望的傳言時,他總是按捺心神才能忍住不去傷人。
而若影,必是已被傷害至深。
怎想到連續(xù)月余在外與一群粗豪漢子奔波任務,粗言俚語慣了,竟在這時脫口出觸及對方不堪記憶的言語。
真的是,想自殺的心都有!
“我……我們還是先吃早餐吧!痹噲D岔開話題,顏承舊打開食盒。
盒蓋一揭,一股鮮甜香氣噴薄而出,是一碟咸菜、一碟魚片和兩碗熬得稀爛的肉粥。若是嗜粥者,定會感嘆熬得夠火候。
梅若影眉毛幾不可辨地蹙了一下,卻又趕緊松了開。其實自……的事以后,他便極少吃稀爛的食物,諸如牛奶、稀粥,都會令他憶起那不堪的口觸,不由自主地反胃。
只是承舊已經被剛才的話嚇得不行,斷不可讓他再受驚了。
暗嘆一口氣,伸手去取其中一碗肉粥。
怎知對方比他手快,呼的一下又合上蓋子,掩飾地道:“呃……突然想起,廚房做了幾張煎餅,我去取了來再!
話音剛落,眼前一花,門聲一響,人已經不見,就連那個尚未達成此行任務的食盒也一并失蹤。
************************
院墻邊。
“師父,為什么大師伯跑得這么匆忙?”一個少年的聲音極低極好奇地問道。
“剛才你對廚房是要給燼陽公子的早餐了嗎?”
“啊,我忘了……所以要了和我們今早一樣的肉粥,很好吃啊!
“……燼陽公子不喜歡吃稀爛的食物!
“可是也不用跑得那么快啊。”少年納悶地道,繼而崇拜地,“這明大師伯果然是武林高手,就算輕功也不忘時刻練習!”
“……徒兒,你心智未開,來年蹲暗崗時別忘了多做算學題目哪!”
**************
顏承舊抓了抓頭。
然后開始在房內踱步。
踱了幾圈,又停下來抓頭。
他在外面雖然做事果斷立決,獨獨面對眼前這人時卻毫無章法,長年傍身不離的風流瀟灑然灰飛煙滅。
終于,他懊惱地大吼一聲,沖上前來雙掌重重拍在紅木大理石面桌上。
梅若影無奈地看了看面前的烤魚拌飯,抬起頭來道:“你又怎么了?”
“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這時,那張十足結實的圓桌砰的一聲悶響,四條紅木腿干脆利落地折成幾段。
眼見到口的食物就要慘遭涂地的災噩,梅若影上身不動,兩手齊向兩只飯碗抓去,哪知顏承舊也正收回手來搶救,頓時抓在了一起。
顏承舊身上一震,趕緊松脫了開去。
嗆啷聲響,兩只盛滿噴香飯食的細瓷釉里紅海碗便碎落于地。
只覺得這一聲脆而不響的長音幾要震碎了心弦,竟比以往技藝未精時任何一次刺殺所聽到的慘號還讓他膽戰(zhàn)心驚。昔日的天榜殺手只呆怔地看著地上破碎的瓷碗,久久才移向面無表情坐在一旁那人的臉上。
若影淡淡地道:“浪費了這一張桌子和兩碗飯,責任咱倆一人一半,就從莊里的月例銀子里扣除吧!
“你……”顏承舊看不出那張臉上的意味,戰(zhàn)戰(zhàn)兢兢之下,只能出一個字。
若影看著他無措的模樣,只覺得心里漸漸暖融一片,終于無奈地綻開了笑,道:“是我不對,不該這么戲弄你?赡阍趺慈绱巳菀拙o張?還是傳中那個天榜殺手‘萬里追魂’么?”
“我……”
“行了,你坐著,這次輪到我去吧。”著,長身而起走出外間,向廚房施施然走去,順便讓人進來打掃。
園子里,殘雨的味道淡淡的,風的輕觸涼涼的,思緒也十分寧靜的……暖融融的一顆心,平靜而幸福地跳動著。這些年,該痛的,痛過了;該淡忘的,淡忘了。卻還有人為他記得,為他痛著。
朋友若此,何可憾哉!
只希望,自己曾經歷過的懷疑、摧毀,不會降臨到這些至情至性的友人身上?v使是在那不久的將來,為此而付出一切,縱使是粉身碎骨,他也毫無怨言。
心甘,情愿。
***********************
院墻邊。
“師父,我不喜歡這個燼陽公子!
“哦,為什么?”
“他人品不好。”
“……我怎么看不出?”
“他好挑食!今早的肉粥吃得大家興高采烈,他卻不喜歡,還讓大師伯趕著去換。可是換回來了他還是不喜歡。竟然還砸桌子摔碗……”
“……”
“師父,不過燼陽公子的武功好強哪!”
“嗯!孺子可教,算你子有點眼力!
“你看廝們搬出那些紅木桌腿,每根都斷成了幾截,而且好干脆利落的斷面!剛才明明只聽到一掌的聲音的,師父你大概沒有這等功力吧!
“……”
“可是那公子為了挑食就發(fā)這么大的脾氣,走出去時卻又面帶笑容,真是個喜怒無常的人!”
“……”
“師父,你怎么不話?”
“……徒兒,你不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精彩東方文學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jié)首發(fā),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