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重新布好,顏承舊收拾心情,安靜坐著,看梅若影將一碗拌飯放在自己面前才坐了回去。
兩人才剛端起碗筷,突然又齊齊停了動作。顏承舊蹙眉道:“我去看。”
完便放下碗筷起身向外進走去了。
打開房門,只見一個青灰的身影在院墻旁一株芭蕉樹下駐足,一手負背,一袖低垂,正心無旁騖地等待寬大的蕉葉上一滴將滴未滴的殘雨。聽到門聲,悠悠然回轉頭來向他淡淡一笑。便見到兩鬢斑白,頜下微須,雖已經不復青年時期的飛揚跋扈,卻顯得精華內斂。不是他的四師父洪炎還能是誰?
“四師父。”顏承舊有些驚異,四師父原與他定于旬后會面,怎知今日竟然前來。
洪炎隔遠道:“我特地站遠了等你,怎不吃完才出來?”著,意有所指地看向愛徒的身后。
梅若影已經來到顏承舊身后,過他的肩膀向那位長者鞠躬致意:“四叔。”
“若影還是這樣比較俊俏,就別老是喬裝改扮了。”長者慈藹地笑著,卻始終立于蕉樹下,想了想又轉而對徒弟道,“……也許還是易了容比較好,免得引來狂蜂浪蝶,趕也趕不走。”
見這位長者定是身有要事,卻礙于自己在場只能東扯西談,便笑道:“我還是先去吃飯吧。”
顏承舊回轉頭來,微蹙長眉表示歉意。
既然大家都已身負要事,梅若影也不愿多客套話——與自己人浪費時間并不是他的作風。于是輕輕搖頭,示意無需客氣,便將身前的黑衣青年推出門檻,又回手關上了房門。
血黑蝎如今雖已盡數歸于群竹山莊名下,但是畢竟也有著自己的債。它那血淋淋的傳,其實是用鮮血一筆一劃地鐫刻下來的。那鮮血,除了敵人的,也有他們自己的。深刻糾結的情仇恩怨,是他這個外人無法插手,也沒有立場插手的。
在想象中,殺手都是“事了拂袖去”的獨行客,潛行匿跡一擊必殺。在遇到他們以前,從沒想過這些獨行客之間,其實擁有著大家族般的親密友愛。或許,正是由于時刻處于生死交關的險境,才更期冀安心的歸宿吧。
只是,看著他們之間那種緊密親切的感情,又怎能不心生向往呢。
門欞糊著潔白的紙張,門外天空灰蒙蒙的色調透過,在昏暗的屋里仍舊顯得刺目,刺得眼睛有片刻的模糊。
梅若影沒有嘆息,他的嘆息只有對友人的無可奈何,對敵手的嘲諷不屑,卻已有許久都沒因偶爾的憂郁傷懷而發。或許,傷春悲秋的年紀早已結束了。
早在許久以前,就已經決定要一直笑面人生。
早在曾經保護著他的那面大傘破裂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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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承舊走向自己的四師父。
遮了大片天空的蕉葉上那滴殘雨正于這時滴了下來,滴在洪炎斑白的發間,他卻毫不介意那冰涼,負于背上的那只手伸向徒弟,手心是一卷指般粗細的卷軸。
取了過來,展開上下看了一遍,隨著目光的下移,瞳孔緩緩地收縮了起來。
——饕餮(tātiè)郎君重出江湖,折花箋現于六藝公子府。
顏承舊低聲咒罵一句。其實他們早就發現這惡賊的行蹤了,卻因他與司徒家主榮及有那么一腿,為了不打草驚蛇才沒有立刻取了他的性命。即使他到爾德堂來采買男子之間的助興藥物,也沒有在里面加料,就是考慮到司徒氏其后的大肆報復。若是在群竹山莊羽翼未及豐滿之時便遇到這種滔天巨禍,后果無疑是毀滅性的。但倒是沒想到這個隱姓埋名以作休養的惡賊倒發得寸進尺來了。
洪炎知他心中所想,便道:“此事你大師父已經交于你我倆人負責。不必心急,用完餐再出發吧。”
看向自己的四師父,只見那雙平靜淡然的眼中有著理解和容許,不由心中凄然。自從三師父出事以來,在幼年記憶中曾經跳脫飛揚的四師父便失去了那股生動的風采。
那已經灰飛煙滅的傳之中,負擔的是外人所無法了解的沉重。
他的五個師父,據是師祖在單挑某個世家后帶回的幼奴。因為無姓,排輩正好是洪字輩,便冠姓為洪,取名各含五行要素之金木水火土。
及至后來,血黑蝎的天榜殺手不過二十,其中就有五個名額被傳承了師祖衣缽的師父們占據。雖然做的是以命取命的營生,還要受到那個傳中的世家的控制和擠迫,好在彼此間相互扶持,卻也和樂融融。
只是,并不是事事都能順遂人意,即使他們是可止兒夜哭的勾魂使者,面對著四國間的相互傾軋,面對著那個霪浸了千百年陰謀狠毒、幾乎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的古老姓氏時,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對他而言,幼年和少年時期,即使生活奔波,被秉性各異的師父們所教養卻仍讓他快樂無比。直至……孫玉乾的出現。
看向四師父,面上水波不興,雙目視線平穩,掩藏于袖下的雙手卻已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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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炎看著自己與師兄弟們教出的愛徒,心中不無苦澀。
幾乎沒人知道他們與司徒氏那些扯也扯不斷的關系。最開始,是祖師們的愚忠;到后來,是后輩們的被脅迫。
自幼便服食了司徒氏的毒藥,性命為人所掌握,高傲的殺手們從一開始就成了被驅使的走狗。如此卑躬屈膝,不是為自己的性命,而是為了相互為伴的同伴。
當時折花箋被發現于三師兄洪凌的臥房中那日,余人無不憤然欲死。唯有他的洪凌師兄朗聲長笑,提劍便走。數日后,孫玉乾遇刺傷重、幾乎不治的消息消息便盛傳江湖。
只是這一次反抗的代價太大。
孫玉乾之所以江湖人稱饕餮郎君,是因他折花踐草的手段。而他做盡壞事,卻仍縱橫江湖十數年未嘗敗績,除了因為他手段強橫之外,還因為他的身份——司徒家主榮及的妻弟。
猶記得那日,司徒榮及只派人帶了一條紙給三師兄,洪凌便整衣束冠,排眾離去。而當被從九陽山上丟下時,已經身中七八種奇毒,四肢骨骼盡碎。
他們并不知洪凌在那數日中的遭遇,卻看到了被揉皺成一團的那張紙條:“若不聽從,便斷絕賜予洪氏師兄弟之定期解藥。”他還知道,那些世所罕見的奇毒,雖不會要人性命,卻能讓人生不如死。而他,善于毒殺,卻不善于解毒。
整個組織齊發,直耗費了數月才找到正逍遙獨行于山林野地的毒王。為了奪取解藥,經歷了連番惡斗。他那只殘去半截的右臂,便是損在合斗司徒凝香之時。
后來三師兄毒性雖解,卻因四肢骨骼盡碎仍是留下了后遺。
是以,當他們擺脫了昔日枷鎖之后,還怎能容許罪魁禍首逍遙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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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顏承舊重新回到暖閣廳中時,卻不見梅若影的身影,轉過屏風到了后進,才看見了倚窗而立的青年。
“洪四叔呢?”
“正和師弟話呢,似乎要求師弟教育徒弟時要注意開導心智。”
不著痕跡地看看對方波瀾不興的眼眸,才又道:“早餐。”
“呃?”
“我放回食盒里了,現在應該還溫著。”梅若影笑道,“現在不吃,難道你還想帶上路?”
于是回到桌前坐下,繼續這餐風波重重的早餐。
梅若影不聲不響地在吃著,片刻后聽到對方道:“枰鈞遇到些麻煩,我與四師父去幫一下忙。”
“什么麻煩?”
“這……”顏承舊想了一想,畢竟其間的糾葛太過冗雜繁復,即使若影也見過他的三師父,還為三師父診斷治療過,仍是一時半刻無法解釋清楚的。
“不能?”
“不,是因為……”
還沒完,就見紅衣青年轉身揭開桌上的食盒,道:“飯菜要涼了。”
“我并不是想瞞你!”他有些著急地辯解道,“是那饕餮郎君孫玉乾看上了枰鈞。”
“知道了。”
想要傾吐卻只見對方取出飯碗布桌,繼而埋頭吃飯,解釋的話便梗在了喉間。失神也只有片刻。的確,有些事情不親身經歷,是不會知道究竟的。即使了,對方也不會明白的。
大戰如今已迫在眉睫,唯有心平氣靜,才能達到完美的臨戰狀態。畢竟,他在外可是冷血無情的極惡殺手“萬里追魂”。
執筷吃了幾口,突然聽得對方道:“承舊,過來。”
抬頭看去,只見若影已經放下碗筷,正坐在桌子對面面帶鼓勵地看著自己,那樣子是完不介意剛才的對話了。霎時間有些迷糊起來。好奇之下,便起了身轉過桌去。
“蹲下。”
依言蹲下,若影的位置已經比自己為高,心中的異樣感更甚。正要詢問時,只覺眼前一黑,一個不屬于自己的的體溫覆了上來。直過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而這時,他已經被深深地埋入那襲紅衣中了。
“洪三叔并不希望你們為了報仇而搭了自己進去。”
“你知道?”驚詫之下從他懷中掙脫開來,那些與他所出身的家族的血腥的怨仇……如此的細節——他也知道?。
“別忘了,我也和你三師父長談過幾次啊,你也太看人了。”若影好笑地看著他,“像那種可惡的淫賊,公子向來是見一個殺一個,所以有什么需要別忘了開口。”
一邊著,一邊低頭與他額頭相觸,道:“平安回來。”
這是當年殺手們離去單獨執行任務時,親密好友間告別的儀式。
短暫,卻彌足珍貴。伴隨著每一次的暗夜潛行,像是溫暖的燈火照耀于心間,不讓仇恨與冷血迷失了心智。
“既然金焰毒龍丸已經到手,我也該動身去南楚軍營了。如果運氣好,也許近期還能相遇。到時候再把酒夜談,應該也別有一番風味。”若影拉開了距離微低著頭看他。
顏承舊突然覺得自己不些什么不行,可看到青年掛在嘴角的溫暖笑意時,一瞬間便愣了神。曾被師父師伯們贊許為睿智果斷的頭腦,什么也想不起來,窩囊地化成了一灘白水,然忘了語言為何物。
看著蹲在面前的黑衣青年神飛天外,梅若影也有心中所想。
他喜歡這些性情中人。都曾經是天涯淪落人,又怎不知道這其中的珍貴。
看著他們相互之間的親切友愛,似乎就連自己的心中也暖熱起來。
當年血黑蝎剛脫離那個霪浸權勢**的古老家族時,在興奮與歡騰之下,也有著難以察覺的無所適從。想想也是,長久以來,他們雖然處于司徒氏的控制之下,卻也同時是處于司徒氏的羽翼之下。信息、后援、醫療、庇護,一直是由那個家族所提供與控制。
剛剛獲得自由的人們需要一個框架,讓他們能在框架中自由地發展;需要一根傘骨,一根足以支撐起他們的傘骨。
而自己呢?也正漂泊伶仃,也正漫無目的。于是便想著,若是自己,應該能夠制定出那樣的框架,也正好依靠著忙碌去忘卻某些厭煩的俗事。
起來,只是各取所需的關系罷了。
可是是深入,就被他們所吸引。被這群不論經歷多少腥風血雨,始終維系著大家族般親密情感的暗夜行者們所吸引。
他也曾在一面溫暖的大傘下遮風擋雨過,只是那面大傘畢竟不是屬于他的。風雨到來時,不能為他撐起一片天空。夢醒時,留下的只有一身傷病幾絲心冷。而現在,既然是他支起了傘骨,應該不會讓自己人們遭遇到相同的事情吧。
思緒被門外微不可聞的足音打斷。
梅若影悠然地拍拍對方的肩膀道:“好去好回,記住你是我們的暗使,千萬別弄得一身傷回來浪費莊里的好藥。”便率先站了起來。
顏承舊也自地上站起,退開兩步撫平衣角,一邊笑道:“你還心疼那點藥錢?也罷,如果浪費了,就照舊從我的月例里扣除吧。”
正于此時,敲門聲響起,院里傳來洪炎的聲音道:“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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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處理你那邊的事,不必為我這邊耗費精力。”青年的嗓音從門里傳來,一字一字若水滴般濺在他心中。
房門在眼前闔上,遮擋住那人的身形。
不必他耗費精力?如何能……
顏承舊收回了手,轉身邁開步伐,跟隨師父離去。
如何能……
不再停留,他握緊了雙拳,飛身離去。
而這些有些傷懷的心情只浮現于剎那間。
剛離開讓他失常的對象兩道院墻之隔,邪肆乖張的性又回來了。
當過最后一道隔墻進入馬廄時,他思緒中已是前所未有的懊悔和痛恨——真是大失水準!剛才竟忘了在若影那迷人的懷里多揩些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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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若影坐在椅上,聽衣袂拂動的聲音遠去消失,沒有起身。
看著面前的兩只空碗。
良久,突然長嘆一口氣:“竟還是忘了讓他先洗手……”(參看《府尹走場》)
接著又嘆道:“看上去應該是愛干凈的人,莫非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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