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爾德堂,看了看還未開門營生的棕黑大門,朱鞣榕應該已經早起在后院練武了吧。那大漢將會留下看顧莊子在南楚的生意,大概將有一陣是見不到面了。
想到要離開熟地展開旅程,不由想起了前世考上外地的學校的那個九月,臨行前雀躍興奮又不安踟躕的心情。
有些惆悵,卻有些期許。
顏承舊走了,自己也是時候離開了。離離散散雖然經歷得多了,每一次卻無法不生感觸。只是他們雖有各自的戰場,有各自的戰役,目標卻是一樣,歸屬終將也是一樣。
等到對付完各自的事務再度把酒相慶時,應該又是無比快意。
連續幾日覆蓋不去的雨云總算過去,又一個清晨的朝陽已經漸漸地升了起來,氣溫卻更冷了些。只是這個冬季也即將結束了。沿著爬著藤蔓的泥墻有一個棕灰的年輕人緩緩地走著,街道上的行人愈發的多了,卻幾乎沒人注意到這么一個過于平凡和黯淡的身影。
路過菜市口時,便見兩個早起的公干腰插令牌手持捕快棍,正在更換公告欄的告示。其中一人貼完了新榜后,剛想向另一人接過自己的棍子,回頭瞧了瞧,突然又啐了一口低聲道:“都猴年馬月的榜文了,衙里也早可以撤了。那些人就這么留著也不嫌骯臟。”著便把已經過期的數道榜文撕扯了去,隨手團了幾團棄于地上。
一個紙球隨著晨起的涼風滾到那個年輕人的腳邊,朝上的那一塊正繪著一個半面疤痕的面孔,那年輕人便停了腳步駐足觀看。
“看你X的看,還不快……”那公干膩煩有人看他,隨腳就想踢去,卻在踢中人之前硬生生地轉了角度,堪堪掠過那人的衣擺,大大地垮了一步。
“梅,梅,梅……”被年輕人面無表情地看著,直看得他沒由來的心里發慌,想到年輕人被傳得沸沸揚揚的神異事跡,這話便繼續不下去了。大清晨的便遇見專與死尸打交道的人物,何止是一個晦氣可以形容的磣人?
另一人也有些驚愕地看了過來,臉上的笑也些微地僵硬了。
梅若影卻只是頷首打了個招呼,便邁步離去,留下兩個呆若木雞的公干。
早市尚未散去,聚集在自發形成的市場上的人們閑暇之余,也會磕磕煙灰,談天地。
穿過各式各樣的擺賣車,他最后停在一個販銅鏡攤前,兩丈開外的前方,還是那個賣豆花和豆干的挑子,還是那個年方二八不到的少女,只是事隔兩日,豆花挑子前又有絡繹地食客,少女神色間的凄楚已然消失,看著往來路人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欣喜。
賣銅鏡的攤主也剛剛出來不久,看到日前那個有些嚇人的年輕人又站在自己攤前看斜對面豆干劉的女兒,也不敢吱聲,縮著頭在一旁招攬生意。
幾個大嬸臂挽竹籃隨著人流沿路走了過來,一邊聊著家長里短,話的聲氣挺大,遠遠便傳了過來。
“……招的新兵已走了兩月了,這時應該已經訓練得差不多了吧。”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開戰……聽東齊來年是七皇子劉什么庚什么的親領兵馬應戰……”
“也許是來年……東齊將勇兵強馬壯的,到時咱這又是十室九空。”
“不一定,聽咱們有什么秘密武器之類的,到時吃虧的十九是東齊。”
賣銅鏡的旁邊恰是個賣新鮮雞鴨鵝蛋的攤販,幾個大姑大嬸似是這家的常客,一路行到就打了個招呼,一邊挑蛋,一邊轉了話題與賣蛋的大嫂聊起天來。
“大妹子,你看對面那春花大閨女,今日的氣色可比頭幾日好上太多了,究竟是有什么喜事呢?”畢竟被談論的對象就在斜對面,那大嬸倒是壓低了聲音話。
賣蛋的便嘻嘻笑道:“李大姐你還沒聽?劉家老頭兒的事兒另有蹊蹺,這兩日都傳遍街坊鄰居了,劉蕭氏根不是老劉頭害的,是那老母親自己病死的。”
“哦?真的?”
“自然是真的,現在傳得沸沸揚揚,靈媒青年‘看尸鬼眼’親自看過了的,怎會有錯?”
買蛋的大嬸便向旁邊的鄰居樂道:“你看我得對吧,那劉家老母親蕭氏也沒什么好謀的,這個案子果然有冤情!”
對方也神秘兮兮地道:“鄰家老王早就了,劉蕭氏是沒什么好謀的,那些家產遲早是要留給老劉頭的。不過老劉頭的女兒就不一樣了,如果不這么整整老劉頭,他家春花大閨女又怎么會自動向那色鬼投懷送抱?不過既然這事情已經傳遍寧城,大概色鬼也不好意思再押著老劉頭不放了吧。”
“哦~哦~哦?老王向來看事都挺準的,他的是哪個色鬼?”
“還能是哪個?不就是新來那個周啥啥的郡守,他家都已經妻妾成群了,來咱寧城多久?就又添了一房。不定就是因為他看上春花閨女,才使這下作的法門誣陷老劉頭。”
豆挑看來已經擺了有好一段時間了,不片刻,滿挑的豆干豆花都已售空,少女便收拾碗筷丟回桶里,擔著挑子走了。年輕人卻仍站在原處沒有挪動。
賣銅鏡的大叔聽幾個長舌婦們險惡,想起攤前這個要命的生人,便咳了一聲撇了幾個眼神。
“李大叔,你怎么了?眼神抽筋?”一個大嬸見他神色奇怪,便問道。
李大叔不敢發出聲音驚動那個年輕人,便擺出唇型道:“有外人,別亂!”
旁邊的三姑六婆看了幾遍才看明白什么意思,齊聲怪道:“哪有什么外人?別胡了。再,這事都傳遍巷道里弄,那周啥啥的郡守就算想抓,又能抓得了這許多人?”
李大叔聽得奇怪,回頭看時,果真已經沒人。只是這幾句話的功夫,那個青年人竟已融入往來人流銷聲匿跡,似乎在他攤前站立遠觀的片刻時間,只是他憑空想象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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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回到城外自己的臨時居處時,面上易容的藥水已經干了。如此,除非用特殊的藥水清洗,否則是不會掉脫的。輪廓雖然不變,但是面色蠟黃中含點青灰,鼻上多了個破壞分割美感的痣,腮邊頰后帶了點不健康的色斑。
就像上好翡翠若是多了幾許瑕疵、少了幾分碧赤通透,就會立刻變為凡品;原引人凝望的面孔如此一加修飾,立刻成了不會讓人多加留意的平凡普通。
如此平凡的梅若影眼中卻含著欣慰的快意。聽完街坊鄰里的閑談,對朱鞣榕的辦事效率又有了多一分認識。前日交托老朱傳出去的消息如今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有辦事熟練的老朱坐鎮,并不虞會被人看出消息來源,最終也能挽回一父一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還能讓那“周啥啥”的郡守對他這個不愿摧眉折腰的臨時仵作失去耐心。
繞過幾叢或稀或茂的草木,他的院已經在望。近一年來的時間,他其實常常外出去看別處的產業。呆在這里時間雖然有限,而經過了這許久的經營,山莊在如此偏僻排外的象郡寧城里,也扎入了自己的勢力。他要拿到的金焰毒龍丹拿到了,要得到的假身份——寧城仵作也被外人所認可了;如今,離開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了。
果然,當院子的破柴捆扎成的院墻近在眼前時,他看見了洞開的院門,院里平靜安寧。視線穿過并不十分寬闊的院,只見就連主屋的門也是大開,現出屋內黑漆漆的一洞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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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雷鳴坐在已經冰冷潮濕的炕上,隨他而來的兩名兵衛在屋內不大的空地里不耐煩地踱著步子。
兩個楚兵所屬的隊伍早已開拔,可他倆卻奉命留下來等待最后一名新兵。也因此根無法耐得下心,甚至看向雷鳴的目光里也帶上了并不掩飾的輕蔑。
即使他們原是柳縣駐軍,卻知道寧城雷家的大名。這個家族世代以仵作為業,據祖上曾經迎娶過司徒氏的女兒,也算是融入了那個古老望族的血液支脈。在當地也有著一定的聲望。
只是因為這個認知,就不能不讓他們對眼前這個體格健碩的中年人有這些許的不滿了。畢竟看多了那個已經腐朽的古老家族所作的種種荒誕事情,又怎會對與之有關的人有著好感?
更何況,他們此行前來等待屋主,正是因為這個雷鳴引起的。雷鳴自有三子,按年齡與名額來,這次的征兵至少應當挑選一子應征入伍參戰。然而,卻是這個人托了關系,專到柳縣駐地去情。上頭看在雷家的面上終是點頭答應,只是附帶著條件——要找一人頂替雷家兒子參軍的名額。
雷鳴閉目養神,并不理會那兩個士兵投注來的不屑目光,心中自有計較。只待這一次任務之后,就可以退隱于世,避世山林了。
雷氏一族常被誤以為憑借那已十分稀薄的司徒氏血統立世。其實不然,祖上所取的司徒家的女子只是個不得寵的女兒。如果她嫁的是哪個名門望族,也許父母姊妹還會不時夸贊她兩句。可偏偏嫁的是以仵作為業的雷家,所以自嫁過來后,就成了潑出來的污水一桶,再也沒有娘家人問顧。雷氏一族又談何受到親家的照顧?
不過,也算得了這點血脈的好處。對于司徒氏與血黑蝎的糾葛,他知道得算是清楚。可時至今日,卻沒有一個外人猜到,他人就是血黑蝎的一員——潛伏于市井間的暗樁。
起來,繁衍了數百年的組織早已枝繁葉茂,除了三榜殺手外,還有負責情報信息、后勤補給的暗樁。
應慶幸司徒氏除了監視殺手幼徒服食慢性毒藥,只與血黑蝎的元老層接觸,因此便根不知道暗樁所在的具體位置。三年前的剿殺,大概是認為暗樁們沒了血黑蝎的控制,就不能再發揮作用,也只是針對著榜上的殺手。
可惜的是,司徒氏拿自己的標準去衡量他們。血黑蝎不論天榜、地榜、人榜還是暗樁,即使不可能完相互認識,也是親如一家的。
如今,受著桎梏控制了數百年的血黑蝎在原主的一紙剿殺令下銷聲匿跡,可衍生出來的卻是要將那個腐朽姓氏在這一代結束掉的決心。
他很慶幸尚未將此間糾葛告訴三個兒子,畢竟長久的桎梏真的很有希望在這一代結束。到那時,暗樁們的任務也就結束了,可以毫無限制地行立于世。也許他的孩子們終其一生,都不需要知道這些家族舊事、陰謀血殺。
因此,眼前些許輕蔑又算得了什么。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目下,各懷心事的三人正等著院的主人。
昨日下午他們已經來過一次,卻不見那位被傳是“看尸鬼眼”的年輕人。今日想著大概又要白等一日,不想剛剛是近午的時分,青年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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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若影抿著晦暗的唇,面無表情地聽著雷鳴繼續道:“……所以,你在軍中頂替的就是雷雙,到那里千萬不要露出馬腳。”
交待完了一應事情,雷鳴便停頓下來,專看對方的反應。就連兩名楚兵也都支起了耳朵。
青年沉吟了片刻,道:“為何偏是我,你看我不順眼了,所以想把我支走嗎?”
饒是已經知道這是作秀,雷鳴還是被青年流露出來那種對親友失望已極的神情弄得心虛了好一陣。
“……不,是郡守提出的,周大人道,既然雷雙到軍中是要負責到軍醫房里做事,好歹也要一個見血不暈見尸不驚的人。然后就你是個人才,又能吃苦,就點了你……”
“是嗎。那看來,寧城是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了。”青年著,便轉身到墻邊一個破爛的壁櫥里翻弄。
“若……若影。”平日里豪爽大方的雷鳴這時話也不自覺地吞吞吐吐起來。
“怎么,不是您我以后就是您的二兒子雷雙了么,怎么還叫那個不相干的名字。”
兩個兵丁見到青年眼中漸漸流露出屬于年青人的不甘和氣憤,都知是人之常情,兼且也看不慣雷鳴和幾個長官的作風,便都插著手在一旁瞧熱鬧。
“若影,大叔知道你心里不愉快。不過……”
“雷叔,如果你沒事,麻煩你離開成不。‘犬子’還要收拾行裝準備上路。”一邊著,一邊將幾件樸實到簡陋的衣裝打了個包裹。
雷鳴似見留在此地也討不了好,便長嘆一口氣,對那兩名兵丁道:“那以后的事就交給你們了,他的身份文印府衙都已經準備齊,我就先走了。”
直到行出院,行至一叢草木后,雷鳴才駐足停留,不無感慨地回頭觀望。
他終于將那青年推上了戰場。也許那青年將會做出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卻不會牽連到他。因為一切都是計劃中的。
想到請那新任郡守定奪替換人選時,對方脫口而出“梅若影”的情景,心中倒是詫異——那和氣平凡的青年,在他離開的數日內,就將郡守得罪不輕啊。
他怎知道,正是因為青年日前檢驗的一具尸首,破壞了新任郡守納豆干劉閨女為妾的心愿。嬌悄動人的如花少女是還未到口就飛掉了的,郡守大人又怎能不氣。
然而雷鳴卻十分清楚,這個青年身負不能言道的任務。
因為他是被江湖上聞風色變的“萬里追魂”(顏承舊在殺手界的代號)交托的。
初識時,青年只是聲稱略通驗尸,便被雷家三兄弟拉著去試身手。怎知如此普通不起眼的青年卻是此道行家。
雷鳴當時興奮之余,不但拉著他將仵作技藝傳授給自己三個兒子,甚至還三番五次秉燭夜談。心里,早就已經將這個青年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并不清楚青年的來歷,也不知道青年與“萬里追魂”的關系。可那青年除了常常進山游蕩,還想方設法混入軍中服役,凈是往最為危險的地方跑,怎能讓他不擔心。“萬里追魂”派給青年如此危險的任務,也不覺得擔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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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兩名兵丁無聊地開始閑聊起來了。
梅若影依舊是低頭收拾,一言不發。將鍋碗瓢盆都倒扣好,被褥用不穿的衣服包好,蓑衣掛在門邊的墻上……最后提起一個不大的行囊包裹,斜挎在肩上,站直、抬頭,依舊一言不發。
兩名兵丁見他已經收拾好了,又不和自己打招呼,心中也不舒服,便冷冷道:“走吧。”便帶頭率先出門。
青年跟著走了出去。
最后一名兵丁跨出了門檻,剛要關門,就被青年伸手止住了。
他不解地看向梅若影,只聽對方終于道:“開著門,鄰居會知道我走了。被褥什么的供他們自取。”
“你就這么大方?也不留你回來用?”
青年淡淡地答道:“上了戰場,還能回得來嗎?”
頭一名士兵心中有氣,便道:“你是軍醫房的,又不用打打殺殺,還有什么怨言?”
“戰場之上,哪里不是一樣?一朝兵敗,軍醫房又怎樣,又能夠逃到哪里去。”
兩名士兵心中惻然,也就不再話。
跟著兩名兵丁徒步上路,不知這次要走多久。面前的路在延伸,而對于即將展開的行程,心中的計劃圖一點一點地展了開來。
雖然時過境遷,但他畢竟也是人,又怎會不怒、不怨。有時明知道是毫無道理的妄想,也偶爾會假設若沒有司徒氏的陰謀,他是否會變成如今這樣。只可惜事情已經發生了,便再也回不去當初。
目的很明確,三年半來直指一個龐大糾雜的家族,那家族的罪惡和腐朽,已經不是常人所能容忍。
千百年來,不是沒少有人打過顛覆那個家族的主意。只是最終都是輸得凄慘。余下的也就是教會勢力根植四國的白衣教和以傾東齊之力暗保的青陽宮了。
他也曾與山莊的人分析過,為何無人成功。最后的結論是,大家的方向都錯了。司徒氏之所以枝繁葉茂,無法鏟除,一是因為曾是前朝王族,又發展了崇拜神王的九陽圣教;二是因為南楚的支持;三是因為司徒氏的生意遍及各地,他們的經濟實力,卻不是光靠打打殺殺就可以消滅得了的。這些足以影響糧價油價的生意面,不單是司徒氏龐大實力的基礎,甚至還會對敵人造成摯肘。
所以,要鏟除他們,首先要鏟除他們的生意勢力——如今交托給生于生意世家的鄭枰鈞和善于策謀的血黑蝎十老人,群竹山莊已經漸漸在各重要行業取代了司徒氏的地位。
其后便是去除南楚的支持,順便打擊一下司徒氏在愚民們心目中的神圣光輝形象也好。
如今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能滅族的金焰毒龍丹和解藥,他憑個人之力,又要瞞過南楚駐軍,最終只能提煉出一粒。而據司徒威霸此次煉藥,依靠派駐士兵的群體力量,尋獲了可煉制五枚毒丸的毒草根系。
若是能盜取回來,而后……
只有如此,他才能不必再擔心身后的追蹤,血黑蝎也不必與那個家族正面對抗。
可是,明知道此行不能不親去,心中卻有著掙扎。畢竟在等待著他的戰場上,有著不愿見到的人。
希望……永遠不要再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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