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湘漓郡北大營]
晨起。
孫玉乾倚在木柵的樁柱上,垂涎望著營東大門外遠遠站著的一人。
盡管聽到身后一個熟悉的腳步正向他翩然行至,卻不回頭,語帶癡迷地對身后走來的人道:“我摘花采草無數,一直以為醫毒行內,當以毒王司徒凝香最美。如今才知近年盛傳的鬼谷醫圣也足以勾魂奪魄!”
孫俊杰看著已經年過不惑略顯粗胖的父親,面上勾起不懷好意的笑道:“沐醫正可是營里出了名的美人。怎樣,這次你是想讓他主動,還是要強來?”
“這種美人若是自愿,當然別有一番風味。可是如果強來,似乎更是……”到一半卻突然停了,開始認真地思考該如何置辦那名白衣醫者。
看到這樣的人勉強也算自己的父親,稚氣未脫的孫俊杰不無復雜地道:“父親你也收斂一些,沐醫正可是姑丈辛苦請來的,架子大著呢。”
“這樣啊……”孫玉乾抬頭看了看遠方那個美人,又低頭想了一想,終于十分遺憾地道:“二十多年前,我情非得以地放棄了司徒凝香;月前莫名其妙又被人劫走了六藝公子鄭枰鈞;今日還要放棄沐含霜,我怎么這么jb倒霉啊我!”著,忿忿甩手轉身。
他與兒子擦肩而過,走了兩步卻又突然回過頭來,正巧孫俊杰也正轉頭看他。當年尚算玉樹臨風的饕餮公子上下打量了兒子兩眼,再度遺憾地道,“你就長得不像我了,怎么性子也不像我!”
語畢,郁悶地吼了一聲,大步回營帳去了。
聽到身后的營門內傳來一聲飽含郁悶的吼聲,沐含霜依舊漠然負手立于營外。果然人如其名,面若冰雪,目冷如霜。
他似乎正在冥想,又似乎只是單純地遠觀休憩,士兵進出營門與他擦肩而過,也不理不睬、不移一步。
軍中將領不少也是曾混過江湖的,便知此人在江湖成名甚早,早在十數歲的年紀就以左靈鞭右長劍的武功獨步武林。
若是識得他早的武林中人見到此時的沐含霜,定會驚異非常。因為當年溫和平穩的年輕人已經長大,如今的氣質已變得判若兩人。似有一股發自心底深處的寒意,緩緩慢慢卻又無時無刻地自他眼中浸出。
早在近兩年前,南楚襄絡郡王生了一場怪病,所有御醫都束手無策,請了無數江湖醫生也無濟于事。甚至曾有人斷言,除非失蹤多年的神醫聶憫出山,否則郡王定是難逃死命。
直至一名御醫將沐含霜請入郡王府。眾人才知,原來武功高絕的沐含霜還會看病。而當郡王最終化險為夷,眾人才知,原來沐含霜自出道以來,竟然一直深藏不露,醫術神妙至斯。
其后便不斷有人慕名延請他醫治疑難雜癥。因他自稱學藝學醫之處是一個人跡難至的鬼谷,醫名大成后便有人稱他為鬼谷醫圣。
雖只是新兵訓練的一處大營,但為了防敵蹤隱藏,營柵外的草木均被砍伐,剩下一大平坦的空地。
目力所及之處,那邊殘存的草木間生著幾株紅梅,在春寒料峭中隱約地怒放著。是凝神看,是覺得灼熱如火,穿過淡薄的霧氣燒入空落的心間。
又漠然佇立了半晌,才轉頭回去。
沐含霜來時不過清晨,天空是難得的清朗,回去時已經日頭已經上三竿了。他所在的軍醫房臨時立于大營中部靠西。
今日整天都給新兵們休整,順便打理營中內務。軍醫房也不像訓練時那么忙碌,顯得格外平靜。已經這個時候,當值的醫正醫童才陸陸續續從四處慢慢行來進了帳子。
****************
[軍醫房主帳]
經過兩名士兵的大病,又行了數日,這次歷時一個多月的徒步旅程終于于今晨進入湘漓郡北大營西大門時結束了。
梅若影面帶無害的笑容乖乖站著,身后跟著帶他前來的兩名士兵。
李大牛見坐于桌后的主事慢吞吞地看著象郡簽發的憑證,向一旁的老戰友打著眼色。卻始終因為知道醫房任何一個醫正的級別都高于自己,而只能著急得干瞪眼。
醫房主事撫了半晌山羊胡子,最后終于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一行三人,道:“雷雙是哪個?”
“是我。”梅若影恭敬答道,此時的他既不是艷絕的燼陽公子,也不是冷靜嚇人的臨時仵作,而是雷鳴的次子雷雙了。
“怎么遲了這許久呀?”
李大牛兩人趕緊將實情澄清,聽完一番報告后,山羊胡主事咳嗽兩聲,才慢吞吞地拉長了語氣道:“理由!理由!哪個人遲到都有理由!都這么遲到還能了得!”
“主事大人……”梅若影正待辯解,卻被山羊胡子老頭重重敲了一下腦袋打斷了話。
“我不想聽解釋,反正你來也不是正職郎中,包扎一兩個傷口還勉強可以,再多也治不來。就在軍醫房當個醫童行了。”
李大牛一聽治病恩人被他們的病事牽連,降了一級,趕忙大聲道:“郡里開的證明是讓他前來任職醫正的……”
“咄你個憨牛!到了醫房,就是我得算話,管你們郡里怎么,就算他是天皇老子,老夫也不會松口!”
主事拍桌而起,對梅若影道:“雷雙,你以后就跟大家住一個帳篷。高老頭,具體你來安排。”
話音方落,帳篷里其他的醫正醫童甚至答應都怨聲載道起來。
一個看來資歷較深的干瘦老頭子趕緊在旁邊低聲道:“主事,已經不能再加人了。”
“高老頭,你——在————什——么?”主事似乎耳朵不好,側頭迷眼又問了一聲。
那干瘦老頭子被他氣勢所壓,頓時矮了半截下去,再三斟酌才答道:“我是,大帳篷都已經擠不下人了。只有沐醫正的帳子……”
“噢,原來如此。”主事眼睛一瞇,斜斜掃視了一圈,悠然續道,“那誰愿意去和沐醫正住一個帳子?”
滿帳的聲音頓時消散,再無一人吭聲。有幾人偷偷把手指指向了新來的醫童雷雙。
沐醫正平日里面嚴肅待人,氣勢不出而已經足以迫人心脾,還怎敢對他稍有不敬。
眾人都還清楚地記得上旬的那事。一名庫房主事借酒對沐醫正大動手腳,第二日便被束口裸身懸掛于高高旗桿之上,放下時凍得口唇皆白。送到軍醫房時,沐醫正只是冷冷地了一句:“這類滿腦**的人,讓他自去火坑暖著,誰也不準醫。”便真的沒人敢為之醫治了。
難以想象若是與之同住一帳,平日里少不樂磕磕碰碰的摩擦,就算無意間得罪了他,可能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還有誰敢與他擠一張帳篷。
主事見狀,懶得多理,一揮手,對若影道:“你就當沐醫正的醫童好了,也隨他住一塊。”
聽主事作了定奪,一名年輕醫童松了口氣,走上前來拍著梅若影的肩膀呵呵樂道:“你叫雷雙吧,正好正好!沐醫正名含霜,你則名雙,名字這么相像定是有緣人,當然要在一起住!”
另一個年輕人也道:“就是就是,你倆住一塊,一個降霜一個打雷,都是壞天氣,誰也不吃虧。”
著,大家都轟笑起來。
梅若影聽他們如此言語,心中一動,想起江湖上成名較早卻行蹤難測的一個人來。
沐醫正……含霜……莫非是近年來在醫界聲名鵲起的后起之秀沐含霜?這人一向在南楚行走,想不到也被招募進了軍營之中。
若影正疑惑間,山羊胡老頭劈手丟了一團證明到李大牛懷里,道,“兩頭笨牛還愣在這干什么?有病啊?人已經帶到,證明也拿了,趕緊滾吧。”
醫房主事的脾氣是出了名的不厚道,兩個士兵只能訥訥地退下了,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同行了月余的青年依依惜別道:“你安心住著,我們會來看你的。”
“看什么看,看病啊,有病!”主事又罵了一句。
李大牛畢竟一介武夫,平日里好勇斗狠,剛才敬對方是軍醫所以恭恭敬敬,卻哪里能三番五次地忍氣吞聲。大怒下在帳門前停了腳步,開口正要回罵,帳門的簾子卻于此時被一人掀開了。
李大牛還待回嘴,突然驚覺帳子里頃刻間更安靜了,醫正醫童們又若無其事地各做各事。對面的青年看著自己身后,暗黃的面色難得地僵硬了些。就連同來的戰友也似乎情難自禁地扯住了他的袖子,低聲道:“沐醫正回來了……”
回頭望去,看到那張雅致卻帶著寒意的面目,這個粗壯的大漢不由也噤聲不語了。來者正是沐含霜。
梅若影神態自若地收斂了表情,向對方躬身行了一禮,道:“您就是沐醫正嗎?我是新來的醫童雷雙。”
高老頭在旁邊道:“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醫童,隨你住一個營帳。”
年輕醫正不解地看向主事,主事卻不理不睬地轉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于是答道:“既然如此,那你跟我來,先安頓一下。”聲音清淡,不失禮貌卻又顯得拒人于千里之外。言畢,不理會旁人,又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若影向余人道了暫別,跟在醫正清寡的身后,向營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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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突如其來大概的就是這種情況,無法想象再度見面的一霎間難以言喻的心情。
這張面孔于他來并不陌生,畢竟曾經幾乎日日可見的人。
只想不到,竟然會在此時,在此地……而且是素顏。
當年他在泰山上總是掩面,即便揭了面紗,也會戴著一層人皮面具,面對自己時才是素顏相對。原來是因為他在江湖上用的是自己的真面容。
可是,他是什么時候學了醫術的?
心底暗暗起了一股難以察覺的暖意。因為憶起一個并不寬厚,卻總是雪中送炭的懷抱。還有彈琴論詩的平和日子,一日一日的過去,殘留下淡淡的余韻。
至交好友,只怕莫過于此吧。
原來江湖上的沐含霜就是他,他就是江湖上的沐含霜……
只是,那張顏面上已沒了往日的溫暖,只掛著“閑人勿近”的冷漠。
為什么那雙一向清澄溫潤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寒霜?
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又為何會有如此改變呢?
林海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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