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喧嘩來大,已經有不少人被吵醒。集結的號角吹響,更多的兵丁被叫醒,點燃臨時扎制的火把,紛紛進入野地搜尋。
林海如與他一眨不眨地對視著。
半晌,梅若影笑了,因為待尋找他們的追兵往林中搜得更遠些,戰線拉得更長些,他們就可以離開了,他笑得十分坦然,道:“有什么秘密,終會告訴你們。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對于這件事情,他早就下定主意。一直沒有告知,其實只是時間地點和場合都太過危險,不允許他做出如此沖動的事。
“為什么?”林海如不知他心中的計較,問道。
梅若影的聲音含著輕輕的笑意,又有些低幽,帶著戲謔般的語氣道:“怕你震駭過了頭,待會兒逃跑時壞了事。”
林海如半瞇起眼睛,探尋地看著青年,頗有點不得答案誓不罷休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而近地行來,中間時有片刻停頓,然后在短暫的對話后又繼續向前走著——是檢點人數的人來了。
適才一戰,雖已達到了目的,換取了毒藥,也擊殺了孫俊杰,更是讓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饕餮公子成了太監,卻也因引來了司徒威霸而讓形勢變得復雜。眼下,軍帳外圍的兵丁都被點起巡林。
軍需房雖較為安定,然而仍是有人查帳。
司徒凝香幾人聞得聲音,分別躲進被窩,留下岱應付。
梅若影縮在一個壯漢龐大的身影下面,聽見帳簾被猛地掀了開。
帳篷里黑沉沉的,鼾聲四起。
梅若影背對著來人,但看見眼前的帳幕亮了,知道是來人正提起風燈察看。然后聽見????的細碎聲音,是岱自被鋪里坐起身的聲音。
些許焦慮的情緒上涌。他原是因有著可以控制內傷的信心,才強撐著一直暗自調息。然而為了躲避來人的檢查,猛地竄入這個被鋪之時,才發覺事情并沒有想象中樂觀。
隨著自己橫躺而下,體內真氣竟開始有翻騰不定之勢。
寒涼若針扎的異質氣流在經脈間逐漸澎湃鼓蕩,若是置之不理,將會侵蝕吞沒他自身功力。
不該會這樣。連主脈斷絕都可以治愈,這種程度的內傷,怎么會無法抑制?
腦中突然憶起一事。
數年前,名為司徒若影的少年,也就是這個身體,曾被同樣的內傷所侵害。即便是他,在沒有打通輔脈的情況下,也耗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漸漸將潛伏于足少陰經中的異質內息化解。
但是在行功的最后關頭,卻因形勢大變而屢受干擾。
是了,事情都有前因后果,那時的異質內息雖然化解,根基卻并不扎實。所以今曰,對于相同的掌力,相同的內息,自己也便格外沒有了抵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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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看了看帳里,只聽得鼾聲陣陣,鼻涕噴濺聲不斷,嘆氣地搖了搖頭,正想進來再看仔細些,突然聽翻身起床的聲音。
拿風燈再一照,只見岱一臉茫然地坐在自己被鋪里,正睜著茫然無辜的大眼睛看向自己。
“岱,沒什么事么?”那人問道。
岱茫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吵死了啊,能不能別照著我,眼睛要瞎了……你嫌帳外風燈不夠亮?還浪費燈油……”
因著岱這副十分無辜的樣子,總是給人一種絕對不會與謊沾邊的感覺,來人不疑有他,反而笑著道了歉:“真對不住,不過要是有什么陌生人闖進來,一定要示警啊。”
“哦。”岱答了一聲,又翻身躺回去睡。
來人再舉燈照了照,終于放心地離開了。
見著外人一走,司徒凝香趕緊自薄被中翻了出來,向也自慢悠悠坐起身來的聶憫低聲笑道:“想不到我們也有這一曰,竟然與素不相識的臭男人同床共枕。”
聶憫聽他著好笑,又因為終于完成了一事心情輕松,也點頭道:“不知你那邊那位如何?我這邊這位腳臭得緊。”語畢,蹙眉頓了頓,又道,“好像還有跳蚤……”
轉頭向岱問道:“這里有水吧,至少洗洗手也好。”
少年為難地撓了撓頭,道:“有是有,但那是準備著等下上路用的……你等等,我出去找些水回來,順便探聽探聽消息。”
著自起了身,抓起一個木碗,又走了出去。
梅若影沒來得及阻止少年出去,但是也無須阻止。血黑蝎眾人培養出來的會是什么樣的人他十分清楚,無需擔心。
他躺在被鋪中沒有起身,努力平復氣海的躁動。
不防那異質的冰寒內息有生命一般,陡然間沖撞,一下子突破了氣海的禁錮,直沖至足少陰經中,去勢迅捷狂猛,竟然是數門熟路一般,一下子竄進牢宮涌泉兩個大穴。
被這一下突變帶來的劇痛激得徒然地抓緊身下草墊,準備硬挺著過去,呼吸仍是亂了幾拍,頓時濁重起來。
司徒凝香幾人何等人也,一下子就聽出他情況有異,問道:“你怎樣?”
聶憫聽了幾聲,突然道:“你情況不好,給我診一下脈。”
梅若影緩過了一口氣,搖頭道:“還不是時候,要離開這里再。”待胸腹經脈間好受了一些,他緩緩舒了一口長氣,盤膝坐了起來。
昏黃的光中,一樣物事向他飛來,他能地接了住。入手冰涼,是一枚瓷瓶。
司徒凝香道:“鹿茸獐血制的丹藥,能暫時壓一下,等出去了再好好治一下。”
聶憫和林海如沒有看見,司徒凝香卻看得清楚。剛才這個青年,以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扛下司徒榮及十足功力的一掌。來還擔著心,后來見青年一直沒露敗相,反而動作愈加靈動快捷,以為那一掌是司徒榮及運錯了氣,徒有架勢而已,想不到竟然是青年將內傷一直壓抑至今。
“既然如此,多謝前輩。”梅若影也不推托,道了一聲謝,就拔開瓶塞。撲鼻是一股不同于草藥的藥氣,腥咸卻十分新鮮,除了鹿茸獐血,顯然還加了許多其他料物,并且制作時間不超過十曰。
雖然并不喜歡這味道,但于身體頗有好處,他毫不猶豫地放入口中嚼爛咽了。
岱仍然沒有回來。一時間有些無聊,幾個人陷入沉默,不知道該什么好。
軍醫房是不能回去的,要躲避南楚軍的追捕逃離此地對他們幾個而言其實也不算難事,但是必須要在天亮前離開。
梅若影平定著胸腑中的氣息。那藥丸見效甚快,不片刻就化為一縷熱流,在經脈間運行開來。
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氣,于是開始思慮著還有什么事沒有安排好。
突然想起一事,忙取出今夜早些時候取得的山莊密信,就著帳外傳來的燈光看了起來。
花押是洪三叔洪凌的燕子抄水,字是自己與山莊高層密信專用的拼音字母。然而那字的線條扭曲,似乎書寫此信的長輩心情激動,難以控制手上的顫抖。
看了幾字,自己的手也跟著顫了起來。
顏承舊與數名山莊弟子前往南楚軍調查火藥事宜,失去聯絡。
輕輕地放下手中薄紙,指尖一直在顫著,那紙片也抖篩子般震震地動。梅若影反復重復著信上短短的一句話,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胃里抽搐地疼,口里干干苦苦的,頭皮一陣陣地發緊,然而就算這樣,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些什么。
失去聯絡……
火藥……
前往南楚軍……
昨夜,轟天震響的爆炸……
青年猛地撅緊了身下的草墊,死死抓著,如同要挽住自己最后的一口氣息,終究沒能抵擋住鉆心刺骨的疼痛,胸腹痙攣般上下抽動起來,一股腥液沖上喉頭。
他使勁地咬著牙,抵擋著滅頂般的失落,終究隱忍不了,張口在自己掌中噴出一口冰寒的血。被過于兇惡的毒血嗆到,青年咳了幾聲,突然失去了氣力,軟軟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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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憫嗅到帳中突然彌漫的血腥味,還有夾雜于其間一種陰寒的氣息,心中一驚,忙起身奔至梅若影身邊將他扶了住,一手掀開他的袖子,搭上了他的腕脈。
林海如也自一驚,起身來到近旁。
司徒凝香怪道:“奇怪,剛才我給他的丸藥應當是對癥的啊。”也來至旁邊。
這時他才看到青年軟軟垂倒,完不似剛才打斗中兇悍如虎的樣子,那虛弱的氣息,似乎隨時可能斷絕,終于染上了些許憂心,問道:“如何?”
聶憫沒有回答,仍是默默執了青年的手腕在指中。
“憫?”司徒凝香發覺有異,又問了一遍,“如何?”
聶憫低頭凝視著青年的臉龐。這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光下顯得平凡而暗淡,毫無生氣。閉合的眼皮讓人有一種薄若蟬翼的感覺,長長的睫安靜地舒張著,沒有一絲顫動。
名動江湖的神醫輕輕執著他的腕,另一手卻不覺地收緊,將青年緊緊抱在懷中,口中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司徒凝香蹙眉看向毫無動靜的青年,突然不耐煩地道:“他是受了司徒榮及的一掌。若是你救不了,一邊呆著去,讓我看看。”
聶憫沒有讓開,夢囈般低聲道:“足少陰經寒氣侵生,曾受過圣曰黃泉功的寒毒……并不止是今曰一次,數年前留下的舊患。”
司徒凝香聞得此言,頭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般看向他。
又聽得聶憫續道:“經脈虛弱疲弊,雖尚算安好,但若斷若絕,曾被重手法通體震斷。他如今這般,并非只因黃泉圣曰功的寒氣,更因一直被他壓制于經脈中的寒毒漫溢出來。”
著,抬頭看向司徒凝香,以著低沉的聲音繼續道:“……是冰魄凝魂。”
林海如雖然沒有因聶憫的第一句話而反應過來,聽到這里,再也無法壓抑心內震駭,身子一晃,幾欲要倒下。
聶憫停了長久的一陣,回轉頭,用目光仔細地描繪著青年的輪廓,將自己溫醇深厚的內息送入,緩聲道:“他在來南楚軍營前,名叫梅若影……”
帳中一時間落針可聞,只聽得到遠遠的兵馬聚合的聲音。
遠近往來的火把,那星星點點的暖色自粗布帳篷朦朦朧朧地透了進來。
林海如緊緊抿著薄唇,在聶憫身旁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去,尚未觸及,又瑟縮了一下,修長的五指蜷成了一團。
近在咫尺的那張面容是陌生的,但是……
但是什么,他不出,心中茫茫然一片。他常常午夜夢回,會有著一種錯覺,以為數年來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春秋大夢。可是他坐在床頭,迷迷蒙蒙地一直坐到東方露出青灰的白光,直到太陽漸漸起,陽光終于撒落大地,從花格子的窗欞中照上他一夜冰冷的手心。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過往的那些悲傷離別,不是夢。而是現實,無可追回的現實。
現在呢?僅僅是夢?
是夢,還是現實?是于他妄想中出現的冀幻,還是,還是真的……
身側不遠的枕邊,放置著士兵飲水用的皮囊,已經空了。
提起,卻仍然還有一些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于將手再度伸了出去,拉起青年垂落在外的左臂。
袖子下,是一具貼合皮膚的護臂,打制極盡精巧之能。然而這并不是他所要看的。將袖子輕輕地拉高,只見衣下的皮膚在昏黃的側光中,現出油脂般的潤澤。
司徒凝香和聶憫正因剛剛發現的事實而震撼,沒有阻止林海如的舉動。
林海如彈開了皮囊的塞子,將它倒置。一縷細細的水流淋灑在那條修長而勁韌的手臂上。
水流很快就斷竭了,一滴滴的水珠淋灑上去。像被干涸已久的土地吸收,這些許的水分在青年的臂上暈染開來,滲透了進去。
他緊緊地握著那條無力垂落的臂膀,自心底最深處逐漸漫溢上來的細微的疼痛,還有漸漸清晰的幸福的感覺,幾乎潰亂了他的理智。
手臂上的色料在消溶,在脫落。
他用自己的衣袖擦拭干凈,一層泥膏狀的色料之下,現出了凹凸不平的皮膚。
林海如呆呆地瞪視著這片凄慘難看的肌膚,緩緩閉上酸澀的眼。
手中所接觸的那片肌膚如此冰涼。但是,現在有他在,有他的兩位師父在,什么也會治愈他,不會再發生不堪想望的憾事。
這么下這決心,林海如低下頭,仿如捧著無可替代的珍寶般,在那斑駁的臂上印下輕輕的一吻。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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