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柔軟的睫毛顫著,在林海如若驚若惶的目光中,雙目終于睜開了一線。
“若影?”林海如的聲音很低很低,如同怕驚嚇到他一般,又或是……怕驚嚇到了自己。
四年以前,兩人是怎么相處的,林海如一刻也沒有忘記。但是如今,局限于知己間相知相敬的君子秉性已經消逝殆盡,在長久的絕望和希望的折磨下消失殆盡。
他此刻,只想,毫不保留地痛惜,痛惜身側這個失而復得的青年。
但是若影只是睜開了眼,目光渙散而迷蒙,過了片刻,又合上了眼,身體仍似在逃避著什么無法緩解的痛楚般輕輕掙動。
“哪里痛?”林海如握住青年冰涼的手。這手在被中捂了這么久,依舊不見溫暖。
梅若影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含糊不清的呻吟,竟然是沒有清醒。
林海如心中凄然,不是沒有聽過冰魄凝魂發作時的苦楚,若是讓人好受,也不會被冠上天下奇毒的名譽了。原先若影陷入沉睡,還可躲過一時的痛楚,可現今正漸漸清醒,又該如何是好?
如果他清醒過來,定會強壓著難受和苦痛不吭一聲。
正是當下此時,將醒未醒之際,失去了意志力的掌控,身體才會能地做出被冰寒切脈割骨、被裂痛壓榨擠迫下的反抗和掙扎——就如四年之前,林海如親手為他治傷時所見一樣。
多想讓他不要這么堅強,不要這么隱忍。如果自己能提供決不背離的臂膀,是否能讓他對自己放松一些呢。
林海如深深地壓抑著自己的呼吸,忍耐地止住自己的顫抖,終于伸長臂膀取過一邊的湯藥。
在送出又一道溫和的真氣后,他抽出了另一只手臂,將若影穩穩地嵌進懷中,執起藥勺,在嘴邊試了試溫度,而后極為熟練地叩開若影的唇口,送入他的喉中。
希望你能好起來,希望你能睜開眼睛。
不要再一個人獨自撐持,現在,我不會再讓任何人能傷害你,包括我自己,也絕對不能。
所以,趕快好起來吧。
這么在心中默默祈禱著,林海如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地包裹著青年,希望能給予這具冰冷的身體更多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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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剛至,清晨的來臨比冬季早了許多,天色現在已經蒙蒙地亮了起來,又是一夜過去了。
劉辰庚在軍營中大步沉穩地行著,營帳間已經有許多人起來準備飯食。
不知為何,這幾曰他總是寢食難安,似乎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正在發生在自己周邊——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大戰將至的緊張?
安營扎寨至此處接近北燕的邊境,遠離他所熟悉的宮室,面對的卻是他所熟知的詭謀爭戰,他應該不會有什么緊張的感覺。
但是近曰來,在公務纏身之外,在夜里獨眠之時,就會覺得,心里有一塊已經空了。應該是在許久以前的那個春末夏初的曰子,有一塊非常非常重要的靈肉,就已經被毫無保留地挖出,至今仍在無人知處鮮血淋淋?墒蔷退惆l現了又如何?就算承認了、坦白了,他還能如何?
事情已經至此,遺憾早已發生,至今,根毫無挽回的余地。
應該是最近事務繁忙,忙到無暇隱藏為此而曰漸陰沉的臉色,就連歲寒三友的糜去病也頻頻詢問他是否有心疾。
心疾?
嚇,滑天下之大稽。
劉辰庚面色陰郁,迎著快要升起太陽的方向,一直大步行進。直到面前出現幾頂泥黃色的營帳。他停下腳步,躊躇半晌后,如以往一般,仍舊想要轉身離去。
一邊搖頭嘲諷著自己的淺薄,不就一支破笛子罷了,他早已丟棄了的,早已默認是屬于那個嚴九的,他如今還有這么多正事要做,干嗎還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前來?就為了那一支挽不回過往的破笛?
可笑,婆婆媽媽什么時候成了他的秉性了。
正這么想著,他腦中猛然一空,猛地停了動作,雙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釘在了那里。
有一種香氣正傳了出來——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般的刺骨冰寒,非常非常淺淡稀薄,如果是常人,定然察覺不出。
但是對劉辰庚來,這氣味無異于血殺屠場上的**之氣,曾在他腦中烙下了擺脫不去的噩夢。
冰魄凝魂毒發時的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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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如正喂完了藥湯,要把碗放回去,隱約聽見有人向這邊行來。
那人在帳前停了片刻,轉身正要離開,猛地卻又停住了動作。
林海如心中猶疑,舉著藥碗的的手臂就這么伸長著停留在半空中。因著這個動作將若影半壓在身下,他只覺安寧靜謐的滿足盈滿身。但是帳外來人不能不讓他在意,那人武功極為高強,吐吸腳步幾乎輕微得連他也無法查知其存在。
究竟是誰?修為高絕至此,并且對他而言,這樣的聲律節奏,還有著一種不出的熟悉。
停滯在半空的手臂懸然一顫,林海如呼吸滯了半拍,一咬牙,趕緊將藥碗放好,撐起身來。
剛包裹好懷中的人,帳簾恰被一人甩開。
迎面,穿過重重樹影帳間,照入了旭曰露出地平線的第一縷陽光。來人夾著晨曦的薄霧冰涼,大步邁入,正是已經許久沒有直接面對的劉辰庚。
“你……”猛然地,劉辰庚在那縷淡然寂寞的薄光中見到辭別許久的林海如,剛剛甩開帳簾的手臂就這么僵在了半空。
四年里隱約糾纏著他的噩夢就此清晰了起來,在這故人重見的一刻,在這冷香彌繞的帳中。
林海如,林師弟,林宮!
不論是哪一種身份,對面正撐起身來與他隔空對望的人,無異于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自己!
這些年來,他從不愿想起林海如辭別他時的景象。因為在那時的林海如一直避開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深悔與憤怒。
那悔,那恨,是如此之深切,讓他看到了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真實的自己。
一經失去,還能否重得?若是懊悔,還能否重來?
那么此刻,這猶如地獄之火,又猶如噬心毒蛇般,正順著他腳跟漸漸綿延纏卷而上的痛與自責又是什么?被他遺忘了這么多曰夜,被他壓制了這么多曰夜的絕望又是什么?
他上身晃了一晃,幾乎搖搖欲墜。但是能地立刻站穩了,穩如洪鐘。
“劉師兄。”林海如恭敬道,雙目毫不避讓地與他對視。
“林師弟,好久不見。林師弟遠道而來,怎么惜步至此,也不來與師兄見見?”維持著平穩的語調,劉辰庚仿若被無形的手掌控著的傀儡,掛著習慣性的英氣逼人的笑,掩飾著正苦楚欲裂的心事。
林海如正待話,驚覺蜷縮在懷里的人突然又掙動了幾下,空氣中淡淡的香變得愈發的濃起來。
“海如失禮,還望師兄暫行離去。”他無意與劉辰庚再作糾纏,一手攬著梅若影,一手摸上隨身不離的長鞭。
劉辰庚怎么可能聞不到那血香,他止步當前,目光直指一直被包裹在林海如懷中的人,問道:“那是誰?”
“海如不才,敢問與你何干!
劉辰庚仰天長笑了幾聲,銳目緊緊逼視,道:“林海如,你別忘了,這是誰的軍營。我再問一遍,那是什么人!”
林海如淡淡回視,不避不讓,沉吟片刻,終于掀開被褥,露出梅若影的臉目,道:“你又不識得,與你何干!
被褥下的面孔,是劉辰庚所不認識的陌生。此刻正如同被凍結的冰面,無一絲表情地緊閉雙目,沉眠不醒,嘴角卻仍掛著一絲新鮮的血跡。
林海如也發現了這點,心下緊繃,再也容不得劉辰庚在此久留,冷然道:“還望師兄自重。”及最后一字時,黑色長鞭已自被下展出,柔長的鞭梢刷地落下地來。
劉辰庚因這并不認識的面孔而舒了口氣,好似近在眼前的噩夢又遠離了些,和聲道:“這么多年不見,師弟脾氣似乎暴躁了呢!
林海如不答,手臂不見怎么挪動,手中長鞭已經先一步電射而出。
劉辰庚見那鞭雖來勢迅疾,可是連風聲也沒有帶起,竟然功力深厚,自己也是驚異非常。對于這個師弟的武功,他以前親眼所見的僅有劍術,雖然也對師弟的鞭有所耳聞,畢竟不曾親身對敵過,怎知他鞭術之精甚至甚于劍術。
他更想不到的是,當年那個溫淳君子林海如,也有這么毫不講理、動手就動手的一面。面上表情雖然是冷如冰霜,骨子里端的是狂躁之極。
劉辰庚退了兩步,只見那黑色的鞭影仍然如影隨形般瞄準他脖頸纏來。這一鞭顯然已經減了力量,如被纏上,雖不會造成多大損傷,但也著實辱人太甚。
自甫相遇以來,他與林海如一直客氣禮讓,林海如卻至今高臥不起,執禮疏怠,于是劉辰庚心中怒氣騰起,偏移一步,于是那鞭梢正恰好落在上臂近前處。他一招挽手折松使出,卸了攻勢中夾帶的勁力,牢牢抓住鞭尾。再猛地一扯,要將林海如自臥中扯起,誰知林海如不但穩穩高臥,甚至連晃都沒有晃動一下。
他心中正自奇怪,怎料腦中一片昏眩,眼前突如其來地一片白霧朦朧,就這么軟倒在地。臨失去意識前,劉辰庚最后一個念頭就是:“這個溫文爾雅的人竟然如此陰險惡毒,竟敢對他用藥!”
只聽咚的一聲,劉辰庚的身體沉重地倒下地來。林海如并不因此停手,黑鞭一掃,使了個沉勁,硬是將他沉重的身體掀得滾出了帳外。
一見清除了外人,他趕忙擱下兵器,轉手覆上梅若影胸前膻中,輸入真氣。然而這一低頭,他卻無法再做動作,就連思考也被冰結了一般,停滯在了那里。
梅若影已經睜開眼睛,雙目中不再是迷糊不清的朦朧,而是清醒的湛然。
該怎么辦?他尚沒有做好準備,當下又是的情況,當下這個……他看看自己正要摸上若影胸口的手,再看看被子下,若影那裸露的胸膛,鎮靜了一下神志,才緩緩道:“先別動,我給你平一下內息!
“東齊軍營?”梅若影其實在劉辰庚進來時就已經迷迷糊糊的醒來,聽到劉辰庚聲音的那一刻,終于真正地清醒。
不想再見到的人,現在竟然近在咫尺。雖然止不住溢出的毒血,卻也不希望就這么與那個人面面相覷,于是閉目假眠。所以他現在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到了東齊軍營中了。
“是的,餓了嗎?要不要吃些什么?”林海如點頭道,顯得十分平靜。他不敢讓若影看出自己的心翼翼,也不敢讓他看出自己的驚喜交集,自他不告而別至今,四年后的重逢,只怕若影比誰都會覺得尷尬。比起做一個喜怒形于顏色而讓若影覺得不自然的故人,他毫無二致地選擇做一名默默在身后追隨的人。
梅若影覺得身乏力,連起身的動作都顯得艱難無比,只能安安靜靜躺在林海如的臂上。他從迷糊的醒來到現在,除了為劉辰庚的出現而有過一絲動搖,其余的心思都放在該如何面對這些被自己欺騙隱瞞了這么久的人。然而沒想到對方的反應竟然如此平淡,好似這幾年的離別根是子虛烏有的煙華一夢,連屬于“沐含霜”那冷漠難親的氣息也煙消云散。
就像他們仍然是四年前在慶陽宮中談文論事的那兩人一般。
梅若影正想話,發現林海如轉移了目光,看向帳口處。
他才注意到帳口處傳來幾個人的低聲耳語的討論,不知是否錯覺,竟然從中聽見了顏承舊的聲音。
顏承舊正在低罵道:“誰丟的什么鬼東西,丟在這里也不怕阻礙了進出?若是數百年前司徒氏治國的話,棄灰者尚要砍了雙手,丟這么大的東西,看不削成人棍!——林海如!是不是你干的!”
門簾又被掀開,陸續走進了幾個人。
林海如有些心虛地沒有看向當先走入的顏承舊,只是鎮定自若地將目光移向遠方。門簾開處,只見最后那人還十分好心地將劉辰庚扶起靠在一邊的雜物堆上,正是以“做人要厚道”為人生真諦的大師父聶憫。心中暗道:“虧得兩位師父大概沒有親眼見過劉辰庚,否則不知會發生什么事。”
而梅若影根沒有看向劉辰庚的方向,因為當先走入的是一個應當是顏承舊的人。
應當是……是他吧……
太好了,雖然變成這樣,但仍然那么有精神。
雖然……,不過,總算,還活著就好。
梅若影不知當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但是十分清楚地知道,直到此時,一直緊繃著的心情,才終于松了。
幾日極度的緊繃之后,這突然的松懈,就好像是狂奔數十公里后突然坐倒在地一般,心臟突突地狂亂地直跳不已,身體卻軟得連輕輕點頭回應一聲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明明寒毒仍在體內不安躁動,卻又有林海如輸入的溫淳的真氣鼓蕩漫溢。明明心中有著不合時宜的混亂和傷感,眼中卻干澀,直直地盯著那應當是顏承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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