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隱隱傳來隆隆的雷聲,然而透過稀疏的楊樹葉散落入林的陽光依舊澄澈明亮,近乎在水晶里折射出淡彩的光線。
腳邊那些斑斕的陽光和葉影不斷退去,梅若影心中卻不平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耳中傳來陣陣轟鳴,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還是天邊的遠雷。
透過高而挺直的層層樹干,穿過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的高高枝葉,他清晰地看到,在貼著地平線的那一端,堆積得如山崖一般,陰沉得如泥塑一般,那厚厚的云層。
他終于慢慢地停下了腳步。
不甘心,好不甘心!
為什么,非要讓他遇上這一切,為什么,非要讓他來選擇?在他已經(jīng)分不清自己是否懂愛的這一刻。
在與劉辰庚面面相對的剛才,心其實是痛的吧,非常非常的疼痛,痛得已經(jīng)不知道如何表達,所以可以維持著一臉的不在乎,跟他——雁空無蹤,魚過水無痕,那一段往事,除了能證明彼此的愚蠢幼稚,什么也沒留下。
如果,沒有發(fā)生這么多事就好了,就不會使得林海如飄零江湖,不會遇見顏承舊,如今就不必傷透那兩人的心;如果,他不這么軟弱也好,就不會在寂寞的時候,在悲傷的時候,讓人趁虛而入,漸漸扎根,不能拔除;又或者,如果他再糊涂一些,不要總是思考未來的事,忽略可能不歡而散的結(jié)局,好好地享受別人給予的愛戀……那么,就不會如此掙扎,矛盾。
他張開嘴,喉中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嘶聲,干啞,微弱。漸漸變得連貫,而后清晰,然后穿透了層林,驚飛了遠近的鳥雀。
怨恨和悲憤,既然不愿意向任何人發(fā)泄,那就只有留給自己。然而埋藏了這么多個日夜,一點也沒有消失模糊,而是埋得來深,深得再沒人看得見,只有自己。而現(xiàn)在,只有自己一人的現(xiàn)在,再也壓抑不住,火焰一般地燃燒,鮮紅,龐大,熊熊——天蝎座那點火紅的星光在夜晚里微得,讓人有種冰冷孱弱的錯覺,然而靠近了,也能有這般的火熱和激烈吧。
他真卑鄙,真的極度的卑鄙。口口聲聲是要為那兩人打算,但是如果真為他們打算,應(yīng)當(dāng)當(dāng)面和他們把話講清,甚至一開始就應(yīng)當(dāng)劃清界限,不給任何人靠近的機會。到底,都是為了自己。
劉辰庚那有些狂亂的面容,林海如不露山水的微笑,那顏承舊滿含期待的眼神……他有什么資格怨恨和憤怒?有什么資格怨天尤人?
原來吼叫長嘶是這么讓人舒服,和那逐漸接近的沉沉雷聲應(yīng)和著,十分舒暢,直透胸臆。如果,能將這軟弱矛盾的心肺也一同吐出,讓他看看究竟是什么顏色,究竟還有幾分溫度,那就好了。
半晌,聲音漸弱,他有些無力撐持地晃了晃,軟軟地跪倒在地。聲音漸漸停了,嘴角卻還留著帶著殘忍和麻木的笑意。
但是,渴望著別人溫暖自己,有什么錯?渴望著不要自己一個人孤單地活著,又有什么錯?他真的只是,太過希望被別人需要了。
梅若影無力地蜷起身子,雙手撐著沒一絲溫度的泥地,林中的風(fēng)逐漸變得潮濕,帶著肥沃泥土的腥膻。
懦弱。
偽善。
膽卑劣的偽君子……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詛咒著不堪的自己,直到兩手間的泥土中落入了沉重的水滴。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
一個帶著不確定和疑惑的,幾乎融入涼風(fēng)中的聲音,在他身后數(shù)步處響起。
是顏承舊的聲音。的
這么快就追來了。
“別過來。”他道,直起了腰背,支起一膝,而后自地上穩(wěn)穩(wěn)地站了起來。是的,只要將背脊挺得筆直,清楚地命令,顏承舊就不會靠近。
然而……
“這一次不行。”過了片刻,又重復(fù)道,“什么都可讓你,但這一次例外。”
“我只是要一個人想一些事。”
“想?一個人?你要想多久?你已經(jīng)想了多久?”顏承舊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收起了平日里的戲弄逗笑,卻近乎謙卑,不帶分毫逼人的責(zé)備。
沒有回答。
“為什么?你都在苦惱些什么?”
梅若影怔然仰頭望著漸暗的天空,隔了許久,才冷笑一聲,道:“我倒想問你們?yōu)槭裁矗瑸槭裁磸膩聿话言捥裘髁饲宄且覍⑦@層含情脈脈的偽飾剝下來?”著,他轉(zhuǎn)過身來,凝目注視顏承舊,“我真想不透,你們就這么寬容?容得下旁人覬覦自己有意的人?”
那一雙眸子聚集著陰沉的云霧,看得顏承舊便沒有壓抑心中一股沖動,幾步來到梅若影面前,在他灼灼的注視中,伸手撫上他的鬢角,看著他帶著些倔強地忍住沒有退后,直挺挺地接受自己貪婪的撫觸,心中柔情無限:“你也知道我覬覦你啊。那你知道什么叫做覬覦?覬覦就是,管你是誰的,反正能分到一杯羹就行。這年頭,三妻四妾的人還不多?不要告訴我,是你自己不能接受,否則當(dāng)年……”——否則當(dāng)年怎么會甘于留在青陽宮,連一個名分也不要。
“你太天真了,天真!我實話跟你,其實我是見一個喜歡一個,你能忍受這種沒有忠誠可言的情誼?你今天不介意,明天總也要介意的。你就不怕我花心成性,今天有個林海如,明天來個張海如,后天來個李海如?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的人……”他倔強地咬咬下唇,才了出來,“根不值得,一點也不值得!”
顏承舊沒有立刻答話,只是一直深深注視著他,而安慰般撫過他鬢角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其實愛啊情啊,不過一場夢幻。再激烈難忘的情,過了三四年就會變質(zhì)。天下多少恩愛夫妻反目,多少男女變心。今天你或許會覺得不舍,但總有一日會覺得可笑幼稚。就像我自己,那時也覺得可以天長地久,才不過離開了不到半年,就覺得青陽宮那段時日不過是一場笑話,自己和他不過是一場笑話。與其等到日后再來翻悔,不如今日斷個干凈。”
梅若影繼續(xù)著,不忍見證顏承舊一如預(yù)期般染上灰心和失望,閉上眼不看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終于離開了自己,而殘留于心中的,只有已經(jīng)習(xí)慣了的失落。
很好,做得很好。只要將該的都了,將該看清楚的都看分明了,然后就可以像四年前一樣,毫無牽掛地獨自上路,然后重新開始。
人生有很多個四年。上一次,是他錯信,這一次,是他決斷。只要能夠重新開始,就有能夠淡忘的希望,然后就能繼續(xù)獨自生活下去。
梅若影一動不動地等著,等著顏承舊的回答。這一刻,雖然已經(jīng)知道結(jié)果,但仍然止不住緊張。雖然緊張,而呼吸依舊平穩(wěn),臉上依舊能維持著最完美的并不介意的表情。
這片刻的靜默就像是永恒,樹葉被吹得噼啪亂響的聲音,鳥雀被驚得嘰呱亂叫的聲音,甚至連從遠處傳來的風(fēng)雨的呼嘯聲,都這么清晰。
“下雨了……”顏承舊道,沒有任何意味的。
而后????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整理衣服的聲音。
沒等梅若影睜開眼,一襲溫暖的長衣罩住了他的頭臉,裹住身。
“雨要來了。”
“呃……”梅若影還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的呆怔中,一瞬失重,已經(jīng)被顏承舊打橫抱了起來,身子一頓,顏承舊已經(jīng)飛速奔了起來。
風(fēng)聲更大了,隔著劈頭罩臉的長衣,聽起來隔得那么遙遠。身周裹著的都是暖熱的溫度,便是梅若影,一時間也不出話來。
顏承舊在林中穿插前進,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笨蛋笨蛋你這個笨蛋!你這傻瓜,誰能想到你原來是在苦惱這些。”
梅若影適才狠著心將困擾他的話都抖了出來,這時卻被人一陣毫不在意的嘲笑,心中一片氣苦,這人莫非是驢?外貌已經(jīng)是禿驢了,原來質(zhì)還真是一頭笨驢!他心中氣苦無處發(fā)泄,雙手又被緊緊壓在顏承舊懷中,適才一番長嘶被壓抑下去的怨恨悲憤又冒了出來,滿腔怒火之下,等感覺到顏承舊默然停下步子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惡狠狠地磨牙,而口中,滿滿的……滿滿的……都是……
竟然,竟然做出了這種事……
他怎么能拿別人的胸口磨牙啊啊啊!!!
梅若影頭腦一空,有些茫然無措地松開了口。而后突然十分慶幸,自己身都被衣服罩著,不用去看顏承舊此刻的臉色。
兩人呆頭驢一般的發(fā)呆,直到一陣狂風(fēng)刮過,繼而悲哀地發(fā)現(xiàn),終于還是沒能趕過雨。顏承舊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干地和雨地的分界線向著自己前進的方向快速地遠去了。
雙臂騰不出來,他放棄了揉撫胸口的想法,搖頭長長唉聲嘆氣:“看你,害我還是沒能超過雨。”
梅若影縮在衣服里,沒有話。
反正也已經(jīng)被雨淋了,顏承舊自暴自棄地就沒有再緊趕慢趕,好在時值夏天,就算是北方的大雨,也冰冷不到哪里去,他緊了緊懷抱,把更多的熱傳給梅若影。
“你不要太自大了,要留下,要膩在你身邊可都是我自己決定的。”他開始慢慢地了起來,“林海如是例外,唯一的例外。如果沒有他,或許我見不到現(xiàn)在的你。對他而言,我也是唯一的例外。至于其他人,你認(rèn)為我們還會給你時間和精力去理會嗎?”
……懷里沒有聲音,也沒有動靜。
他緊緊抱著,繼續(xù)走著。
“很的時候,大概是剛被撿回來的時候,師父們曾對我過,人生就苦難多,干我們這一行,喜樂更是沙里挑金一般的稀少。看多了別人的血,拿多了別人的命,更要比任何人知道人生的苦短。……血黑蝎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性命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沒了。……所以只要還活著一刻,就要發(fā)自心底地嬉笑人生,就要看清楚什么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然后牢牢地把握住,才不枉在這世上走這一遭。……或許你認(rèn)為我很介意你究竟更愛誰一些,但是你還不是我,不知道我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我最介意的是,要一直和你在一起,誰也別想把我趕走——包括你。……這個心意和誓言,一生不變。”在雨聲中,顏承舊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格外平穩(wěn)安詳。
梅若影被他橫抱在臂上,頭上身上覆著他的外袍。
冰冷的雨滴打在被撐開的布上,沉重響亮,他只把頭緊緊地埋在顏承舊的懷里,一言不發(fā)地默默聽著。
顏承舊平靜地述著,也許是因為大雨的涼意,將他平日臉上的戲謔和作怪都清洗干凈,他卻覺得,自己的懷中,十分十分的,熱……
***********************************************
雨來的驟然,得也快。在兩人接近村莊的時候,已經(jīng)失去了剛開始的威力,淅淅瀝瀝地淋灑著。反正身都已經(jīng)盡濕,顏承舊便將給梅若影罩著的外袍揭了開來,加快速度向在農(nóng)莊暫居的院走去。
梅若影原推拒著要下地自己走回來,可雙腿卻不停地打顫,適才力氣消耗殆盡的感覺竟然一直沒有消失,這才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是著了道。
難怪林海如一點也沒有著急,敢情是和那名陌生男子串通好了,給他喂了加了料的丸藥,只不知究竟是誰那么好事,將一些軟麻身體的藥物配得相互遮掩了氣味。饒是他味覺敏銳,在辨出主藥味道之后,大是驚奇之下,沒能認(rèn)出輔味中的蹊蹺。
進了村子,梅若影才發(fā)現(xiàn),這個莊明顯熱鬧了許多。
遠近的農(nóng)家里都容納了好些沒見過面的男女。有的人在缺了半面墻的貧戶里忙著搬水桶接漏雨,有的坐在在瓦檐下的門檻上搖著紙扇詩興大發(fā)。
更有一些男子,脫了衣服,光著上身,在雨里大赫赫地洗著,相互攀比誰的胸肌比較豐滿,哪個的腹肌比較發(fā)達……之類的。
一個人突然發(fā)現(xiàn)梅若影正瞪大了雙眼看著自己和幾個“澡友”。此時梅若影臉上泥土已經(jīng)盡去,那人便張大了嘴巴連連驚嘆,卻在顏承舊經(jīng)過身邊時再度咧開大嘴向梅若影狠狠拋了一個媚眼……
于是,梅若影臉青了很久。
這詭異的感覺詭異的氣氛,十分像群竹山莊總部上常年蓄養(yǎng)出來的那種。原以為如此夸張的男人,大概只有血黑蝎才能培養(yǎng)得出來。莫非除了他和少數(shù)幾個人還算正常之外,大多數(shù)的年輕男子都這么,有激情(或者應(yīng)該是奸情)?
顏承舊突然低聲道:“回去讓你看看我的,比他們的強壯多了。”
不知他是否故意,隔了幾步的時間,才又委屈兮兮地道:“你剛才不是都‘親口’確定過了嗎?難道還不滿意?”?……
于是,當(dāng)走進院子的時候,梅若影臉更青了。
15章,正文部分的最后一章。
至于幸福生活的番外篇以及新坑,依舊按照狂言原的聲明,等11月以后再續(xù)。
OH~~YEAH~~~還有五千字~~~狂言就可以解放鳥~~~~~~
狂歡中~~~~
【精彩東方文學(xué)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jié)首發(fā),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