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上古農墾氏以來數千年的辛苦維護,北燕之南今日是滿目綠野、土地肥沃。即便是農村落,也頗有富足。聶憫和司徒凝香雖是在村子里租住,舊是舊了些,然偏房耳房、炕灶驢槽也一應俱。
院子的柵門沒有關實,走得進去,才看見四五個人正都坐在正屋長長的瓦檐下,擺開矮桌矮凳,挽了袖子在搟面做餃子。
聽見響動,那些人早都抬起頭來,盯著新進院子的兩人。
顏承舊尷尬地笑了笑,道:“嘿嘿,回來得還不算晚吧?”
梅若影十分有先見之明地,早在進來之前就把頭埋到了一邊去,雖然不用直接面對眾人目光的洗禮,卻也沒有看見在半空中交匯的,顏承舊和林海如堪稱曖昧的眼神交流。
聶憫和司徒凝香,聶憐和布衣男子,坐在林海如身側,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兩人在用著旁人所不懂的眼神對視了片刻,而后顏承舊突然又是呵呵一笑,林海如則眉毛一挑,站了起來。
只見他悠悠然兩三步走出檐下,突然一抬手……顏承舊便愣是略帶心虛地倒退了半步,立時處于戒備狀態。
……繼續看,才發現林海如這“突然”一抬手——只是舉輕若重地上下抖了一抖,輕輕松松將沾在手上的面粉震了開去,于是一雙手又變得干干凈凈。挽在肘上的袖子無風自落,蓋了上去。于是頃刻間又恢復成原來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般的閑灑人士,誰能看得出他剛才還把一團面搟得透明一般的平整薄貼。
聶憐在后面輕聲贊嘆道:“好一招‘神龍擺尾’,原來鞭法用在手掌上也可以這么瀟灑自如!
司徒凝香則是心中暗罵,這兔崽子,鞭法教給你也不是讓這般用途的。
林海如上前去將梅若影從顏承舊手中接了過來,道:“把手洗洗干凈,換身衣服,接著去搟皮子!
沒等顏承舊有反對的時間,轉了身就朝主屋后的間走去。
只是屋檐下不知是誰,忽而發出了十分沒有良心的低笑,偏生各人功底不弱,都是聽得清楚:“嘿嘿,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吃干凈吧吃干凈吧……”
眾無語……
餃子,自然還沒下鍋,所以這話中要被吃掉的東西,明眼人一聽就明。
林海如早就練得一臉處變不驚的事,對這位沒心沒肺的教主不置一辭。梅若影雖然經的風雨更多,卻沒多少次被如此直接取笑的經歷,況且也確是話出有因,只能效仿著那“掩耳盜鈴”之舉,緊緊閉著眼睛,一副“我已經睡著了,我什么都沒聽見,我什么都沒看見”的樣子。倒是便宜了林海如,含著笑,欣賞他那來紅的耳根子。
轉過屋角,后院除了有一畦菜地,還有一間頗為讓人合意的澡房。澡房外的棚子里,一個漢子正低頭用吹筒給灶臺里吹風助火,見到他來,趕緊站了起來,拍拍煙塵,恭敬道:“沐先生。”
白衣教左右執教向來不在人前露面,林海如接掌執教之位在教內也是只有極少人才知道的事情。除了聶憐聶憫和隨他一同入教的廖毅,以及執教所執掌的護旗使者,旁人都以為他是教主最近請來教中的上賓兼輔理沐含霜。
“包兄弟辛苦了!绷趾H绱鸬,“前庭缺個人和面,包兄弟去幫幫手吧!
聽他如此,梅若影心中大罵。這里是澡房他十分清楚,林海如將他帶到此處已讓他心有不安。現在更還把人支開,不知想干什么!
“嘿嘿,沐先生客氣了客氣了。”那漢子呵呵樂了兩聲,似乎與這醫術高超的貴客言談兩句也感與有榮焉,“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來叫我啊!”罷,撲棱棱地三步并作兩步跑走了。
林海如雙手捧著人,輕抬一腳推開澡房門口,走了進去,頭也沒回就將門左右?了關上,順帶還將門閂拴上。腳法順暢靈動之處,非一般人可比。
梅若影終于熬不住,睜大了眼睛,這才發現,一雙飽含好笑的眼睛也正牢牢地盯著自己。
“怎么?不裝了?”林海如笑道。
“你,你要干什……”
話還沒完,梅若影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這是什么情況?為什么這么像良家婦女和登徒子的對話內容?
里進突然傳出另一個人的聲音道:“公子,藥都已經泡好了!闭Z聲未畢,已經自房間里進的門里轉出一個年輕人來。
梅若影愕然看去,頓時認出是廖毅。
剛才竟然沒發現里進有人,雖然因為服了麻痹安神的藥物而有了一定的影響,但也可知這個當年的廝的內功基礎已經頗為扎實。
而且,林海如早知有人在,還拴個什么門?
陰謀!明顯是陰謀!要讓他不打自招睜眼嗎?
梅若影還在不是味,廖毅則已經驚了。
他在此處準備藥浴的配藥,早知是為梅若影而準備,然而眼前所見不得不讓他不驚。
“天哪!公子?”廖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您不是去接梅大哥了嗎?怎么把南楚一泓閣的頭牌給帶回來了!”自從青陽宮的事以后,大多數人已經習慣把梅若影叫為司徒若影,廖毅倒是一直沒有改變初時的認知。
梅若影惱羞成怒,道:“去你的臭六,你才沒大哥呢。”
廖毅又是一驚,疑惑地盯著他,喃喃道:“不是吧……”也沒人知道他沒頭沒腦地“不是”個什么。
“好了,廖毅,你先出去吧!绷趾H绲瓜劝l了話。
廖毅上下看著一笑一惱的兩張臉,突然笑得賊兮兮:“知道了,公子,梅大哥,我就不打擾了!敝,也兔子般撥開門閂開門跑了。
梅若影這回長了心眼,只聽廖毅撲登撲登跑遠了幾步,又忽而停了,而后竟然還躡手躡腳回轉到門外。他還以為這子皮癢要偷聽,沒想到咔嚓一聲,門閂已經落了下來,竟然是他自門外就把門閂給吸落拴上了……這是顯擺他的內力還是在表示他的“知情識趣”?
可憐的梅若影突然覺得,這大概是他一生中,?得最多的一日。
林海如倒是笑得發開心了,然而這笑意看在梅若影眼中,格外讓他渾身發冷。
“一泓閣?頭牌?嗯?”林海如的語調里明顯帶著不懷好意的意圖,“你還瞞著什么?”
他此時已經將梅若影抱入里進,將人放在澡桶外的一張椅子上,扶著他的雙肩,看著那已經紅到了鼻尖的臉:“……今日都一并了吧,今日天氣不錯,可以坦白從寬!
梅若影白眼一翻,天氣不錯個頭,明眼人瞎話吧。然而按在他肩頭處的那雙手突然不安分起來,一下子抓住腰帶,就要開始解。
他大驚之下就要站起。只無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椅子,是晃了晃,人,是怎么也沒能站起來。他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把自己濕漉漉濺滿泥漿的短褂解了開來,而后一層又一層,褪了開去。
林海如的手指纖長靈巧,他還清楚地記得這一雙手撫琴時,按捺點撥,曲如行風,一曲下來滿耳回響著余音震震,眼中似還在回放著那堪比行云流水的指法。現在,這一雙擅琴的手,卻正做著逢衣脫衣遇帶解帶的事情。
“你,你,你……”他只覺得不但身子軟得不行,連舌頭麻木得都要打結了。
林海如好笑地抿著唇,偏生就是不予理會,直到把重重障礙都給卸去,掛在一旁的長凳上,好在他還算是手下留情,沒有把他最后一條賴以蔽身的褲子也給驅逐了。于是此刻,梅若影那總嫌著血氣不旺色澤蒼白的皮膚上,自里而外,紅了出來,簡直就是“河蟹是怎么被煮熟”的現場版演示。
然而也因這逼人的紅潤,發顯出這身體上殘留下的滄桑。
林海如終于忍不住,探手撫觸,手掌下的皮膚細弱地顫栗著。他突然傾身上前,又將他抱了起來。
“你要干什么?”
“你以為我要做什么呢?”林海如將他放入一個滿是清水的浴桶中,“還是,你希望我干什么呢?”
梅若影終于以親身體驗牢記了兩個道理——貌似誠實可靠的人,果然是不能以貌相的;普普通通的一句話,也是可以得很曖昧的。
“你還有力氣站得穩吧?”
梅若影點點頭,熱水一上身,身子果然不那么軟了。至少,不會讓他有種任人宰割的感覺。
“那先把身上的泥漿浸浸干凈,我一會兒再來給你換桶!
他這才發現,房里擺著兩個浴桶,其中一個還是嶄新的,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泡了什么藥材。剛才竟然沒有發現,果然是被嚇得狠了。君子不欺暗室,怎么不早想到林海如這樣的人物,怎么會對他作出什么什么樣的舉動呢。
林海如倒是十分好心地沒再看他那猶疑不定的表情,終于轉身出了房子,還在外面仔細地拴好了門。
雖然人是出去了,而且還關了門……
果然不出所料,梅若影恰好在桶中泡得渾身發暖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進的門閂咔嚓一聲,被撥了開來,繼而里進的門閂也是咔嚓一聲,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這道毫無作用的門閂在他眼前無風自動地被撥了開來。
如果不是門開處便是已經十分熟悉的人,他就要以為這是在拍《咒怨》古代版的現場了。而且十分應景的,他腦海中還適時地想起了一首歌曲——我就是神偷,我就是囂張……
林海如另一手拎雞般拎著一桶滾熱的水,都傾入了旁邊的浴桶中,頓時白霧蒸騰。然后他轉了過來,捉河蟹一般,輕輕易易地把梅若影丟入藥桶里去。
梅若影被熱水激得連打了幾個激靈,從白霧中望了出去,卻見林海如正低頭看著地,臉上已經去了笑,又恢復成那個正常的林海如,只是一雙眼睛隱沒在水霧之后,深邃朦朧,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林海如終究沒有讓他看出什么端倪,又轉身出了去,這一回連門閂都不上了,掩上門在外面倒騰了一會兒,又拎著兩桶清水進了來訪在地上。
“你慢慢洗,這藥桶里的藥物能把你大……”到此處,他詭異地停頓了一下,繼而換了一個稱呼道,“能把教主下的麻藥給去掉!
“你是那個灰衣人?”梅若影見他沒有再多的舉動,安下了心,思考也恢復得正常了。
“是的,以前還沒有來得及和你。我和你父親……”到此處,林海如無語望天了一陣,然后補充道,“我和聶師父是白衣教的執教,聶師父的兄長就是白衣教的教主聶憐——雖然按常理你應該叫他一聲大舅,不過教主非堅持是大伯不可!
他又繼續道:“這關系可真亂了,不管是大伯還是大舅,教主帶回來那位楚共,你可又該如何稱呼?舅媽?伯母?”
林海如聲,搖著頭嘆著氣地出去了。梅若影見他這樣子不由得好笑,遙遠的記憶潮水一般,就在以前,他書生習氣犯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莫名其妙就陷入了自己沉思的世界,然后就旁若無物地開始煩惱,也不知究竟在煩惱一些什么沒有意義的問題——好在這樣的情況并不多見,倒讓他們這些俗人能夠欣賞到他極為難得的失態場景。
不過,梅若影也暗自慶幸,這一次真是雷聲大雨點,好在林海如沒有做什么事,否則他可真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門上突然又咚卡一聲輕響,拴又落了下來,顯然是林海如已經自沉思的世界中回來了,沒忘記把門給關上。
梅若影嘆了一口氣:“何必呢,這門閂上不上都一個樣!
像林海如廖毅這些斯文人還會客客氣氣地用內力開門,要是來個顏承舊這種隨性成習的不準就一掌把門給劈了,不入流的賊拿把尖刀也能撬開。好在這個時候可是民風淳樸夜不閉戶,這種門要防也就防一些有心偷香無膽竊玉的君子。
看來要讓七叔他們多多研究制作安門和防盜鎖才行,否則以后要是住在一起,怎么想都覺得很危險。
想到此處,梅若影心中一驚,繼而暖了起來,終于還是沒能跑掉,甚至已經開始做著心理建設。
也罷,事到如今,且走一步算一步,也總比事事逃避來得強。
門外又響起一聲輕咳,原來林海如還沒走。
“有什么事嗎?”
“顏承舊,你對他……”
隔著一層門板,他的聲音溫和平定,格外讓人心安寧,梅若影還是笑了,心里也慢慢地放軟了。不知是什么話讓他要轉折這么多,簡直就像胡戈版的《鳥籠山剿匪記》的8那個——我弟弟跟我,他的女友對他,她的友對她,他的鄰居對他……
林海如的聲音繼續透門而入。
“……什么過了三四年就會變質,然后變心遺忘!俏业群虻倪@四年算做什么呢?我是不是該找你討個公道?
“既然決定要在一起,嫉妒也許會有,爭執也許難免,但這不應該是由你一個人負擔的。有這樣那樣的難題在所難免,但當然要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
梅若影聽他沒頭沒尾地隨性著,沒有回答,因為知道他不需要回答。隔著一層門板,也能想象得出門外那個透著堅定氣勢的身影。
“不要再逃了。”
林海如道,他的聲音依舊十分平和溫靜。然而下一句成功地讓梅若影幾乎吐血。
他又道:“這個習慣不好。”
沒等梅若影的發作,又道:“反正也逃不掉。你逃一次其錯在你,你逃兩次其錯在我,低級至此的錯誤難道我會犯兩次?”
林海如在門外淡淡地完這三句話,已經可以想象得出梅若影青紅交接的臉色,哈哈一笑,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施施然轉身去了。
雖然今日沒能飽腹,但是菜也已經嘗得差不多了。
再,這種事只能心翼翼地循序漸進,逼得太緊老鼠也是會咬貓的。
更何況,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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