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離開(下)八四七、火他帶著韓一鳴下山時,韓一鳴很是佩服這位師伯的修為與作為。雖說有時也覺這位師伯讓靈山太過窩囊,但后來才知,并非是他不能,只是他不為。事事,他都是為靈山著想。以他從前鏡面閻王的稱呼,與他經過的過往,他的心里,必定是很堅定的,也不是個瞻前顧后之人。他只是一心想洗刷自己的過往,哪怕那過往皆不是他的過錯。他的修為,應該不比平波差,卻總是那樣忍讓,為的也只是平波抓不住把柄,無法詬病靈山。韓一鳴最記得的,是他講鳴淵寶劍來歷時的樣子,而最為震動心弦的,是他自靜室之中走出,只身反出靈山,與平波及他招來的烏合之眾性命相拼的時刻。韓一鳴從來沒有看不起這位師伯。連他不堪回首的過往,韓一鳴都沒有絲毫看不起。正相反,這位師伯才是對他教導最多的。
因了這些教導,韓一鳴輕輕地道:“二師伯,我們都很掛念您。”說到這里,本已忍住的眼淚,又盈滿眼眶,黃靜玄對他微笑,輕輕點頭,一如往日那般親切。韓一鳴再將頭扭向一邊,閉了閉眼,將那忍而又忍的眼淚再次忍回去,這都是業力閻王所造的虛幻!再回過頭來,黃靜玄的身影已不見了,站在面前的是白櫻。韓一鳴看到白櫻,立時想到的是她是被別人分而食之的,忍不住道:“師叔,都怪弟子無能!”他心中一直有著這句話,卻不曾說出來。白櫻救他于性命垂危之時,但到了白櫻自己難逃大難,他卻無能為力,并且眼睜睜看著她被那群烏合之眾分食得一干二凈!他轉開頭去,這回卻在身邊看到了趙浩洋。
他在靈山的第二位師父!武修出類拔萃,在靈山的最后時日,收了他當弟子!韓一鳴不知這位師父是如何寂滅的,但這位師父的性情,絕對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與二師伯一起,將他們這些弟子都送離了翠薇堂,他們獨自對面那許多獰惡之輩。那時韓一鳴與眾位師兄們想的是要寫師門共存亡的,但最終,他們都存下來了,這些師長卻一個都沒留下來!
趙浩洋身邊出現了秦無方,白首如雪,容顏清癯。韓一鳴閉了閉眼,只有自己的入門師父盧月清與四師叔離去,他夢里曾經夢見。靈山崩塌之后,他再沒夢見過這些師長,或許他害怕夢見,連夢里都要回避。
他寧神靜氣,忍了好一陣,鼻中才不那樣酸楚。閉目了許久,才抬起頭來。這一抬起頭來,有兩個人已站在了面前!一男一女,男的穿了繭綢長袍,肥胖身軀,女的則是面容慈祥,滿臉滿眼都是對他的痛惜。韓一鳴本已忍了好久,好容易將眼淚都忍住了,羅姑交待過,眼淚,就是業力閻王所要,拿到了眼淚,就拿到了你的軟弱之處。那它就可以隨心所欲。
韓一鳴看到別人,猶能自持,唯獨看到這兩個人,他是不能自持的。這是他的生身父母,骨肉至親。他能對所有的人都不動容,唯獨這二人,他是忍不住的。他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掉下來,張了張口,卻是喊不出來。
淚水一掉,便為業力閻王所掌控。韓一鳴魔由心生,只見母親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自己的頭頸,如同自己還是個孩兒一般!韓一鳴見了誰都把持得住,唯有見了這兩個人,再也把持不住,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緊咬住牙關,身上卻顫抖起來。但生身父母,這眼淚是誰也把持不住的。他也知眼淚一掉,業力閻王便掌控了自己。可眼淚卻是把持不住地掉下來,失聲痛哭。
他明知那幻化出來的身影背后,是無間地獄,也看到了地獄里的烈火,正向著自己撲來。那不是他的父母,那是業力閻王幻化出來的幻像。業力閻王看到了他內心深處的一切,它是由這些過往滋生出來的。因此它會將他記得或不記得的事情都翻出來,讓人不得不去面對。但它這時翻出來的,是韓一鳴一直以來最為痛楚,也最不敢去面對的過往。因此明知是假,卻還是不能自持!
父母的幻影在前方對著他輕輕招手,他們身后,是無邊無際,紅得妖異的地獄之火。韓一鳴卻忍不住向前走去,明知是地獄,卻還是忍不住向前走去。忽然他看到一個人,正在地上打滾。這個人與地獄之火,與地獄之火前方的誘惑完全不相似,他就是一個尋常人,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滾動。
徐子謂!韓一鳴不知他是如何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幻相里。他身上籠罩著一層灰土,看不分明,但韓一鳴一眼便知他便是徐子謂。他在地上滾動,滿身塵泥,似是十分痛苦。韓一鳴不看還好,一看,本來充盈耳中的誦念聲中,忽然多了一個聲音:“師父,不是我。我,我沒有……師兄,師兄,大師兄。你……”這是徐子謂的聲音,他幾乎是號啕大哭,有百多年修為的徐子謂居然也會號啕大哭?韓一鳴素來看他都是說不出的情緒,這時看見,厭惡之中,多了幾分憐憫。
就是這一看的瞬間,徐子謂已從地上一躍而起。他本來雙手捂在面上,這時松開手來,五官扭曲,滿面都是猙獰之狀,一雙眼睛里,全是白眼仁,沒有了黑眼珠。并且他的白眼仁全是綠色,韓一鳴細細一看,他眼中映滿了碧色的火焰。地獄之火映在他的眼中,全是碧色!
徐子謂直撲上來,雙手緊緊拖住韓一鳴,口中含糊不清地道:“別去!師弟!別去!要去,要去,讓我……”他雙手牢牢抓住韓一鳴的胳膊,韓一鳴只覺他的手心冰涼,隔了衣服,寒意還是直透進來!他極是大力,拉得韓一鳴不能向前,寒意自手而上,轉眼連肩都冰涼了。韓一鳴忍不住道:“你,你放手!”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那樣古怪,像從水底傳來一樣,沉悶且難聽明白。徐子謂兩眼之中綠光閃爍,面上神情扭曲,韓一鳴正要再問他:“你怎樣了?”耳邊忽然傳來母親的一聲呼喚:“一鳴,來。”
第三十卷離開(下)八四八、罪孽
這的確是母親的聲音,韓一鳴絕不懷疑,這聲音于他來說,是絕大的誘惑,不再問徐子謂,轉過身來,向著幻像細看。他不細看還好,一看之下,幻影越來越實在,韓一鳴甚而能覺察到幻影身上的溫暖。那是從前包圍他的溫暖,讓他眼淚越發止不住地掉下來。
他用力甩開徐子謂,他甩得極是用力,徐子謂居然不曾抓住他,被他甩到一邊。但徐子謂如同瘋了一般,直撲上來,雙臂一合,牢牢抱住了他的腰!徐子謂氣力也極大,韓一鳴連甩幾回,哪里甩得開,只能道:“放開!”他此時也是惡狠狠的,但怎奈徐子謂便是不放松一點,韓一鳴邁步向前走去,拖得徐子謂也向前走去。
忽然頭頂上一痛,韓一鳴眼前一黑,頭頂被什么重重擊了一下,韓一鳴驟然清醒過來,眼前的幻相消失,只有無間地獄的熊熊火苗在前方等著自己,哪里有父母的身影?回過頭來,徐子謂緊捏著拳頭站在身后。是徐子謂打了他頭頂一拳!也是徐子謂救了他!又一次,徐子謂將他自業力閻王的手下搶出來,韓一鳴頗有感觸,但還未說話,徐子謂已倒在地上,翻來覆去滾動,口中嚷著:“不是我!不要抓我!”他雙手舞動,似乎周圍有許多人圍著他,抓他一般。
韓一鳴靜了靜心,定了定神,閉上雙眼,清心寧神,再睜開眼來,只見面前早已站滿了大大小小,形狀怪異的妖魔。確實是妖魔,有的面目猙獰,有的面目狡猾,有的妖異,但都有一雙尖耳朵,有的似人,有的不似人,布滿了身周處處,
不知這許多妖異自何處而來?韓一鳴只知,這些妖異都是隨業力閻王而來,或是伴業力閻王而生,因感應到狂飆靈力,才會在此情此景下出現。只是這些妖魔,正圍著徐子謂跳躍指點。不知徐子謂可能看到?徐子謂能看到業力閻王,那么這些妖魔他也該能看見才是。韓一鳴看他這樣,禁不住有些心生憐憫,他之前錯了,但現下想要改正,卻是那樣的難。同門之中大家都不能容忍他這樣的背叛,卻也不忍就這樣將他攆走,畢竟同門一脈,且他與幾位師兄,是百年交情,不容抹殺。只是他的過錯,也是大到不容抹殺。兩般不容抹殺到了一處,才成就了他今日處處皆難的結果!
韓一鳴也知得饒人處且饒人,但這師兄的過錯,卻是自己饒恕不了的。怎么樣的都饒恕不了。饒恕了他,如何給已寂滅的師長們一個交待?只是不饒恕他,卻又覺他極是可憐。他是兩難,可這世間,兩難之事,之人,太多了,總不能因了這點兩難,便遺害無窮罷。他算不上遺害無窮,但算得上遺恨無窮了。韓一鳴也相信,這里的師兄師姐,沒有一個不恨他,也沒有一個不可憐他。但萬般業果皆是他自己作下的,別人要怎樣對待,那是半點也怪不得的。
此時上方早已沒有了天空,頭頂是一片血紅,下方的看不見的深黑,前方是無間地獄的熊熊火焰,四周都是隨業力閻王而來的魔異。韓一鳴耳中還是充塞著嘈雜的吟詠聲,似是無數人在念誦同一本經書,卻又似是念的不同的經卷,不論他怎樣聽,總是聽不分明。韓一鳴有些意外,停了一停,越發聽不分明了。定了定神,看了看徐子謂,他依舊在地上痛苦掙扎,韓一鳴細細一看,這才發現無間地獄的火苗,已燒到了他的背上,難怪他總是掙扎。
雖說心中痛恨他的軟弱與反復,但眼睜睜看著他死去,韓一鳴卻是怎樣也不做不到。他已有了悔意,雖說這悔意不能讓靈山重生,也不能讓寂滅的師長們重現世間,但畢竟他是后悔了。韓一鳴忍不住走過去,那些魔異在他眼中,視若無物。羅姑說的:你想你便能見,你若不想,你便不得見。韓一鳴此時深知此理,看見也當成不曾看見,一切皆由心生,也皆由心滅,那便當成看不到好了。看不到,還少了許多憂慮煩惱。當成看不到,也可以省去許多憂慮煩惱!
他腳落之處,有的是空地,有的是魔異閃開來的空缺,還有的就是直接踩踏在魔異身上。只是魔異都似只是影子,他踩踏下去,也沒甚了不起的。也不覺腳有干什么異樣之處,既無異樣,韓一鳴越發加快腳步,走到徐子謂身邊,蹲下身來,伸手去扶他。伸出手來,他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救他自是當救,但若要自己原諒他,那是萬萬不能。只是不忍心看他這個樣子,即使是一個素不相識之人,也不能看他如此痛苦。
他哪里扶得起徐子謂來,他也算是極有氣力了,但伸手扶徐子謂,卻如同是要自地上拔起一座山來那樣艱難。韓一鳴緊咬著牙關,連試了幾回,都覺是蚍蜉撼大樹,徐子謂如同長在了地上一般,怎樣也扶不起來。正想再扶他一次,已看到一線紅黑相間的火焰,已漫過他的肩頭,向著他的胸前燒來!無間地獄之火燒到心頭,那徐子謂便是死路一條了!他依稀記得羅姑前幾日與他們細說時曾言道:“罪孽深重,因此孽火也重。孽火一旦燒到心頭,就萬事方休了!”韓一鳴哪里顧得上細想,伸手就向著那細細一線火苗之上按去。
縱使徐子謂罪孽深到了不可原諒,不可饒恕的地步,韓一鳴還是無法坐視他就這樣死去。他手到之處,火苗似是應手而滅。韓一鳴這里才舒了口氣,轉眼已見那火苗已自自己手背之上燃燒起來,細細一線,在自己的手背上蜿蜒盤繞。
韓一鳴自己也是有罪孽的,罪孽不是自己認為沒有便果真沒有的,所有的后果,都可能會成為孽果,只不過或許自己不認為那是罪孽罷了。不過韓一鳴放心的是,自己的罪孽并沒有大到那一步,無間獄火只在他手掌手背上盤繞,燒灼得也并不痛楚,全然沒有火燒火燎之感,反而覺得那火苗極冷,冷得刺骨!一條火苗被他拂去,另一條火苗悄悄繞過徐子謂的肋下,向他心口燒來,韓一鳴眼利,一眼看見,哪里顧得許多,更顧不上自己手上還有火苗,伸手便去拂那道細細的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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