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宣帝看著手里的冊子和一堆欠條,沉吟良久,對二皇子道:“你下去吧。這事不怪你,都怪朕。”
二皇子不知宏宣帝這話是什么意思,忙跪下請罪,道:“父皇恕罪,兒臣定當將功補過,為父皇追回存糧。”
宏宣帝搖搖頭,看著二皇子,淡淡地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大可不必這樣自責。這件事提醒了朕,要早下決斷了——你下去吧。”
二皇子心里一沉,但還是恭恭敬敬地給宏宣帝磕了頭,才下去了。
回到自己住的景德殿,二皇子熏香沐浴,又換了身衣裳,才帶著從東南帶回來的禮物,先去大皇子那里,恭賀大皇子妃夢熊有兆,還送上了禮物。
大皇子有幾個月沒有見到二皇子了,此時見他清瘦了許多,忙讓人擺膳,陪他一起吃酒,問他這趟差辦得如何。
二皇子搖搖頭,仰脖兒喝了酒,道:“大哥別問了,總之是讓父皇失望了。”
大皇子也微微有些失望,嘆了口氣,給二皇子又斟了一杯酒,勸他道:“也許沒你想得那么糟糕。”又提醒二皇子:“臨安鄉君定親的時候,父皇差我去道賀了。”
臨安鄉君便是裴謙謙的封號。
二皇子心里一痛,又喝了些酒,嘟噥道:“堂弟有什么好?就是生得比人強些,謙謙跟他,連話都不到一起去!”
大皇子忙制止他道:“你又能得上話?喝醉了就回去睡覺去,別亂話。——謙謙也是我們的表妹,她得了佳婿,你該祝福她才是。這些有的沒的,讓人看不起。”
二皇子乜斜著眼睛問大皇子:“以后宋將軍嫁人的時候,你能這樣,我就服了你!”
大皇子沉默了半晌,道:“我早就盼她得一佳婿。”
“我不信。”二皇子酒入愁腸又醉了幾分,跟大皇子叫起板來。
大皇子笑了笑,親自將二皇子扶起來,攙扶到旁邊的偏殿里歇息低聲道:“你若是心里真的有她,為她好,應該盼著她一切順遂,事事如意,而不是只想將她當作自己的禁臠,見不得別人染指····…”像是在勸二皇子,又像是在自己的心事。
二皇子口齒愈發纏綿,嘟噥幾句,便睡過去了。
到了四月中旬的時候,裴謙謙開始正式備嫁妝了。
彼時大齊朝無論是高門,還是一般百姓嫁女,都講究豐厚的陪嫁。那些疼愛女兒的家里,都恨不得傾其所有,為女兒備一份可觀的嫁妝。
裴謙謙的情形,又同一般的女兒家不同,當然更是慎重。
裴家的老封君夏老夫人,一直遺憾自己唯一的親生女兒,為了當今圣上重返皇位,走入了一場政治聯姻,最后卻在圣上登位后不久,撒手塵寰了。若不是寧遠侯府如今也在走下坡路,夏老夫人會更不忿一些。
現在她終于有機會彌補了,為自己女兒的親生女兒,謀一份良緣。
安郡王府唯一的世子,身份高貴自不用,關鍵是安郡王府家教好,從沒有通房侍妾的傳統。
這么多年來,也有過幾次安郡王府被圣上賜美人、侍妾和側妃的時候·可是那些女人進府之后,不僅未能生下一男半女,而且都悄無聲息地早早病亡了。
大齊朝的高門里曾經都悄悄議論過,安郡王府的風水,利正室,不利側室。看看這么多年來,昌盛的一直只有嫡支一支就曉得了。
當年寧遠侯填房夫人裴舒芬,曾經跟先皇后合計,要將他們家的庶女楚中玉賜給安郡王做側妃,被安郡王上書讓圣上選秀,給反將了一軍。
先皇后自然是集中精神,應付新入宮的主們去了。
寧遠侯填房夫人裴舒芬一個人獨木難支,只好將此計放下了。
后來楚中玉到底沒有嫁人就得了女兒癆,病死在寧遠侯府在城郊的莊子上。
楚中玉的死,更讓大齊朝的高門女眷堅定了對安郡王府風水的看法。—你看,這還沒進門呢,只是有個意向而已,就不得善終了。若是真的進了府,做了側妃,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這樣一來,安郡王府世子的正妻之位,當然成了京城里面最熱門的位置。
安郡王世子沒有定親的時候,安郡王妃恨不得東躲**,來躲過那些夫人明里暗里的夾擊。
后來安郡王世子定親之后,那些夫人聽是定了寧遠侯府被除族的嫡女,現下裴家大房的姑娘裴謙謙,自然是酸溜溜的,什么閑話的都有。不過幸虧這些人家里的男人還不傻,知道安郡王府的這門親,結得十分妥當,都紛紛吩咐自家的夫人,拿著重禮上門,恭喜裴家的大姑娘裴謙謙,成為未來的安郡王世子妃。
所以裴家這陣子,門庭若市,每天都有幾輛馬車到訪。
裴家的庫房里,更是堆滿了各家送來的綾羅綢緞,珠寶玉石,號稱是給裴謙謙添妝。
裴家的大夫人沈氏,每天光登記這些禮品都忙得不可開交。
裴謙謙過意不去,可是這種事,又不是她這個未嫁的姑娘應該插手的,特別是還是關系到她自己的嫁妝,不由十分惴惴。
安郡王世子自定婚之后,也經常去裴家。不過分寸把握地很好,或是幫親長傳話,或是初一十五,還有節氣的時候送禮,都是扯了正當由頭進府的。來府里之后,有時候見得到裴謙謙,有時候見不得。不過只要能瞥見一下裴謙謙的身影,安郡王世子回府的時候,心情就會好許多。
沈氏知道安郡王世子的心意,也有意讓他們多接觸接觸,增加彼此了解,婚后才能相處融洽。
安郡王世子后來再過來的時候,沈氏便總是推事忙,讓裴謙謙出來幫她待客。
裴謙謙如今跟安郡王世子定了婚,根據大齊的習俗,未婚夫妻之間,是可以正大光明來往的,便也沒有推脫。只要沈氏使人去叫她出來,她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地,出來陪安郡王世子話,或是陪他去后園里喝杯茶。
二皇子回京之后,安郡王世子去裴家府上發勤了。
這一天,戶部侍郎的夫人過來給裴謙謙送添妝禮,沈氏讓裴謙謙出來道謝之后,便聽外門上,安郡王世子過來給裴太傅送莼鱸羹。
裴家的老爺子,三朝首輔裴立省,如今的裴太傅,愛吃鱸魚,又特別偏愛莼菜和鱸魚一起燴制的莼鱸羹。惜裴家沒有善作莼鱸羹的廚子。
裴謙謙同安郡王世子定親之后,跟安郡王世子閑話的時候,偶爾起過一次,想自己學做莼鱸羹,好給祖父解解饞。
安郡王世子聽在耳里,回去哄著安郡王′自己的娘親安郡王妃想吃正宗的莼鱸羹,讓安郡王著急地四處打聽,終于尋了個善作莼鱸羹的廚子回來。
這廚子做了幾次,安郡王世子覺得已經是到火候了,便拎了剛做好的一鍋莼鱸羹,用火燉著,一路送到了裴家。
裴太傅年紀大了,這幾日都沒有進宮,在家里稱病不出。
聽未來的孫女婿給他送來了莼鱸羹,“病”立刻就好了大半,立時讓人盛了一碗出來,坐在南窗下細細品味。
裴謙謙過來見禮,裴太傅便揮揮手,讓她陪著安郡王世子去后園里烹茶去。
裴家的后園里有一個木犀亭,亭邊有一個的池塘。此時正是春末夏初,亭旁繁花似錦,十分漂亮。
安郡王府的花圃是有名的,自然比裴家的好看多了。
可是在安郡王世子看來,安郡王府花圃里面所有的名花加起來,也沒有木犀亭邊的景致好看。
裴謙謙親自拎了紫砂壺,給安郡王世子斟了一杯茶。
安郡王世子見裴謙謙眉尖微蹙,就算是在笑,似乎也有一段心事在里面,沉默了半晌,終于忍不住問她:“可有人為難你?”擔心裴謙謙寄人籬下,總是不自在。
裴謙謙詫異地揚了揚眉,問安郡王世子:“世子何出此言?”
安郡王世子深深地看了裴謙謙一眼,低頭垂眸,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道:“你我以后要結為夫婦,自當知道,坦誠喔是夫妻之間最重要的相處之道。”
裴謙謙偏了頭想了想,笑著道:“這個我倒是不知。”似乎不以為坦誠是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
安郡王世子將茶杯放下來,看著裴謙謙,正色道:“現在知道也不晚。—我待你,絕不會有所隱瞞,希望你也能待我如此。”很是直
裴謙謙沒想到安郡王世子一向話不多,卻總能到她心坎上,比二皇子滿口的“心里眼里只有你”,要強萬倍。
“你若有煩難,盡管告訴我。我雖不才,但是為自家人分憂解難還是做得到的。”安郡王世子又鼓勵裴謙謙,希望能幫到她。
裴謙謙更是感慨,忙低頭烹茶,悄悄地將眼角的淚拭了去,又往四處掃了一眼,見伺候自己的丫鬟婆子已經四下散去,只留了兩個貼身丫鬟,站在亭子的臺階底下,束手伺候著,便將她們支了出去。一個回自己的院子里去看屋子,一個去廚房親手做幾樣點心過來。
安郡王世子見裴謙謙將伺候的人都支走了,便知道她有些心里話要,笑著抬頭看著她不話。
裴謙謙看見安郡王世子的樣子,心里也覺得親近了幾分,便將這幾日心里的不安了出來。
“前些日子,我晚上睡不著,半夜醒了,聽見我的兩個值夜的丫鬟在閑話,我雖得祖父、祖母的寵愛,可是到底是被父族除了族,被一無所有的趕了出來。如今要嫁人,這嫁妝就得裴家人出。裴家是書香世家,并不是豪富之家。雖然我的堂哥們都已成婚生子,可是他們的孩子也慢慢長大了。我這里多用幾分,他們就少幾分。我大伯父、大伯母自然不會什么,可是堂嫂那里,未免就沒有怨言。”裴謙謙完這話,看了安郡王世子一眼。
安郡王世子微笑著問:“還有呢?”知道裴謙謙肯定是有自己的主意。
裴謙謙便大著膽子道:“我就想求世子,謙謙已是臨安鄉君,有自己的封地也有自己的俸祿,可不可以在嫁妝上······”后面的話沒有,安郡王世子早已心知肚明。
安郡王府的豪富,別人不知道安郡王世子是心知肚明。
安郡王府,從來也沒有貪過媳婦的嫁妝。
只是嫁妝這種事,跟夫家沒有關系,關系到的,是女人的臉面。
嫁妝少了,夫家就算是不在意,周圍的人卻會將新婦看輕了。
人要臉樹要皮,活著不就是爭一口氣?
安郡王世子不在意裴謙謙有多少嫁妝,卻不想她被人看輕。
看見安郡王世子不話,裴謙謙有幾分慌亂,可是想起哥哥,又不得不:“我娘當初也留下一份嫁妝,可是我想部都留給我哥哥。他以后是要分門別戶出去的,比我更需要這些。”著起身對安郡王世子福身一禮,“求世子成。”
安郡王世子輕輕地嘆了口氣,起身扶起裴謙謙。
握住裴謙謙有些細弱的胳膊安郡王世子的雙手如同火燙一樣,忍著異樣,將她攙扶回座位上,在她耳邊低聲道:“這些事,你不用擔心,都交給我。——嗯?”
十五歲的少年,正是進入了變聲期,話的聲音頗為粗嘎,和安郡王世子天人一樣的樣貌并不搭界。不過這句話在裴謙謙聽來,卻像佛語綸音一樣讓人心里霎時寧靜下來。
原來,她可以把這些連對哥哥都不能的心事,交給一個人,一個自己以后要相伴終身的人。
裴謙謙的耳邊悄悄地紅了,那紅暈來大,逐漸擴散到了雙頰
安郡王世子忍不住仲出手去輕輕握了握裴謙謙的手,便趕緊縮了回來,正襟危坐。
裴謙謙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對安郡王世子道:“茶都涼了。”著,將安郡王對面的茶水倒掉,又給他續了一杯新茶。
“世子,謙謙的心里話都了,世子也別想著去貼補謙謙。——謙謙不在意別人怎么看謙謙,只有世子不在意,謙謙就心安理得。”裴謙謙一邊給安郡王世子斟茶,一邊誠懇地道。
安郡王世子剛才得話,分明是表示要幫謙謙辦嫁妝的意思。
裴謙謙不傻,她這番話,不是要在安郡王世子面前哭窮,讓他幫著辦嫁妝。若是讓夫家人貼補她,這樣她不僅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在夫家更是抬不起頭。
她今日把話白了,就是想取得安郡王府的諒解,然后去服自己的祖父、祖母、大伯父和大伯母,讓他們不要為了她的嫁妝,弄得裴家人不開心。
裴謙謙和她娘裴舒凡一樣,是個十分驕傲的人,絕對不會接受別人的憐憫和施舍。
安郡王世子也有些臉紅,訕訕地道:“…···別人不會知道的。”
裴謙謙俏皮地一笑,伸出青蔥一樣的手指,指指天,又指指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能自欺欺人呢?——世子請給謙謙這個臉面,別讓謙謙以后一見了世子,就抬不起頭來。”
這就很嚴重了。
安郡王世子的唇抿了抿,又深深地看了裴謙謙一眼,見她臉色澄凈,目光瑩然,沒有一絲一毫欲擒故縱的矯情和扭捏,心里面最后一堵墻轟然倒塌。裴謙謙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入了安郡王世子內心最深
安郡王世子走后,裴謙謙就去了沈氏那里,靜靜地坐著,一邊幫著沈氏料理家務,一邊想著等安郡王世子跟他爹娘過了,自己就可以跟祖父、祖母、大伯父和大伯母正式攤牌了······
裴謙謙備嫁的消息傳來,京城的高門都去添妝,只有寧遠侯府依然靜悄悄地。沉寂了這么久,連外院的大管事秦力生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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