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御前，葉七七行臣子禮。

    明宗皇上看著這位自己心心念念想讓她入朝的葉相的徒弟，終于身著官服上殿來了，本就龍心大慰，加上昨晚兒吃得好，心情更佳，于是和顏悅色地問：“葉卿家助聯平定了糧價，又救助了城外災民，于國有功。葉卿立了如此大功，想要個什么賞賜？”

    底下很多大臣看向葉七七的目光都有了些變化：一個小小的商賈，據說在清源學院讀過幾個月的書，一夜之間被封了侍詔，做了皇上的貼身近臣。這還不夠，還要賞？而且還是讓她自己提條件？這也太得圣心、圣眷也太過了吧？

    這是一般大臣的想法，還有幾個心里想的就更多了。

    一是阮晗霍相這種站在葉七七一邊的，隨著明宗這一問，他們的心都微提了起來。皇上說讓臣子自己要賞賜，那就是做個姿態，表示自己對這位臣子很贊賞很認可。而做臣子的這個時候，就必須要擺正心態，推拒一番了。如果當了真，真就自己提出“啊，我想要什么什么……”那笑話可就鬧大了。

    另一伙當然是晉王一派，他們的心思比較復雜。

    一呢，是希望這個“小商人”不懂事兒，真開口管皇上要點啥，最好是說些要金銀之類的賞賜，讓滿朝文武看不起的同時，也讓這位圣上，明白他看好的人，是個什么德性；另一方面呢，又怕這位葉侍詔提出升官什么的要求，而圣上礙著金口已開，不得不給。這個小潑婦能當個“侍詔”馬品信等人已經很難受了，再升官，當然是他們不樂意看到的。

    一瞬間殿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盯在了葉七七的身上。

    只見那位葉侍詔，臉上即沒有興奮得意，也沒有惶惶不安，非常沉著鎮定地向明宗又施了一禮：“陛下，臣承陛下厚恩，驟然由一白身一朝出仕，何其惶恐。平抑糧價只是些許小事，況臣下所為也都是依照陛下的安排行事，臣萬萬不敢居功，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態度，這回答，竟然是非常的靠譜，就算是晉王一伙兒想雞蛋里挑骨頭，那也是——挑不出來！

    明宗點頭，心想這女子雖然年少，但行事穩妥，腹有韜略。面對責難敢據理力爭、面對非議分毫不讓，文能給自己出主意平糧價，武能一個人單挑半個大殿的大臣，最重要的是她還懂事兒，不居功，把功勞當眾都推給了皇上。

    這小小的女子，手腕高超心態持重，在某種程度上，更勝其師啊，著力培養一下，那就是一代名臣的苗子！

    于是溫聲道：“有功怎可不賞？聯聽聞葉卿家在清源學院時成績卓然，連衛學士的上表里都稱嘆卿家是百年一遇的人才，并且破格將卿家聘任為學院的榮譽先生。這樣吧，今日起聯的皇子就要跟隨霍相讀書啟智了，卿家就作為皇子少師，進宮和聯那裳兒一起讀書吧。”

    “皇子少師”，這聽上去不算什么“賞賜”，即沒升官兒也沒加俸。可朝中所有人卻都知道，這，是圣上對葉侍詔最大的賞賜！

    因為本朝尚未策立太子，所以也沒有“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之類的官職。但皇上只有這么一個兒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明宗有能力按自己的心思立太子，那南宮景裳就是不二人選。

    而霍相，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太傅”。

    可霍丞相已老邁，這“太傅”又能當得了幾年呢？到了霍相致仕的那一日，“太師”或“太傅”的位置又該由誰來擔任呢？幾位丞鋪大臣都有可能，但只要在這其間葉侍詔不犯大錯，那么就算是按資歷、按跟隨“太子”的時間算，這里頭也必會有她的一席之地！

    更何況，除了官職，每天跟在小皇子身邊兒，數年后他們之間的情份，也必與其他朝臣不同！

    可這事兒能阻止嗎？一個“太子少師”，帶著一半兒伴讀一半兒玩伴兒的成份，皇上親開的金口，誰又有理由給駁回去呢？

    這要是換個人，還能有個“外男不得入宮”的由頭，可這位葉侍詔，她又偏偏是個女的！

    于是葉七七領旨謝恩，退下。這一回，沒回隊伍最后，而是按著明宗的示意，站在了霍老丞相的身后。以后，那就是葉七七站的地兒了，理由是方便照應霍相，下了朝好一起進宮。

    葉七七相當地有眼色，知道自己的角色該干嘛。一下了朝就主動接了阮相的班兒，小心攙扶著霍老，放慢腳步，隨著他往宮里走。

    霍相側頭看了看，粉粉白白的一張小臉兒，畢恭畢敬的模樣兒，小小年紀如花一般的一個小女孩兒，見他看過來連忙側過頭問：“老丞相，您是不是走累了？要不要歇一下？”

    乖順的樣子，讓霍相想起家里那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孫女兒。

    搖了搖頭霍相道：“不必理會，這人啊，年紀大了就是不中用，前日貪嘴吃了些魚蝦，昨日這腳，就腫得連鞋都穿不下了。”

    葉七七聞言將霍相扶到一邊的長廊邊兒，請他坐下，坐之前還特別細心地從懷里掏出塊帕子給他墊好了。

    然后半蹲在霍相面前抑首道：“可以讓我看看嗎？我……早年學過醫，粗通些醫術。”

    霍相心道——小丫頭你這話就太過謙虛了，我那南宮老友已經把你的底兒給我交了，七圣山下來的，據說和那位“華佗在世”的藥宗宗主，醫術都不相上下了。

    能有這位七圣堂小神醫出手，霍相自然求之不行。

    霍仲伯已近愈七十，自然沒有男女大妨之說，葉七七幫他除了鞋襪，果然見一雙腳確是腫得厲害。

    伸手找了幾個穴位，葉七七手法輕柔地按了上去，邊問霍相的感覺，邊慢慢加重力道。小半柱香的時間之后，那腫漲竟是奇跡般地消除了大半兒，穿上鞋襪，霍相覺得腳步輕盈了許多。

    葉七七道：“此時沒有金針也沒藥材，只能暫時以按摩手法緩解，待晚輩回府取了醫箱，再到霍老您的府上，給您好生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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