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紙的話，讓林綺君感受到了一股劇烈的危機。
他的確是有退下的打算。
他不知道真的如此，宣紙會怎么對付自己。
此刻，他的視線之中，出現了一根蔥白色的手指。
那手指修長如玉，晶瑩如脂，帶著冰冷的觸感，輕輕捏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然后緩緩提起。
這掌控獄州數十萬臣民的土皇帝，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美艷面孔，微微潮紅中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恐懼。
那是仿佛被人一眼看透心靈的感覺。
仿佛自己回到了百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深夜，被密集的咀嚼聲驚醒的自己，走入院子看到的便是一群巨妖分食人·肉的場面。高懸的圓月之下，林家人瞪大的雙眼和死不瞑目的表情，在明晃晃的月光下清清楚楚。
而妖精的眼睛，在月色下發出妖艷的紅光。
那妖媚的女子雙眼仿佛最迷人的紅寶石，遮掩了所有的光。
就在大妖準備捏開他腦殼的時候，林綺君笑了。
他笑的淋漓盡致。
他是婢女所生，沒有列入林家族譜的資格。
但是他長得和自己同父異母的嫡長子哥哥很像。
那時候，自己的父親只有這一個嫡子。
若是出現意外，這個嫡子去世，家主的位子，將會從旁系中選拔。
這對旁系來說，那是天大的機會。
于是，自己的母親意外身亡，自己理所當然的被領進了豪華的林家。
當然，自己不是去做第二順位繼承人的。
因為出身，輪也輪不到自己。
從那天起，他成為了自己大哥的替身，開始表面光鮮亮麗，進入后院則下人不如的奴仆生活。
十七歲的時候，他已經被打斷過四次腿，折斷了一次胳膊，活活被打到瀕死兩次。
能坐上林家家主的人，沒有傻子。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又怎么能在幾百歲的家主面前藏住心思？
他被自己的父親，看到了野心。
于是他就像是林家人眼中，一條可能弒主的狗。
一次次的毒打，讓他學會了隱藏。
但是他也明白。
在自己大哥成為家主繼承人的一刻開始，自己的下場，便只剩下了死。
那天晚上，滿院子的血腥絲毫沒有讓他恐懼。
在看到自己父親被踩爛的頭顱時，他有的只是暢快。
濃烈的血腥涌入鼻腔，帶給他的只有無盡的顫抖。
那是自由的氣息。
那怕是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他沒有死成。
他的笑聲，引起那妖艷女子的注意。
她擺了擺手，叫停了那口水都灑在他頭頂的大妖，緩緩走了上去，道：“小東西，你笑什么？”
林綺君抬頭，映入眼簾的是自己哥哥那驚恐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的頭蓋骨已經消失。
纖細的手指捏著精美的玉勺，將那白色的溫熱送入朱紅的唇瓣。
那面容清冷艷烈的女子，就仿佛輕輕品味香茶的鄰家少女。
那一天之后，他成為了林綺君。
真正的林綺君。
替身的作用就是保護，自然不會被外人知道。尤其是他的這樣有著林家血統，并且注定要死的人，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而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全部都死了。
外界，自己比自己那個被認真保護的哥哥熟悉的多。
理所當然的，他成了家主的唯一人選。
甚至因為這場慘劇，自己還搭上了丹火宗林家人的關系。
上百年的時間，自己比任何一個家主都狠。
自己仿佛一條快渴死的魚，將林家的所有權利攥在了手心。
原本林家的血靈石，只是煉制了突破境界。
而在林綺君手里，開始了量產。
任何黑暗的交易，他都不拒絕。
因為和沙澤大妖國的關系，他開始嘗試著和妖族通商。
沒想到一舉大獲成功。
林家，也真正成為了頂尖世家。
他原本以為，現在的自己已經有足夠的實力和氣場來面對。
但是此刻在女人淡淡的凝視下，他原本醞釀的氣場卻仿佛破布一般的碎開。
“呵呵。”
宣紙看著瞳孔中凌厲消散干凈的林綺君，淡淡一笑。
“小家伙，你也老了。”
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林綺君苦笑著搖了搖頭。
近百年來，他也是一直操勞。
幾乎從來沒有睡過一次飽覺。
“但是你知道。”
“我需要血靈石。”
宣紙緩緩開口：“國主快不行了。”
“這百年還是靠之前的血靈石強行突破到了心燈巔峰，但是你明白，天賦這個東西，真的能讓人卡在一個境界上，直到死。”
林綺君點了點頭。
修行，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
天賦不夠，無法感悟靈韻，那是神仙也救不了。
唐王李隆基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智商手段能力絲毫不差，甚至有人將他和開國之君相提并論。
但是他天賦不行。
他無法突破靈劫，僅僅只能通過各種天材地寶將自己堆積成心燈后期。
沙澤大妖國的國主也一樣。
“若是他死了，妖國大亂，你獄州就在邊界，必然會出事。”
“你的權利也會出事，不是嗎？”
突然，林綺君緩緩開口。
宣紙聲音微微一頓，輕笑一聲，道：“你明白的。”
“我能坐上御首，便是血靈石的功勞。”
“雖然我運營了百年，但是還無法掌控整個妖國。”
“沙澤的蛇人太重血統。”
宣紙緩緩道：“而且，國主對我還有秘密。”
“他沒有子嗣，卻篤定自己會有新的繼承人。”
“我需要血靈石拖延時間調查清楚，讓他多活一陣子。”
林綺君點了點頭，緩緩道：“我明白了。”
“我回致信丹火宗，調來五千血靈石。”
“這也是最后一批了。”
林綺君深吸一口氣道：“我要加入宗門了，邊鎮毀了就毀了吧，林家很快就會交給后人。”
宣紙愣了一下，道：“你這種人，也會在權利巔峰的時候放手？”
“權利？”
林綺君眼前閃過十三里屋舍齊飛，劍芒沖天，蒼龍滾地的畫面，搖頭道：“這世界，終究是修士的世界。”
“嗯。”
宣紙點頭道：“選擇不錯，很快，這天就要變了。”
“什么意思？”
宣紙笑了笑，沒有理會他。
擺了擺手，便赤腳向前而去。
金紅蟒龍招展中，她側身看向林綺君，淡淡道：“邪宗，不是什么好東西。”
說著，她的身影模糊，下一刻便出現在了東都城的附近。
林綺君沒有說話，眼中一道紅芒閃過。
天光大亮，在行人熙攘之前，林綺君便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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