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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墓,陳若愚舅舅的阻攔,攛掇弟弟】
中秋節前后,何知渺趕最早的航班回了趟家。
他原先手頭上的活兒就不少,加上夏秋走后他心里難免有些空落,連著大半個月都沒能緩過勁。夜深安寧的時候,一摸身邊平鋪的被單,頓時就沒了睡意。
習慣,多可怕。
常聽人說一個行為堅持二十一天便會變成一種習慣,尤其適合鼓勵讀書的孩子,用習慣來定調人生的那種。
但對于喜歡的人,其實可能不夠適用。喜歡一個人做的一蔬一菜,喜歡一個人發絲、眉梢的氣味,習慣戀人在懷時的嬌羞玩鬧,習慣于兩人唇沫相賞味的時光。
就像呼吸的空氣,雨后的虹,早晨潤喉的溫水。
這些與生俱來的小動作,大多源于本能,與其說是自我內在驅動因愛而產生的習慣,倒不如說得簡單一點,再簡單一點——因為那些習慣都關于特定的人。
所以才會有就算堅持二十一天,甚至五年,三年,二十年不去思念,不再刻意提起,其實也是無濟于事的。不然蒼涼人世,何來守候無言這樣的好故事呢?
何知渺低燒,到家后頭一直有些痛,顧不上吃藥看病,陪著陳父東從東頭跑到天黑,跟形形□□的人商量修墓的事。家里沒有女人,總歸麻煩些。
都說女人活得久,可陳家兩個女人都短命。
好不容易到晚上能歇一會兒,又恰好想到夏秋,他跟夏秋的第一次沒能發生在家里,沒能讓她有更多的歸屬感,一直讓何知渺覺得抱歉。
盡管這些小心思,沒那么多存在的必要。
轉念夜讀念道茨威格寫的“她那時候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多年沒見的母親。她也是極愛讀書的。
但也是極矛盾的。
何知渺記得不夠清楚了,但他到現在也能覺察到:陳家的人,不喜歡他們娘兒倆。
小時候知渺媽媽總會悶在房里哭,紅腫著一雙眼依舊得給他做飯、檢查作業,他不敢問“你跟爸爸是吵架了嗎”,也不敢明目張膽的關心,因為何知渺很小就知道,大人的事情不要聽,也不要問。
因為聽了無力,管了沒用。
婆家人不喜歡頭胎就生了兒子的媳婦,其實在南枝鎮是不大合理的。加上何知渺小學二年級時就被帶去改了姓,這就更是三五不著六的事了。
哪有跟母親姓的道理?恐怕老陳頭上都長草了吧,也可能是知渺媽媽命硬,跟她姓活得久……
閑言碎語在改名那陣子鬧得兇,其實何知渺也不清楚到底為什么媽媽要堅持給他改姓。外頭風言風語,家里鍋碗瓢盆俱碎,男人不好插手的事,全由潑皮的婆媳占了風,一貫寡言的何媽媽變得偏執而易怒。
也是因為這樣一件事,讓他們娘兒倆跟婆家徹底決裂。大概是改了姓,傷了心,原本疼愛知渺的爺爺奶奶,甚至是小姑和表姑,一下子全沒了神。
起初還會偷偷跑到學校看他,趁著沒人給何知渺塞點零花錢,或是帶他出去吃一頓好的,知渺媽媽見了,也大多裝作看不到的樣子,隨他們去了。
她清楚得很,兒子總歸流的是他們陳家的血。
可后來,知渺媽媽態度不見好轉,絲毫沒有親近婆家人的意思,他們也就累了,不跑了。
等知渺再大一點,他才從隔壁家的孩子口中聽到所謂的“真相”,知渺媽媽的娘家自然比不得殷實的陳家。但何家人不卑不亢,從來也沒帶女兒為難過。
直到何父病危,腦血栓亟需手術治療,但高昂的手術費用讓何家人不得不向出嫁的女兒求救。陳家一家吃的公家輕巧飯,存款是沒多少,但勝在分房福利。
如果那時陳家人愿意拿一套房子賣給當時在南枝做生意的外來人,那手術費就有了。
可無論知渺媽媽怎么求,陳家人都只愿意湊錢給何父治病,說良心話,何家的每家人確實都拿出了不少存款,但閑置的房子不能賣,這是老底子。
中國人安土重遷,南枝人尤其。
何家賣了老宅,湊夠了手術費,但手術失敗了。
何家還沒出閣的閨女,還在讀書的兒子,失去老伴臥入病榻的何母……全成了一屋子凄凄慘慘的哭聲。
……
何知渺不知真假,或者是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及全部,但他知道,以他媽媽的性格,這事再也好不了了。
原以為老死不相往來,到死也絕不原諒的事,其實到底換做人心,也就淡了,很快散了那口氣。
陳父婚外情被眾人知曉,知渺媽媽成為南枝鎮茶余飯后的“同情”對象,全家無光,但最后總有人為此埋單。只是那個人忘了“活著就應該有受罪的覺悟”,她選擇了一死來告別和喧囂,她平靜地走,轟烈地留。
何知渺哭著鬧著推開所有圍在床邊的家人,指著他們哭紅了眼,破口大罵他們都是兇手,都是!可何媽媽卻拉住他的手,呼吸孱弱,告訴他:“孩子,不要怨。”
不要怨恨旁人的吝嗇,不要因為背錯末句詩歌就否定別人的前三句正確無誤,不要去抵抗那些原本就屬于你的關懷和溫暖,他們是你的家人……
何知渺不懂,當時不懂。
為什么你為此而死卻又讓我不要怨?
為什么你含恨而終卻看起來無比釋然?
為什么人世孤獨卻奢望他能擁抱溫暖?
……
何知渺頭疼得像是被人下了蠱,捏著稻草小人兒,扯著線緊到他腦子里的那種欲裂。他合上書,不敢再想這兩個女人,刻骨銘心的女人——
一個跨越千山萬水也無法擁抱。
一個走到天涯海角也無法再會。
.
翌日下了場雨,上山修墓非常不便。
陳父帶了幾個曾經教過他們的學生來,簡單在山下扎了個塑料大棚避雨。修墓的人在秋涼的天氣里還穿著老式黑背心,挑著黃沙來,扁擔扛肩。
為頭的老許是若愚弟弟的老熟人,收費公道,辦事也妥當,他吐了嘴里的一口煙,丟掉煙屁股,吆喝一聲扛上扁擔,說:“走!趁著下雨好干活!”
這幾年政府管得嚴,土葬在城里不流行了。占土地靠山吃山的活計,過兩年就該做不上了,就連現在本鎮人挖墳修墓,也得偷偷摸摸地來。
別說翻黃歷算好日子,盼到下雨就是好命。
何知渺在前帶路,一雙黑鞋上泥跡斑斑,“讓弟兄們上山都慢一點,不著急。”說完他拍拍老許的肩,自己小心地往下走,一路給人挪好行路的步子。
“怎么樣?”何知渺在上面瞄到陳若愚褲管上的臟水泥,“哪兒摔的?我還指望你在后面照顧陳老師。”
陳若愚不敢看他,尤其是寒假過后,沒精神地說:“我沒看路,一腳拐到水泥堆里去了。陳老師精神,每天都按點去操場晨跑,好著呢。”
“你呢?一個月回家一趟?”
“嗯,有時候翹課就兩趟。”
何知渺問:“平時都在忙什么?我給你的卡里有錢,每個月也在定時往里打,你想創業或者跟同學出去旅游,都行,悠著點,以后都夠用了。”
陳若愚面露疑惑,“哥,你哪來的那么多錢?”
“清黎有一家茶莊在營業,這幾年都是我在管,基本上算平穩下來了。過兩年再跟你細說吧,正正當當的錢,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別跟其他人多說。”
“哦。”陳若愚問,“那茶莊……是哪里來的?”
“老朋友的。”
“那他怎么可能給你……”陳若愚聽得云里霧里,但又覺得以何知渺出過國的背景來說,跟朋友合伙創業也沒什么大問題,囁嚅道:“哥,你賺的錢不用給我花。”
何知渺:“家底足一點,你以后路也走得順。”
陳若愚:“那有需要再用吧,老頭年紀也不小了,前兩年又爆了血管,以后拿來給他養老,還有爺爺奶奶,其實他們這些年過得也不是多好,你不在家……”
“你看著辦吧,給你了就是你的,放心用。”
陳若愚垂著頭,“好,你跟夏……你跟嫂子好好過,我以后不走遠,家里有我你放心。”
何知渺心里感動,亂揉他的頭,像個大孩子似的說:“不就是愛一個人沒愛到,能怎樣——我小時候還暗戀過班上的實習老師,她也沒搭理我。”
“哈哈哈真的假的?”陳若愚活過來。
何知渺一巴掌拍到他頭上,“假的。”
“我靠!你他媽凈跟我瞎得瑟,唬得我一愣一愣的!”
何知渺笑笑,又正經起來,“你跟小丁同學的事我聽夏秋說了,要是認真的就好好對人家,要只是做給夏秋看的,也難為你了,到底是哥對不住你。”
陳若愚紅了眼,“沒,不怪你,是我沒臉見你們。”
“傻小子,哥怎么會跟你計較?”
陳若愚點頭,沉吟道:“其實后來我仔細想過了,我也沒那么喜歡夏秋,至少沒到你這樣非她不可。之前被拒絕是覺得傷了我自尊心,后來……知道那個人是你。”
“我就有點接受不了,一下子有種失去你們倆的感覺。哥……從小到大我都很喜歡你,佩服你,一點嫉妒都沒有,真的。你對我媽總是很客氣,雖然大人在的時候你假裝不理我,但是私下里你對我最好。”
“我是你的笨弟弟,你是我的聰明哥哥。我會的都是你教我的,籃球,足球,孝順,善良,隱忍,做人問心無愧……都是從你身上學到的。”
何知渺扒拉幾下頭發,“有點忘了跟你說。”
陳若愚一愣,繼而沒大沒小的一腳踹過去:“我靠!你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何知渺:“……”
陳若愚:“我知道的,小時候我數學考不及格被老頭打,你總是冷冷地說'沒有天賦還不努力',簡直比打我一頓還難受,我沒學到你的努力。”
何知渺聞言笑出聲,“扯什么學習,我是忘了教你怎么追姑娘。”說完覺得不對勁,又補了句:“幸好沒教你。”
“你……秀什么恩愛?秀恩愛,懷孕快!”
何知渺一腳踹回去,“我老婆要你操心?”
“……”
兩人默默走在雨里,上山的路不再那么泥濘,一路走向風景,兄弟倆,好比牙齒排排站,哪有不磕著的時候。
走在前面的若愚舅舅看兄弟倆有說有笑,一時慌了神,不小心一腳踩空崴到泥里,陳若愚大步跨上去扶:“舅舅你沒事吧?您眼睛別往后長啊!”
舅舅白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手,小聲說:“我叮囑你問的事情呢?你倒是快點問啊,你媽的錢……”
“我……”
何知渺也走過來,問:“還好嗎?”
陳若愚神色慌張,狠狠瞪了舅舅一眼,示意他快點給我閉嘴,但舅舅不理會,自己不好開口,只好不斷給陳若愚使眼色,“知渺啊,若愚有些事要跟你聊。”
何知渺會意,“我們兄弟倆有時間慢慢聊。”
舅舅一腳踩到陳若愚腳上,惱得他跳腳直喊疼,最后別別扭扭地問何知渺:“那個……哥……舅舅讓我問你,怎么……怎么把喜歡的姑娘騙上/床!”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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