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鎖清秋,然而,鎖住晴明府邸清秋的不是梧桐,而是四季常開的櫻花。低垂的樹枝布滿的密密麻麻的櫻花如一場孤寂的盛宴。粉色白色的花朵遮蔽了薄紗般的月色,鋪天蓋地般放肆地盛開也放肆地飄零。浮動人發(fā)絲的輕風(fēng)掠過便有一大片花雨急墜而下。和應(yīng)時而開得爭勝的櫻花相比,令人有一種生死同程的錯覺,心中百轉(zhuǎn)千回的茫然。
毫無睡意的林偌雅披了件外衣悄悄的走出了房間,不知是否因為明日的斗法,心里隱約間有些緊張。剛到內(nèi)堂,就看見了窄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清朗的月光下,安倍晴明倚坐窄廊之上,清冷的秋風(fēng),寬大的白色狩衣似乎成為一種屏障,將他隔絕塵世之外,冷然的凝視塵世的吵雜。此時,他正凝視著手中所拿的一張微微泛黃的紙張,臉色沉靜,仿佛陷入了什么回憶之中。
林偌雅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剛到他背后,他就立刻警覺的收起了紙,但她還是隱約看見了幾個字——童子丸。
童子丸,是誰啊?
“怎么還沒睡啊?”安倍晴明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睡不著,”林偌雅他身邊坐下,好奇的望著他手中那張已經(jīng)微微發(fā)黃的紙張,“看信嗎,晴明?”
“啊”安倍晴明淡淡的答道,隱約間,林偌雅卻似乎看到了一雙填滿淡然的眼睛,卻有純粹到讓人心里疼痛的寂寞。
“該不會是哪家姐的情書吧,不過,那紙張好像蠻舊了。”掩起內(nèi)心瞬間掠過的抽痛,林偌雅調(diào)侃的道。
意外的,安倍晴明沒有調(diào)侃回去,只是將手中的紙張遞給了林偌雅。
紙張上是一首詩,“妾即離君若逝露,縈思會逢和泉處。景風(fēng)蕭然人孑立,信太淚痕凝悲樹。”林偌雅低低的念完了詩,不自覺的將目光移向了望著庭院的安倍晴明,這首好像是別離的詩。
“妾即離君若逝露,縈思會逢和泉處,景風(fēng)蕭然人孑立,信太淚痕凝悲樹。”安倍晴明似乎感覺到了林偌雅不解的目光,然而,沒有將停留庭院中那棵櫻花樹上的目光收回,“這是母親離開時留給父親的絕別之詞,我記得父親當(dāng)時看了之后泣不成聲。”回過頭來時,他的眼神一片清明,并無悲戚之意,只是眼底深處涌動著一絲淡淡的失落。
“晴明,母親這么愛父親,她為什么又要離去呢?”林偌雅黯然的問道。
一瞬間的失神,林偌雅的眼前浮現(xiàn)的卻是讓她想落淚的一幕,瞬間的失神,卻似乎讓她體會到安倍晴明波瀾不驚平靜笑容后的悲哀。
幼童臉上的甜美笑容隨著周圍人們的眼神和父親的黯然傷神而消失殆。
慢慢長大的孩子,面容溫和,言語間總是慢條斯理,近乎完美的嘴唇里,吐出的語調(diào)卻一片淡然。
不再哭泣的夜里呼喚母親的名字。
學(xué)會了安靜冷漠的微笑,對任何議論都冷落冷眼旁觀,而將自己應(yīng)有的喜悲置身事外,即使身處人群,也依然會散發(fā)出一股疏離之感。后,成為了冷眼人情的平安京第一陰陽師,安倍晴明。
“睡不著,是因為明天的斗法嗎?”沒有回答林偌雅的問題,安倍晴明不著痕跡的轉(zhuǎn)移了話題。
“嗯,也許是吧,我明天可是要扮平安京的第一陰陽師安倍晴明耶,好怕自己扮的不夠像哦。”聽到安倍晴明非問卻答,林偌雅知道他并不想面對這個問題,即使淡薄如風(fēng)的安倍晴明也會蘊藏著一絲苦澀吧,他不想,她就不去問。
“明天,可能會委屈你了。”看著眼前的女子笑得天真爛漫,一抹淡得看不出的弧度安倍晴明嘴邊漣漪般漾起,閃過眼神中的卻是那抹快得叫人難以覺察的憂傷,快得幾乎抓不住……
“怎么會是委屈呢?”然而,林偌雅還是抓住了這一抹的漣漪,她知道他想什么,篤定的對他,“我記得我母親常和父親一句話,‘君有千斤擔(dān),妾挑五百斤’,而我現(xiàn)也是。”
“君有千斤擔(dān),妾挑五百斤”安倍晴明重吟了一次,眼眸中漸漸浮現(xiàn)出的是一抹淡淡的溫柔,舒臂將她攬入懷中,一切的隱忍會因為她而有所值。
還來不及品味的時候,安倍晴明眼中的溫柔就隨著短暫的云霞一起消逝,好似指間流沙,取而代之的是那眼中慢慢出現(xiàn)了玩味似的笑,“君有千斤擔(dān),妾挑五百斤,形容的應(yīng)該是夫妻之間吧。”
“呃”林偌雅一愣,驚覺失言,即使靠他懷里,也可以感覺到他戲虐的笑容,只覺得額上開始流下冷汗,怎么自己會這樣的“口不擇言”……這下該怎么辦?
“晴明,那個名字很可愛啊。”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偌雅從安倍晴明的懷中抬起頭來,睨了他一眼笑道。
“什么?”安倍晴明挑起眉頭。
“童子丸……好可愛哦。”她是想起了剛才看到的安倍晴明的乳名,賊賊一笑,看他現(xiàn)還能取笑她。
“童子丸”林偌雅嬉笑著重復(fù)道。
“偌雅,不許這么叫……”果然,淡然如風(fēng)的某人額頭出現(xiàn)黑線。
“好吧,童子丸。”不過某姐沒有就此罷休的樣子。
“偌雅,你到底聽沒聽到……”安倍晴明淡淡淺笑的臉開始輕微的抽搐。
“那……”咦,她怎么發(fā)不出聲音了,林偌雅摸著自己的喉嚨,瞪著安倍晴明,一定是他用了什么陰陽術(shù)。果然,安倍晴明那水晶般通透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了一絲狐貍般的笑意。
“回房之后自然就可以開口話了,記住,以后不可以再叫那個名字。”是安倍晴明的禁聲咒,他完輕笑著就轉(zhuǎn)身而去。
林偌雅不服氣的望著那個離去的身影,什么嘛,不讓我叫,我偏叫,童子丸,童子丸……
清涼殿
受到昨夜霜降的影響,氣溫陡然間下降了好幾度,然而,清涼殿周遭人頭鉆動的數(shù)目卻絲毫不受影響。殿上人們一面拉緊披風(fēng)御寒,一面興奮地注目殿中央兩個對坐人影。后宮的妃嬪女官們也一個疊一個地挨簾幕后觀看。
林偌雅身著安倍晴明的月白色朝服緩緩出現(xiàn),柳川真君早已等待場,一身橘紅色的朝服,寒風(fēng)中竟襯的他雍容威儀。
“安倍晴明”一如往昔的氣定神閑、俊美無儔,除去斗法,這也實是難得的視覺享受。因此,包括天皇內(nèi)的眾人,從用過午膳后就翹首期盼到現(xiàn)。宮里舉行各式各樣的競賽屬平常,以前也不是沒有其他陰陽師和安倍晴明對試過,但直接以安倍晴明備受議論的血統(tǒng)當(dāng)作主題的還是頭一回。眾人佩服柳川真君夠大膽的同時,不免也紛紛猜測,這次交手,究竟誰會勝出?
賀貿(mào)保憲和原博雅則刻意選擇了僻靜角落站立著。
“柳川,這次你和晴明的對試為的是給妖狐的事做個了結(jié)。但是,不管結(jié)果如何,希望兩位都要保持風(fēng)度,不可傷了和氣。”天皇不忘他的場面話。
林偌雅表面笑得云淡風(fēng)輕,內(nèi)心卻暗罵,“你個男人昏了頭吧,這種情況下哪個笨蛋會和。”
這時,天皇對著一旁的侍衛(wèi)微一點頭;近侍會意的立即“鐺”一聲敲響天皇座前的銅鐘,代表斗法正式開始。場所有的人幾乎同時有有默契的安靜下來。
柳川真君走近林偌雅身邊,施施一禮,“晴明大人,得罪了。”
林偌雅輕哼了一聲,也顧不得安倍晴明平日的形象了,這一刻,想把這個家伙踢飛的心都有,想回禮,門都沒有。
柳川真君并不意,因為他知道,好戲剛剛開始。右手食中二指揚起,口中緩緩低吟出一串音節(jié)奇詭的咒語,聽起來似是有異于人類的另一種語言。
林偌雅抖開折扇半遮著臉,長長秀目闔了起來,混不意的坐著,心里輕哼著,笨蛋,你念吧,反正不管你念什么咒,結(jié)果只有一個,晴明現(xiàn)身?做夢吧。一想到這,便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愉悅,嘴角邊不時牽起淺淺的笑來。
然而正當(dāng)林偌雅沉浸自己的得意中時,柳川真君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瞬間的邪惡。一道血柱毫無防備的躲過了所有人的注意,悄然的注入了陣中。而他的咒語竟忽然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風(fēng)暴,瞬間包圍住了她。而且這情景詭異之極,四周由雪白圓石鋪成的平整地面一無異狀,只有林偌雅周遭一尺之內(nèi)風(fēng)聲狂作,吹得她身上衣衫飄拂翻飛,只有安倍晴明交給她的那把折扇紋絲不動。
林偌雅心中一震,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映,整個人便仿佛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安倍晴明淡然的目光,母親關(guān)愛的眼神,弟弟不羈的神情,那么多的面容瞬間如放電影般,一幕又一幕的眼前劃過,整個人似乎開始悄無聲息的沉落,沉落……接著,似乎有什么東西,黑暗的,巨大的,無聲無息的壓了下來,似乎連呼吸慢慢被壓制。
“遭了”看著忽然間整個人化為靜止的雕像一般的林偌雅,賀貿(mào)保憲不安的皺起了眉頭,“難怪他會這么大膽,敢晴明的血統(tǒng)上如此大做文章,想不到堂堂陰陽寮的寮頭竟然真這么無恥。”
“保憲大人,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一邊的原博雅也看出了不妥,即使隔著那個風(fēng)暴,他也清楚注意到“安倍晴明”的臉色開始變動。
“柳川真君發(fā)動了血祭”賀貿(mào)保憲的臉色顯得有些沉重,眉頭緊皺,“博雅大人,你趕快去通知晴明。”
“血祭?那是什么?”原博雅一愣。
“沒時間給你解釋了,你快去晴明那邊。”賀貿(mào)保憲著急的道。
“好,我馬上去,偌雅就麻煩你照顧了。”原博雅鄭重的點點頭,見眾人的視線投注場內(nèi)二人身上,悄悄移動腳步轉(zhuǎn)往側(cè)殿的方向;走著走著仍忍不住回頭,后一次回望時,他看見賀貿(mào)保憲雙手開始悄悄念咒結(jié)界,而林偌雅的身子風(fēng)暴中似乎搖搖欲墜,唯有那面折扇完不受風(fēng)暴影響般穩(wěn)穩(wěn)地持她手中,一點動搖也沒有。
原博雅一咬牙,壓下心里的焦灼關(guān)切,閃身快步走向安倍晴明所的廂房,沿路竟然半個女官仆侍也沒遇見,大概擠到清涼殿去了。
“晴明,晴明!”原博雅急匆匆地走進了側(cè)殿。
“……”安倍晴明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聲點,這家伙,怕別人不知道怎么的。
“晴明,保憲大人叫我告訴你,柳川真君他發(fā)動了血祭。”原博雅的神色很著急。
“血祭?”安倍晴明臉色一沉,雖然知道原博雅這樣跑過來肯定是出了什么問題,但是卻沒料到會這么嚴重。他微微皺著眉,似乎空氣中充滿了濃郁的壓迫感。
“晴明,什么是血祭,很嚴重對嗎?”原博雅雖然不懂,但是見安倍晴明和賀貿(mào)保憲都是臉色凝重,臉上也是遮掩不住的擔(dān)憂。
“所謂血祭,指的是施咒者只要配合咒語,陣法中輸入被詛咒生魂的血,那么無論你是什么,都可以呈現(xiàn)出原來生魂的樣貌。”可是,柳川真君怎么得到白狐族人的血?只是一剎那,安倍晴明的神情恢復(fù)了平靜。
“啊,是不是無論偌雅是不是狐貍,她都會變成狐貍啊?”原博雅驚呼。
安倍晴明微微的牽動了一下嘴角,看來這個家伙不算太笨啊。
現(xiàn)沒時間做過多的思考了,只能這樣了。安倍晴明的神情忽然再次顯出凝重。他走向微微敞開的窗口,右手劃出五芒星位,左手食指與中指抵唇邊低低念出咒語。袍袖優(yōu)雅的凌空一劃,一個巨大無形的五芒星印瞬間向清涼殿方向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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