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墨于除夕夜宴之事雖還未查出個所以然,卻惹來朝野內外謠言紛紛:有,墨太子實則已查到暗藏兇器之人,只是那人身份特殊,令他有心包庇;有,那暗器實則是胤帝命人放的,再私下令霍彰將之打偏,一是以此除去楚皇后而改立魅姬為后,二是以此試探眾皇子;還有,于書畫卷軸中暗藏利刃的就是太子雪墨,原因自然便是他急于繼位,君臨天下……
傳言雖然只是傳言,但當一樁樁、一件件均明暗里指向一個人,那便可眾口鑠金。而當這一切又有意無意的被傳到另一個“當事人”耳中時,便成了一根淺埋的導火線。
被風言風語包圍的雪墨,終于被胤帝召進了圣頤宮。
他心里自然知道父王召見他所為何事,原他并未將那些流言蜚語放心上,他以為他父王還是那個如年輕時一般英明神武的君主,所以不會為這些故意搬弄是非的謠言所惑。但是,他錯了,胤帝已不是那個英姿勃發、自信滿滿的雪胤,已不是那個曠世英明的少年君主。他老了,他已近油燈枯之時;他老了,他已不太分得清是非真假;他老了,他已糊涂得會去懷疑曾經深信的一切。
“墨兒啊。”日漸衰竭的胤帝斜倚雪緞躺椅上,蒼顏上的溝壑已深如刀刻。
“兒臣給父王請安。”雪墨畢恭畢敬的雙膝跪地,叩了三叩。
胤帝點了點頭,緩聲道:“那件事,查的怎么樣了?”
雪墨的額頭仍抵著涼絲絲的地上,不急不躁的答道:“稟父王,兒臣愚笨,還未查出眉目。”
胤帝微微側首,宮女立即奉上熱騰騰的參湯,他輕抿一口潤喉,悠悠道:“墨兒啊,你覺得寡人,是不是老了?”
雪墨怔了怔,抬首看向已歷一世滄桑的父王,心中一酸,哽聲道:“父王是老當益壯。”
“哦?呵呵……”胤帝氣虛的笑著,緩緩搖了搖頭,“寡人是老了,沒有多少時日了……這雪氏江山,遲早會是你的,何須急于片刻?”
“父王!”雪墨霍地挺直背脊急呼,“兒臣絕無異心!”
胤帝瞇了瞇深邃的雙目,隱去閃逝的精光,“哦?如此甚好。墨兒,其實寡人早知你有治世之才,無奈影終究是長子,所以想,只能委屈你日后做個攝政王。而當罷黜了影,寡人第一個想到儲君人選便是你……你可明白?”
雪墨緩緩斂目垂首,應了聲“兒臣明白。”
“好,明白就好。”胤帝意味深長的點點頭,緩緩闔上雙目道:“你下去吧,寡人倦了。”
“是,父王保重,兒臣告退。”
胤帝沒再言語,只是擺了擺手。雪墨恭然起身,又深深看了胤帝一眼才轉身離開。
入夜,由于第二天還要替雪舞看護昏睡不醒的楚皇后,周憐早早便睡下了。才朦朦朧朧的入眠,便隱約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跑進寢殿。
“八皇子,八皇子,您睡了嗎?奴才有要事稟報!”朝陽殿的通報太監祥子帳外促聲道。
“恩?”周憐含糊的應了聲,因被擾清夢而蹙眉,“何事?”
“圣頤宮出事了,”祥子輕喘著,咽了咽口水才繼續道:“適才有人行刺圣駕!”
“什么?”周憐騰地坐起身睡意消,一把撩起帳幔,急問:“怎么回事?父王安危可保?”
“圣上安然無恙,刺客已被羽衣衛拿下,只是……”祥子有口難言的頓住,面顯難色。
“只是什么?快!”周憐急急站起身,心中不祥感升騰如烏云罩頂。
“是……是……”祥子直慌得紅了眼,聲音竟哽咽起來,“是七皇子他為救圣駕,受傷了。”
“雪舞受傷了?傷了哪里?嚴不嚴重?”
三四個宮女魚貫而入,七手八腳的伺候著周憐衣。
“這……聽,聽是……是……”祥子把頭垂得低到胸口,吱吱唔唔的難以成言。
“是什么?快!!”周憐被逼得加慌亂,瞪著眼睛吼了起來。
“聽七皇子他被斷了條胳膊。”祥子閉眼咬牙,狠下心出了殘忍的事實。
“什么?!”周憐霎時僵住了所有動作,凝滯的目光難以置信的直直盯著眼前瑟縮的祥子。
雪舞斷了條胳膊?那個嗜舞如癡的男孩竟然斷了條胳膊?!是誰?是誰就這樣毀了他?是誰?是誰會這么殘忍?!
夜寒月冷,灰蒙蒙的煙云遮去了點點星輝。
當周憐心急火燎的趕到圣頤宮,只見到怒發沖冠高坐上的胤帝,與匍匐跪堂下的太子雪墨,還有雪白理石地面上觸目驚心的斑斑血跡。
“父王,舞呢?”周憐已顧不得那么許多,開口便焦聲問道。
胤帝見“雪月”雙目含淚欲泣,立時也不禁盈然,顫聲道:“他側殿由御醫照料著。”
周憐哪里還顧得到什么君臣父子之禮?轉身便向側殿跑去,生怕遲一步就再也見不到雪舞了似的。
“舞,舞,你怎么樣了?舞……”周憐踉蹌跑到床榻前,撥開眾御醫便撲面如紙色的雪舞身上,“舞,你別睡,你看看我啊,舞!”
雪舞如臉色一般慘白的雙唇微啟,緩緩緩緩的睜開雙眼,虛弱不堪的道:“月,你來啦……”
“舞……”周憐的淚再也抑制不住的奪眶而出,一手執起雪舞微微抬起的左手捧胸前,另一只顫抖如風中落葉的手則慢慢慢慢的探向那空空如也的右袖,“舞,一定很痛,是不是?”
雪舞艱難的扯開抹微笑,卻有些蒼涼,“月,你別擔心,我現已經不痛了……你看你,忘記曾經對我過的話了嗎?男兒流血不流淚,你現這么個哭法,還像什么樣子?”
“舞!”周憐痛心疾首的喚著,她想告訴他,她不是雪月、不是男兒,所以她看到他遭此巨劫,她沒有辦法不哭成這樣。
“誰?究竟是誰?”
雪舞自然知道“雪月”問的是什么,他微弱的笑消失唇畔,怔怔望著頭頂雪白的紗幔,喃喃自語般的道:“我不相信真的跟他有關……”
“他?”周憐低聲重復著,緩緩回首看向門外。
胤帝垂目睥睨著堂下的雪墨,重重的嘆息一聲才打破沉默道:“墨兒,此事你又要如此解釋?”
“兒臣只能錯用奸人。”雪墨語音坦蕩,固執依舊。
“你……好,寡人問你,那霍彰是你親信不是?”
“是。”
“他欲刺殺寡人,削了雪舞的右臂,被羽衣衛擒此處,是也不是?”
“是。”
“那你還有何話?”
胤帝叭的一掌拍九龍祥云椅的扶手上,直嚇得旁的宮女太監都不禁肩脊輕顫。
“父王息怒,龍體要緊。”雪墨憂然勸慰道,“霍彰確實隨兒臣時日已久,但今晚之事絕非兒臣所使,兒臣絕不敢有弒父之心。”
胤帝緊握扶手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咬牙切齒的道:“你的意思是,是霍彰他想奴憑主貴心切,所以擅自幫你來刺殺寡人的么?”
雪墨心中一凜,苦不堪言,只得重復道著:“父王息怒。”
噔、噔、噔,紛亂急促的腳步聲臨近,雪寒、雪櫻與雪幽、雪癡接二連三的前趕到,茫然的看著殿中的景象。
“父,父王,這是怎么回事啊?七皇兄呢?”年紀幼的雪癡早已受不了連日的紛亂,清澄的大眼中潸然泛紅。
“霍彰今夜潛入圣頤宮欲行刺寡人,幸雪舞旁舍命護衛。”雖然寥寥片言,卻似乎已經耗了胤帝殘余的部力氣,他傾身倚入錦墊,面色蒼白。
四人或驚詫或疑惑的目光齊齊射向了匍匐地的雪墨,只見他仍保持著那卑微恭敬的姿態,額頭低著染血的地面,雙目輕闔。
“父王,”雪櫻輕蹙眉,柔弱溫婉中卻透著隱隱堅韌,“兒臣覺得墨不會做出這種糊涂事來的。”
“哦?那霍彰又是由誰指使得了的?”胤帝雖氣虛聲弱,怒氣卻兀自未減。
“可……”雪櫻還要再覲勸言,卻被身旁的雪寒扯了一把,即時惑然回眸,“寒?”
雪寒壓低了聲音耳語道:“父王正氣頭上,現誰的話他也聽不進的,何況這霍彰也著實如父王所言,若非有人指使啟會擅自行刺圣駕?”
雪櫻雖然心中不愿不忍,卻也只得聽從哥哥的叮囑,把所有的話憋回肚子里,悶悶的退回雪寒身后低下頭不再言語。只是袖口糾結的十指仍自不甘,一下又一下的撕扯著那用銀線繡著蛟龍云紋的絲滑錦緞。
胤帝已沒力氣再多羅嗦,一揮羅袖,命羽衣衛將雪墨押進天牢候審,而后便回寢殿休息。雪寒、雪寒當先走向偏殿,雪癡怔了須臾便即跟上,雪幽則醉眼朦朧的又看了眼地上的腥紅血跡才步履虛浮跟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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